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梁忠的同乡是何人?”
曹致远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顾清越。”
这个名字一出来,像是心中的猜想被证实,江寻之面上没有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他强压着心中汹涌而来的情绪,他看向曹致远,声音冷了几分,问道:“关于顾清越此人,你还从梁忠处知道些什么?”
曹致远摇了摇头,“梁忠只说他手中的账页是从同乡顾清越处骗来的,其余的并未多说。”
江寻之接着问道:“梁忠可曾说过还有谁知道账页的来源?”
“杜章林应当知道。”曹致远抬眼望向江寻之,“账册是如何得来的,他一清二楚。”
江寻之沉默了片刻,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身上,“关于上元节的大火,梁忠可有知道些什么?”
“他看过账页,猜出贪腐的钱银可能流向北境。”
江寻之的眉尾微微一挑,有什么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串联起来。接下来他没有急着追问北境的事,他话锋一转,冷声问道:“如果我推测没有错误,上元节的那场大火,是工部的手笔,你为何独独杀害林兴安此人?”
曹致远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江寻之,“江巡判觉得呢?”
江寻之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随后发出一声冷笑,“我说过,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不过,现在看来你并不想要回答,既然如此,你便在这好好想想该怎么回答。”
说罢,江寻之起身越过跪在地上的曹致远,快步朝审讯室门口走去,衣袍带起的风,吹得墙上的烛火晃了晃。
曹致远见他真的离开,猛地挣扎起来想要阻止,可他刚动作身后的两个狱卒就将他按了回去。
“别乱动!”
曹致远挣扎着扭过头,朝江寻之的背影嘶声喊道:“江寻之,你回来!你给我回来!我还没说完!你方才答应过我的——!”
江寻之并未停留,直接出了审讯室。
“巡判?”林郁快步迎了上去。
“先将人关押回去。”江寻之此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邱长东那边有消息没有?”
“长东已经带了足够的人手过去营救沈娘子,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
江寻之点了点头,大步往外走,“备马。”
此时,天上下起了雨,细密的雨滴落在他的身上却浑然不觉,他翻身上马两脚一夹,朝着汴京某处疾驰而去。
-
窗外雨丝如帘,密密麻麻地低落在青石板上,将庭院染上一层薄雾。
沈璃迷迷糊糊之间感到自己被放在床上,耳边隐约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可意识却昏昏沉沉,越挣扎越迷糊,很快又沉入了黑暗,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沈璃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是陌生的房间,青灰色的墙壁,简陋的木床,隐隐作痛的后颈提醒着她方才反生了什么。
她被人挟持了。
沈璃猛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发现她并未被捆绑起来。她松了一口气,随即马上又警惕起来,没有被绑住,说明挟持她的人觉得她毫无威胁。
沈璃从榻上下来走到门口,伸手轻轻一推,发现门居然也没有锁。她的心跳不禁快了几分,她将门打开探头往外看了一眼,门外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她没有贸然出去,而是迅速退了回去把门关上,从里面反锁。
特意用花灯将她引的没人的地方,又将她敲晕掳到此处,却既没有将她绑起来,更没有派人看管起来,此事处处透露着一种怪异。
沈璃后退两步,开始细细地打量起屋内的布置。房间很小一眼就能看全,除了一张床、一把椅子以外,连张桌子都没有,床底塞满了箱子,屋内连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都没有。
当她的目光移到窗户时,原本关起来的窗户此刻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男子脑袋冒了出来,一双透着精光的眼正直直地盯着她。
“啊——”
沈璃被突然出现的男子吓得尖叫,连退几步小腿撞到床沿,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床上。
“醒了。”窗外男子的声音沙哑,听着有些刺耳,那双冒着精光的眼在这张国字脸上显得有些违和,“沈娘子不必紧张,在下只是收人所托,请沈娘子在此处小住几日。”
沈璃柳眉微皱,她强撑着镇定问道:“你们为何要将我掳走?”
男子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微微侧头,示意床底的方向,“那木箱里头的东西是在下给沈娘子准备的消遣之物,这几日想来并不会无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沈娘子乖乖配合,时间到了便能回家。”
说罢,不等沈璃再问什么,男子便将那扇窗重新合上。
沈璃被男子吓出了冷汗,她深呼吸了几下才勉强平复胸口翻涌的恐惧。她现在只能期待江寻之回到军巡院后发现自己失踪的情况,快点将她救出。
那些人将她掳走应该是因为四圣兽案,可花灯的谜团已经全部破解完,凶手也已经归案,他们为何还要将她却被掳走?沈璃内心疑惑不已,难道那四盏花灯,还有未被发现的线索?
沈璃坐在床边胡思乱想,却完全理不出头绪。但她明白一件事,现在她的处境暂时是安全的,那人说“小住几日”,便说明目前并不打算伤害她。
她想起方才男子提起的木箱,犹豫了一瞬,还是弯腰拉出床底的木箱。沈璃打开箱盖,发现里面装的正是那盏让她落入陷阱的八角宫灯。
沈璃将它拿起轻轻旋转,每一面的灯绢上都绘着一幅画,连起来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沈璃越看越心惊,掳走她的人想借她的手将这盏灯交到军巡院手中,或者说是交到江寻之手中。
她的指尖摩挲着灯壁上那些细密的线条,心中冒出一个想法,既然屋内的门窗皆被锁死,她暂时也逃不出去,不如静下心来好好研究这盏灯。
窗外雨声渐歇,沈璃就这样抱着那盏八角宫灯,在房间内研究到了天色转暗。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打斗声,让沈璃的动作一滞。打斗的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兵刃相碰的脆响与闷哼,沈璃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可她身后只有一张床,退无可退。
“别慌,没事的,一定是江巡判他们。”她低声地安抚自己,手上还紧紧抱着那盏宫灯,试图以此来压下心中的恐慌。
“砰——”
门被撞开的瞬间,沈璃猛地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后背紧紧地抵住床柱。
“沈娘子!”邱长东的脸出现在门口。
得救了。
沈璃看见率先冲了进来的邱长东,那颗紧绷了一整日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她的脚一软,差点就抱着手中的宫灯跌坐在地上。
“沈娘子,可有受伤?”邱长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璃面前,“江巡判知道沈娘子失踪后,马上就派在下前来营救。我先带你离开此处。江巡判在军巡院审问要犯,心里可急坏了。”
“有劳邱节级了。”沈璃轻轻点了点头,正想跟在邱长东身后离开,忽然想起手中的宫灯,“对了,床底下的木箱,里面有关于案件的新线索。”
沈璃将怀中的宫灯递到邱长东面前,示意他看灯绢上的绘图,邱长东的反应跟沈璃一样,都被上面的绘图惊到。
“这……”邱长东接过宫灯放到面前左右翻看,越看越心惊,“此地不宜久留。来人,将木箱搬回军巡院。”
邱长东转头看向沈璃,“沈娘子,门口已经备好马车,需先请你随我等回一趟军巡院,再送你回府。”
沈璃跟住邱长东出了门,一路上了马车。直到坐进车厢里,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闭上眼睛往后一靠。
马车缓缓行走在路上,有节奏地摇晃着。没过多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沈璃疑惑地睁开眼,直起身正想掀开窗帘询问,车帷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低头钻了进来。
“……江巡判?”
沈璃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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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在眼眶打转,要掉不掉的看着眼前的人。
江寻之的目光落在沈璃泛泪的眼眸,他什么也没说,身体先于思想一步,伸手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
“别怕,我来了。”江寻之低沉的声音在沈璃头顶响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沈璃像是终于找到主心骨,她将脸埋入江寻之的胸前,双手死死地攥住他腰侧的衣袍,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将他胸前的衣衫沾湿。
江寻之微微退开一些,伸手替她拢了拢额边散落的碎发,指尖划过她脸颊时,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我……”沈璃好不容易平复了些情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去找你……可是你不在……”
可一开口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江寻之用指腹一遍一遍地擦去她眼角的泪,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完,他低声叹了一口气,重新将人拥入怀中。
“怪我。”
这两个字一出口,沈璃的眼泪落得更凶了,被掳后的害怕与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在也藏不住。
江寻之就这样静静地拥着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放在她脑后轻轻地拍着,哄着怀里的人,直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沈璃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微微松了些力,还带着丝哽咽道:“掳走我的人应是四圣兽案的凶手的同伙,房内有一盏八角宫灯,上面绘有……”
“不急。”江寻之打断了她,指腹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我先送你回灯坊,你好好休息,莫要多想。我会留人在灯坊外守着,你若想见我了,就让他们替你来军巡院传话。”
“嗯……”沈璃轻轻应了一声,忽然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过于亲密,身体微微一僵。
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江寻之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沈璃耳根发麻。他没有松手,反而将手臂微微收紧,把那个试图退开的人更紧地拥入怀中。
“再抱一会儿。”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诱惑,和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
沈璃心中羞涩,起初还试图推开,可在他霸道的怀抱中,那点微弱的力气很快便消失了。
她的耳根红得似乎要滴血,片刻后,她抬起手轻轻地环住他的腰,将脸重新埋入他胸前。
马车内很安静,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车外的雨已经停了,暮色从帘缝漏了进来,为车厢染上一片温柔的颜色。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在马车内拥抱在一起,平复着彼此躁动的情绪。
马车缓缓行到灯坊门前。
江寻之松开了沈璃,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许多次一样。他先下了马车,又回身扶着沈璃下来。
沈家的人早已收到铺兵的通知,见沈璃平安归来,张氏第一个迎了上来,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阿璃,可有受伤?”
沈璃摇摇头,“让阿爹阿娘担心了。”
沈余站在一旁,见女儿安然无恙地回来,担心了整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走上前朝江寻之拱手行礼,“这次璃娘能平安回来,多得军巡院的官人们,小民谢过江巡判。”
江寻之伸手止住了沈余行礼的动作,神色郑重道:“沈娘子是受军巡院所累,没能护好沈娘子是在下之过,此番将功补过,还望沈待诏见谅。”
沈余摆摆手,“人没事就好。”
江寻之转头看向沈璃,朝她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得仿佛方才抱着她不放的人不是他,他沉声道:“沈娘子好好歇息,那盏宫灯的事交由军巡院来处理即刻,余下的不必忧心。”
沈璃点点头,见他要离开,眼中透着满满的不舍,担心沈家人看出什么,她只是目送他翻身上马,策马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直到那道背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被张氏挽着手,一步一步走进家门。
站在最后的沈珉方才目光一直在二人之间来回,将二人的神色瞧了个一清二楚。他望着巷口早已消失不见的身影,扯了扯嘴角。
这小子,真会乘虚而入。
沈珉很快便收回目光,跟在沈余身后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