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话一出,众人的神色却都颇为震惊。

    除却檀逍的反应略正常些,其余两仆皆瞪着铜铃大的眸子,就差在脸上画几个问号了。

    谢清宁早已解下面纱,一双美目晶晶透亮,加之花钿蕊丝细红轻薄,更衬的女子容颜昳丽。

    谢清宁样貌冷中带暖,本非薄情之相,可此刻出口的话,却再次听得人毛骨悚然。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双面新娘,一切不过是赵庆晟无中生有罢了。”

    她指尖轻叩,正欲道出事件因由,门就被猛地推开。

    孟兆安大步迈进,招呼都未打,就自来熟的挤到檀逍身边,坐了下来。

    “檀大人关心案情,特意派我来相助各位。”

    孟兆安说着昂起头颅,神情自得,颇有几分神似他养过的斗鸡:“本司狱也忙的很,可受了大人嘱托,总要来问上一二。”

    “我本想着去你府上,来时刚好看到你们进来,你说巧不巧?”

    他这句是对着檀逍问的。

    只是檀逍半靠在木椅里,姿态散漫中透着悠哉,听他开口,忽的一笑:“我说赵家过来的这一路怎么好像有狗跟着,正打算捡些骨头叫人送下去,结果这狗就上楼了,你说巧不巧?”

    孟兆安没想到众目睽睽,檀逍依旧没有好话,登时就气的脸红脖子粗:“姓檀的,你——”

    而谢清宁刚捋顺完思路就被他打扰,已经很恼火了,现下此人又叽叽歪歪没完,她啧了声,也冷下态度:“孟牢头,要么下去喂狗,要么闭上嘴听结论,你自己选。”

    孟兆安:“你说谁是狗——”

    谢清宁和檀逍同时望来,阿金阿银也站起了身。

    孟兆安嘴巴一抿,脑子里顿时闪过一排“他们人多打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自己好歹是司狱司的头儿,就这么被压下气焰实在丢人。

    他眼珠子转来转去,随后轻吭一声,讥讽道:“听结论?这才两日不到你们就有结论了?”

    “那我还真要听听看了!”

    谢清宁收回视线,继续说道:“此案恐怕要从赵家一桩往事说起,赵随待妻不善,而男子这般无非逃不开吃喝嫖赌四件事,可无论是哪一件,总之他的行为早已让赵庆晟不满。”

    “可虽说不满,赵庆晟除了独自住在前院,平日去土地庙温书,想来父子俩倒也算是相安无事。”

    “但赵随做的太绝,逼得赵老夫人跳井,我猜测……正是这件事才让赵庆晟动了杀心。”

    阿金听出眉目,忍不住开口:“所以,赵随之死真的跟赵庆晟有关?”

    谢清宁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往下分析道:“赵庆晟庙中结识阿乔,二人心悦彼此、一拍即合,正如他家老仆所言,他们夫妻情比金坚,感情甚笃。”

    “可试问,从不拿夫人当回事的赵随,在看到儿子对还未过门的儿媳如此上心,他心气会顺么?”

    阿银眉头半展:“啊我明白了,赵随一定没少阻止儿子对儿媳好,保不齐还说了好些侮辱阿乔之言,而赵庆晟本就因他娘的事压着火,赵随偏又火上浇油,那他岂不是自己找死了?!”

    阿银话落,老实了半天的孟兆安又蠢蠢欲动:“慢着!”

    他瞥向谢清宁,鼻腔哼出一句:“照你的意思,是赵庆晟在成婚时杀了赵随?就算这动机能说得过去,但赵随是隔上一日才因心疾死在了祠堂,赵庆晟怎么下的手?又是如何控制他的死亡时辰的?!”

    谢清宁:“茶水。”

    孟兆安一愣:“什么茶水?”

    谢清宁:“大祁婚嫁习俗,男女拜堂成亲当日要向父母敬茶,赵老夫人早已不在,所以这茶只有赵随一人能喝。”

    没给孟兆安再问的机会,她又道:“阿乔从前以采药为生,对药理精通自不必说,赵庆晟通过阿乔赠他药囊得到灵感,知晓剂量适宜的合欢皮可诱发心疾。”

    “他将合欢皮下在茶水中,所以赵随才会隔一日发病,这死亡时辰不就可控了。”

    孟兆安不服:“那关于双面新娘的传言呢?”

    谢清宁抬抬肩:“双面新娘本就是无稽之谈,赵家老仆曾言,那日一早婚房出事,赵庆晟就惊叫着从屋中跑了出来。”

    “而方才去赵家,我也叫阿银做过实验,赵家老仆年岁大了耳朵不灵,且前后院又相隔较远。”

    孟兆安听得迷糊,于是急道:“你验证这个是想表达什么?”

    谢清宁:……

    “既如此,那他为何还能听到赵庆晟的喊叫?就算抛开这点不谈,赵家房前屋后还有四邻,为何也没人提及这个细节?”

    女子指尖轻敲桌板,缓缓道:“所以,赵庆晟根本没有喊过,老仆的说辞并不可全信。”

    “不过有关那日清早之事,我想……应是还有其他的隐情,这一点还有待查证。”

    孟兆安听了半晌,其实他是很想反驳谢清宁的,可又找不出能驳的点,便只能往下探究:“口说无凭,关于双面新娘,你还是拿不出实证吧?”

    谢清宁思索了下:“鸡。”

    孟兆安:?

    谢清宁:“赵家近期连出两事,但却日日吃鸡,我今日发现后院的鸡棚只剩一只公鸡,但上回去,阿银、阿铜分明看到几枚新下的鸡子。”

    “可公鸡又怎能下出鸡子?所以那些鸡,都被人给杀了。”

    孟兆安怔忪:“赵庆晟杀的?”

    “可一下子杀那么多鸡肯定也会发出声音,而且赵庆晟一个书生……”

    谢清宁欣慰这家伙的思路总算跟上了。

    “要么是在鸡食里拌了药,要么就是老仆也参与了此事。”

    阿银听罢,也忙接茬道:“没错,我方才在婚房里闻到了极重的血气,但那并非人血,而是动物的血——”

    孟兆安忽然打断他:“你胡扯,人血、动物血你还能闻出来??”

    阿银:“这有何难?我们小檀府经常杀鸡宰羊,人血咸腥,但腥味并不厚重,而羊血膻,鸡血则偏骚,比之咱们人来说,禽类的腥味要更浓郁一点。”

    “尤其那赵家又只养了鸡,不是鸡血难道是你的?”

    阿银撇嘴。

    孟兆安猛拍了下桌:“你放肆!”

    只是阿银并未被他吓到,反而笑嘻嘻建议:“孟司狱,你火气如此旺盛可不太好,不如去东市买些天罗入汤?我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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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碗汤下肚火气全消。”

    旁听的谢清宁闻此险些笑出声来,因为大祁的天罗就是丝瓜。

    孟兆安聒噪的烦人,谢清宁也不耐烦,便高声道:“所以此事大概是这样,那日清早,阿乔不知因何离开了赵家,赵庆晟为圆谎杀鸡放血,制造有人惨死在榻上的假象。”

    “不过我猜京中的谣言也是他传出去的。”

    “毕竟三人成虎,才能越描越像。”

    孟兆安终于安静了下来,沉吟片刻,又不死心道:“不是说已经画出那陌生女子的像了吗?如果是编造的……”

    阿金听罢,忙下去马车拿来画像。

    画像展开,赵庆晟口述的“陌生女子”样貌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檀逍睨去一眼,淡声开口:“所谓描人描骨,画人画心,其实当初我在画完这幅像时便觉得很是别扭……”

    他和谢清宁讨论案情时也提到过这一点。

    但孟兆安看不出:“哪儿别扭?”

    檀逍遥遥一指:“此女无心。”

    谢清宁也道:“她的骨相比例……也不和谐。”

    人的头骨她摸过无数,刻过无数,那日她一见这画像,心头就隐隐浮现几分怪异,只是那时证据太少,无法断定罢了。

    谢清宁:“此案还有诸多疑点,必须要先找到阿乔再说。”

    孟兆安轻哼一声,似有显摆之意:“本司狱也早就派人蹲守在赵家和土地庙外了。”

    谢清宁扯扯唇:“那可碰上了我们的人?”

    说到这儿,众人才发觉,跟着他们离开赵家的阿铜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身影,原来是被谢清宁派去盯赵庆晟了。

    孟兆安压下不爽,因为他又想起一事:“那吉祥班的傀儡戏又怎么解释?别跟我说是巧合,老子绝对不信!”

    谢清宁丢给他一副“你爱信不信”的表情,起身走去窗前,撑窗遥望。

    而对着的庆云楼,阿铁伸了个懒腰正从门内溜达出来,小面瘫撑着酷酷一张俊脸,听到楼内嗷嗷大叫的张踱还下意识翻了个白眼。

    张踱方才又吃醉了酒,现下许是刚醒。

    可他今日却无往日清醒时那般沉稳,而是尖叫着捂住自己的脸,匆匆跑去柜台喊老板借铜镜。

    “走吧,去验证一下。”

    谢清宁率先下了楼。

    众人刚到庆云楼门前,张踱就抱着铜镜冲了出来,嘴巴里还神经兮兮地不停念叨:“我变成鸡了!我变成鸡了!!”

    孟兆安被这人疯癫的模样唬了一跳,忙看向阿铁:“他这是作甚?”

    阿铁不理人。

    待看清镜中模样,张踱遂才松了口气,但回话时仍是一副惊魂未定:“吓死我了,我刚刚梦到自己变成鸡了!”

    阿铁也终于有了反应:“什么你梦到的?是你吃醉了,我在耳边讲给你听的。”

    自从听到张踱梦见双面新娘的故事,谢清宁就怀疑是有人给了他心理暗示,虽说古代没有这个词,但祝由、蛊惑和摄心之法与它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踱听得怔愣。

    阿铁却上前两步,眯着眼问:“说,你梦到双面新娘之前都跟谁喝酒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