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狱司,刑房。

    除却谢清宁、檀逍和孟兆安三人,宋野原也跟了过来。

    四人两两站于验尸床两侧,尸前的火盆内正燃着苍术和皂角,蔡春华净手焚香,对着干尸拜上三拜,口中低祝道:“今奉官命验尸,不敢妄断,不敢欺心,愿亡魂安息,冤屈昭雪。”

    话落,取半碗白醋泼向炭火,跨烟而过,神情凝重的望向尸床。

    虽说刑房的规矩需得噤声,可宋野原心里憋着话,见蔡春华尚未动手,便看向对面的谢清宁:“檀少夫人是如何推测出赵庆晟中了醉鱼草的?”

    谢清宁心知他对自己和檀逍有疑,便微抬起眼,表情坦荡道:“我此前已说过,据火场状态,可推断出火势是自上而下蔓延。”

    “若人直立屋中,那么头部就应当是烧灼最重的部位。”

    “但蔡仵作的勘验结果显示,尸体除却被遮挡的那半张脸,全身烧灼状态皆一致,所以此人应是在起火前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她凝眉指向干尸,话音放缓:“可他全身上下并无人为外伤,除了迷香之外,我暂时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宋野原听后又看她两眼,倒也没再出声了。

    一刻后,已将气道切开的蔡仵作忽的发出声疑,继而抬眼,目光直望向谢清宁:“死者生前的确呼吸未绝,我在他气道处发现了少量的炭末,只不过——”

    他注意着分寸,动作轻缓的清理掉表面黑灰,随即笃定道:“死者咽部及上段气道泛红充血,肌体有微肿隆起迹象,而中下段气道渐次干缩,仅见火熏痕迹。”

    “由此可知,死者生前气道确实有异,应是先中迷香,再被火灼而亡的。”

    结论一下,满堂哗然。

    瞧着就连宋野原都对谢清宁起了三分敬意,孟兆安心堵得都要呕血了。

    虽说谢清宁的猜想已得到验证,但他还是忿忿不平地横插一句:“蔡仵作,你确实验清楚了?赵庆晟真是被先毒后烧的?”

    蔡春华平日不声不响,可没来由的被质疑水平,也冷硬起来:“孟司狱这话从何而来?若你信不着老夫,刀给你,你自己验去!”

    孟兆安:……

    见这边的事情完了,谢清宁还得赶着去赵家,她颔首致意,好好谢过蔡春华。

    蔡春华原本还因孟兆安的无理气的吹胡子瞪眼,然而谢清宁一开口,他面上怒意顿时化为虚无。

    不仅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还亲自送了二人出去:“檀少、檀少夫人慢行,若有老夫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叫下人来告知我。”

    孟兆安闹了个大红脸,瞥着宋野原还没离开,于是扯扯人家,嘴硬道:“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女子定是蒙的!”

    而宋野原睨他一眼转身便走,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应他。

    -

    彼时刚至亥初,马车走到集市速度被迫慢了下来,街头小贩的叫卖吆喝掺杂在一处,伴着拥堵的行人,红红火火喧嚣鼎沸。

    谢清宁一上车就发现檀逍异常沉默,她正转头想去瞧瞧这人是不是睡着了,却见檀逍撩着帘子往摊子那看。

    那是个卖玉石的小摊,麻雀虽小但肝胆俱全,摆出来的玉器倒是件件精美。

    谢清宁一眼就注意到最中间的小块红玉,红玉沐浴在月华之下,安静唯美,尤其细看那玉的体表似是还透着氤氲暖白。

    谢清宁出神间,檀逍已经转向了她:“阿宁可知那血玉是如何形成的?”

    谢清宁兴致更浓:“血玉?”

    檀逍放下车帘:“血玉原本只是一块色泽上乘的羊脂白玉,白玉温润,但略显寻常,所以有人便想出了一个以牲畜养玉的点子。”

    “他们将牲畜的腿骨割开一道小口,再将玉塞入,跟着缝起伤口等上数日,直到牲畜的鲜血一点点将玉浸透。”

    “如此虽模糊了它原本的色彩,但温养之后的血玉却被王公贵族们争相竞购,可谓是百金难求。”

    男子说话时神色淡漠,仿若只是再说刚刚用了什么晚膳一样平常。

    可谢清宁却听得骇然,一脱口,问道:“用牲畜养玉已是令人难以接受,可如果用的不只是牲畜呢……”

    檀逍听懂了她话中之意,但却答非所问:“你说,两者皆是白玉,只是其中一块做了些微的改变,可结果为何就大不相同了呢?”

    檀逍不过闲聊,而谢清宁的眸中却蓦然闪过一抹异色。

    话刚至此,马车就停在了赵家门前。

    阿金听到动静立即出来开门,边将谢清宁和檀逍迎进去,边小声汇报道:“那老仆回来又哭过两回,我弄了些菜粥他勉强吃了点,如今在房里躺着呢,我现在就去叫他。”

    “还是我们过去吧。”

    谢清宁说着往后院走。

    到门前先唤了老仆一声,得到回应,三人才一同进去。

    屋子不大,陈设也敷衍,角落挂着盏微弱的鱼油灯,若隐若现的光照在老仆面上,堪堪显出一片灰败。

    谢清宁坐到榻边的椅子上,思忖着应该怎样开口。

    接连家变着实磨人,尽管老仆只是赵家仆人,但与主家同吃同住这许多年,也早就成了一家人了。

    老仆微微喘息,浑浊的眼也肿的厉害,他自然知道谢清宁和檀逍夤夜前来是为何事,索性主动道:“上官们有事便问吧。”

    谢清宁轻点下头,也不再犹豫:“您与赵庆晟为何要编造双面新娘之事?”

    此前她和檀逍虽讨论过赵庆晟的动机,但从心出发,她觉得这动机根本站不住脚。

    即便赵庆晟是为了赵随的死未雨绸缪,可能用的借口很多,为何偏偏要弄得如此复杂?

    还不惜为了圆谎,特意趁张踱醉酒说给他听,似乎是极力想将此事推给鬼神。

    只是她话刚问出口,老仆却满面犹疑道:“什么……编造?”

    谢清宁察觉不对,直言:“赵庆晟的遗书上已经承认了这点,根本就没有什么陌生女子死在榻上。”

    可老仆听完,人却更懵:“不是啊,那天早上我明明——”

    话音中断,老仆神情浮起骇色,但表情依旧迷茫。

    谢清宁与檀逍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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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也明白了什么。

    檀逍视线定格在老仆面上,扯了扯唇:“那不如,您再给我们详细描述一下那日之事?”

    老仆木讷点了下头,蔫蔫的说:“那日清早鸡还未鸣,少爷就尖叫着从屋中——”

    檀逍开口打断:“老人家,我不得不提醒您,如果想要彻底解开这个谜团,您必须要如实相告。”

    他轻笑一声,视线冷凝如刀。

    老仆被他看的不自觉颤了下,继而声音也越发微弱:“那天清早,少爷忽然跑过来叫醒了我,他说阿乔小姐不知去向,榻上还多了一具陌生女尸,我跟着他来到前院,本想进去看看,但少爷却拦住了我。”

    檀逍:“理由?”

    老仆:“少爷说害怕,想先静一静,后来等了大概一刻钟,他才拉着我走了进去。”

    “但我只在榻上看到了血,确实未见少爷口中的陌生女子。”

    檀逍:“所以你就想当然得认为,是那女尸不翼而飞?”

    老仆点点头:“少爷的话我从不怀疑,他既然是这么说的,那就一定是的。”

    老仆答后,忽的就轻叹口气:“可我想不通,少爷他为何要骗我啊……”

    不过这点,谢清宁倒是能猜想出个大概,老仆年岁大了,赵庆晟也知此事必会惊动官府,若老仆说漏嘴坏了事,还不如连他一块瞒着。

    谢清宁:“既然这才是真实的情况,那您之前为何不如实讲呢?”

    老仆:“……是少爷交代的,他说怕官家怀疑到他头上。哦对了,若这事是假的,那阿乔小姐呢?她并未被歹人掳走是吗?”

    谢清宁默看他一眼,再问:“赵庆晟和阿乔成亲当晚,你可发现鸡笼里的异常了?”

    说到此处,老仆的态度积极了许多:“发现了,那天是少爷喂得食,我临睡前还去看过,见养的几只都有点蔫巴,想着可能是生了病,原本还打算第二天去买些药来。”

    “发生那事之后,大概晌午,我才注意到除了那只黑色的公鸡,其他的鸡都死了。”

    “我去跟少爷说,少爷说那些鸡都病了,眼下家里事多乱的很,没心思管它们,就索性都给杀了。”

    谢清宁蹙起眉:“你就没感觉出什么不对劲?”

    老仆呼出口气:“新娘子那事还闹不清眉目,我确实没闲心细想其他,可现下天热,死鸡放不了太久,我就只能日日做一些来,怎么说吃了也比糟蹋了强。”

    檀逍再旁插了句:“对于阿乔的容貌,为何要说谎?”

    老仆一怔,默默垂下头去:“也是少爷交代的,他说此事诡异,也不吉利,恐影响明年的会试便叫我隐瞒下来。”

    “老夫人的事本就多惹闲言,新妇出事若他不报官又要惹人怀疑,所以报官是不得已而为之。”

    “其实少爷……”

    老仆似是把心一横,喟然道:“少爷根本就不想劳动你们去找阿乔小姐,他说这事他会自己来想办法。”

    老仆说的倒与谢清宁猜想偏差不大,见他讲完,女子则又开口道:“还有一事,我需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