京中气候偏干,极少有雨,可今日这濛濛细雨却下出了哀怨之感。

    谢清宁一觉醒来就听到院子里舞刀弄剑的声音,接连住了几日,她知晓外面的是阿铁,倒也有些习惯了。

    其实昨晚三日不许进房的规定已过,她自赵家回来又一身疲惫,原以为还要头疼如何应付檀逍,却没想到这厮意外的有自知之明,并未跟进宁心阁来。

    从打谢家被灭门后,谢清宁这些时日一直食不下咽,亦难安寝。

    来小檀府的这几天,还真少有睡了几夜好觉。

    满血复活之后,她推门走了出去,阿铁站在宽阔院中双手各持一剑,迎着风雨,绷着小脸,面上稚气虽还没脱,但瞧着却隐有几分飒气。

    阿金揉着眼摸出来,不耐烦的打了个哈欠:“吵吵吵,你在这儿跟孟老二比谁起得早呢!”

    “孟老二”就是被檀逍抢回来的那只斗鸡,阿金叫它随爹姓,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阿铁又扭了个剑花,冷哼道:“你懂什么?我这叫闻鸡起舞。”

    阿银和阿铜则各拿一块桂花糕,蹲在角落边吃边应:“那我们这就叫闻鸡干饭。”

    谢清宁:……

    阿铁气郁,破天荒多说了几句为自己辩解:“你们知道什么?如此细雨才最是考验身上的功夫,高手雨中过,袍角不沾湿。”

    他说着还故意提提下摆,亮给三位“嘉宾”。

    奈何并无人买他的账。

    几人正打闹,檀逍就走了过来,男子步伐轻快,墨发飘飘,但他并未理会四仆,反而直奔在屋檐下躲雨的谢清宁。

    “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男子牵唇望她,周身附着雨气的清润。

    由于谢清宁刚醒,人还处在半迷蒙的状态,她并没注意冒雨前来的檀逍非但袍摆没沾到雨水,就连垂在肩侧的长发也是干的。

    谢清宁懒懒点了下头,罕见露出点柔软来。

    檀逍静望向她,随即便自袖中取出了什么,那物什被雪白绢丝包裹,瞧上去并不太大。

    谢清宁见檀逍将那物递向自己,下意识伸手接过:“给我的?”

    檀逍也露出几分笑意:“嗯。”

    谢清宁打开绢丝,一枚鲜红的血玉正躺在其中,她看着那色泽通透的玉石眼眸顿时瞪大,猛然间就记起昨晚那家玉石摊子上所摆之物。

    “这是昨晚那家——”

    檀逍没等她说完,错开了视线:“见你喜欢,就买来了。”

    谢清宁将血玉拿在手里,温温凉凉的触感倒是挺奇妙的,可一想到这物是如何制成,便又推拒了回去:“还是不要了,也不知这里面染的是什么血……”

    而递来之物,也再次被檀逍返回去:“昨晚那血玉之说是讲来逗你的,没有谁的血,喜欢便戴着吧。”

    谢清宁狐疑:“真的?”

    檀逍:“嗯。”

    谢清宁这才放心的戴到脖子上,又伸手攥上去,只是这一握,她顿然间蹙了下眉:“檀逍,这跟昨晚那块好像不一样大,你是不是被老板骗——”

    她一抬眼,檀逍已经走远了。

    谢清宁又凝向血玉,心中还压着句话没能讲出,她总觉得这小玩意不像是新制成的,看着应是有几年了。

    檀逍喊了阿金来,他清早起身就先画了一幅赵庆晟的人像:“去找阿乔邻近那婶子问几句话。”

    “别惊动了阿乔。”

    他又叮嘱道。

    阿金听罢立即正色,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是要打听阿乔的老家所居何处么?”

    昨晚谢清宁问老仆的最后一个问题,就是赵家祖居何方。

    檀逍“嗯”了声,待阿金离开,男子便自桌匣里拿出瓶止疼的药油,一变天身上的旧患就会隐隐作痛,他径自将袖口撩上去,小臂处正露出道狰狞伤疤。

    疤痕看着已经有几年了,而长度大小刚好能塞入块羊脂白玉。

    随手涂过之后,药油丢入桌匣,男子盯着画中赵庆晟微瞟几眼,眸色却愈渐加深。

    -

    而另一边的谢清宁也没闲着,粗略用过早膳,她就带着剩下三仆在小檀府“逛”了起来。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烈日独占鳌头,只留泥土散发出来的阵阵清香。

    阿银端着个小碗,一口一个清凉冷元子,还不时问上句:“少夫人要找什么?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帮您找呀~”

    阿铜抢他的元子吃,鼓着嘴道:“少夫人吃点元子吧,黏黏糯糯好香的嘞!”

    谢清宁脚步顿住,回头看他们:“这是糯米做的?”

    阿铜点头。

    谢清宁眼中放光:“甚好。”

    阿铜:“那我去给您端一碗来?”

    谢清宁摇了摇头:“去叫厨房熬一盆糯米浆水备着,要足够粘稠的。”

    阿铜:“昂??”

    谢清宁说完又低头四处寻找,待寻得一处土质细腻之地,她便惊喜道:“这场雨下的不错,简直是如有天助~”

    她挥手召来三人,吩咐他们:“给我挖些这里的土。”

    阿银也纳闷起来:“挖土?要多少呢?”

    谢清宁:“三筐打底。”

    阿银瑟缩,偷觑着离开的谢清宁,对着阿铜和阿铁嘀咕:“完了完了,突然要这么多土,少夫人这是准备埋少爷么?”

    正当檀逍经过,挑眉望向他们。

    阿银忙狗狗祟祟提醒:“少爷,您是不是得罪少夫人啦?她叫我们挖土要埋了您呢。”

    “挖土?”

    檀逍眯了眯眸,似是心中了然:“那挖完之后,你们再去给她寻几把刀来,长的短的,尖的钝的,一并拿给她便是。”

    阿银:???

    被埋还给递刀,他们家少爷可真变态啊……

    谢清宁坐到一处凉亭饮茶,才饮半盏,三仆就已经手脚麻利的把活给干完了。

    他们挑着竹筐给谢清宁验收,谢清宁又指挥他们给土过筛,然后全部都泡到清水里面。

    想来前世作为雕塑师的她,很多杂活都是亲自动手来干,她热爱自己的事业,但也确实有严重的洁癖,如今省了不少力气,谢清宁顿觉一阵舒坦。

    如果不下这场雨,想要寻泥塑所用土壤,还得去到河床挑淤土回来,质地过不过关还未可知。

    又半盏茶,阿金也回来了。

    见檀逍不在,他直接来亭中寻谢清宁汇报:“少夫人,我都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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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楚了,阿乔的老家在青州往京中那一带的张家庄。”

    谢清宁撑起下巴思索,阿金也轻声咕哝起来:“昨个老仆说过赵随老家也在青州?都在同一处,怎么会这么巧?”

    谢清宁捏了枝杈蘸茶水,在石桌上画出条线:“假设这里是青州,一路向北便可到京城,阿金你给我指指,张家庄在什么地方?赵随老家虞山又在哪处?”

    她虽说是胎穿来此,但对地形却并不太了解。

    阿金走过来,在青州两点之间圈出:“虞山靠南,若要来京,需得路过张家庄!”

    谢清宁微挑眉梢,又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眼,随即下了个决定:“我现在要你们去做一件事。”

    ……

    午后,谢清宁刚一回宁心阁就见桌上摆着幅画像,正是檀逍画的赵庆晟。

    她拿起挂在墙上,足足盯了小半时辰,而后唤了其他下人备马车,独自一人去了刑部。

    虽说四仆都被她派了出去,但阖府上下其他下人也对她毕恭毕敬,完全承认了她小檀府女主人的身份。

    而且谢清宁也发现,檀逍看着好似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实则御下严苛,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去刑部途中,为打发时间她就唤了下人来闲聊。

    可那人却连声喟叹,似是对此事极为忧心。

    谢清宁略有不解,便询问了一嘴。

    而这一问,下人才敢扯开话匣子,甚至表露求助之意:“少夫人不知,少爷虽说有陛下宠爱,但陛下向来对子女严厉,只讲理不讲情……”

    “就说前几日三皇子因偷懒少温了页书,被陛下得知,陛下就着人狠打了他一顿,三皇子母妃爱子是出了名的,可却硬是不敢跟陛下求情。”

    “您说说,就连陛下亲生的皇子都是如此,何况少爷与陛下本也没什么关系。”

    谢清宁没成想还有这样的隐忧,也不免道:“所以京中之人乃至檀万山,即便知晓陛下疼爱檀逍,明面不敢为难,可实际上也并没太把这份宠爱放在眼里?”

    下人:“正是,如果七日一到您和少爷还查不出真凶,老爷是真会把少爷交出去的!”

    谢清宁闻言轻呼口气,看来这小檀府也是危机四伏啊……

    她知道今日檀逍是受宣进宫,而昨晚孙公公又来问了嘴案情,可见这大祁皇帝面上虽对此案不闻不问,实则还是放在了心上。

    而她此前也试图找到那位目击证人,檀逍当夜打了李坎,又恰巧被人看到,谢清宁便猜出证人定是李坎的邻里。

    奈何檀万山将那人藏的死死的,便是存了心想要给檀逍致命一击。

    好歹毒的老登!

    马车停到刑部门前,她带着下人直奔入内,刚进司狱司大门,好死不死就撞上吃饱喝足回来上工的孟兆安。

    孟兆安见她落单,逮到机会立即高昂起头:“哟,檀少夫人大驾光临,这回又是来做什么啊?”

    谢清宁面无表情睨向他,视线自上而下,将将停在他下颌时,微笑着应道:“借颗人头,怎么,孟牢头想主动借给我?”

    女子眼神犀利如刀,含了缕凉薄笑意。

    而孟兆安对上她冰凉的视线,猛地就摸了下自己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