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将至,全汴京的灯匠都在忙碌地扎制各式精美的花灯。
沈氏灯坊因着这几日军巡院的缘故,落下了许多花灯尚未扎制。这日一早,整个灯坊就开始赶制花灯。
自从沈父答应沈璃可以继续做花灯后,沈璃只要留在家中,便跟在沈父身边学习。
今日早上,江寻之遣人传话,这两日不必再去军巡院拆解花灯,故而她跟着一众学徒在灯坊内赶制花灯。
一上午时间,院中已经堆放了形式各样的灯架。灯坊内大家分工而行,有负责劈篾炼篾的,有负责扎骨的,有负责裱糊的,有负责彩绘的。众人有条不紊,各司其职。
沈璃一身淡黄色裙子,坐在院中专注地扎制灯骨。竹篾在沈璃的手上轻巧地变换成各种形状,一盏兔子灯很快就扎制完成。
“阿璃。”沈父从铺面回到院中,“你随我来。”
沈璃放下手中的灯骨,跟着沈父回到堂屋,看着沈父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开口问道:“阿爹,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沈父一时为难,不知道如何与女儿开口,斟酌一番后道:“阿璃,你可还记得芸娘?”
“阿爹是说阿姐?”
沈父点头:“芸娘出嫁时,你还年幼。方才你大伯父来找我,说你阿姐来信,要与夫家和离。”
沈璃吃惊道:“和离?阿姐可是在夫家受了大委屈?”
“你阿姐未在信中细说。但她和离之意坚定,你大伯父打算让大郎前去江洲,将芸娘接回。”沈父顿了顿,看向沈璃道,“芸娘此次会携两幼女一同回京,你大伯父的意思是,只有大郎一个男子多有不便,想让你陪着大郎一同去江洲接回芸娘。”
沈璃一时有些为难。她自然愿意随兄长南下接回阿姐,可如今牵涉军巡院,未得他们首肯,终究难以动身。
沈父显然也想到这一层,神色愈发沉重。
就算他愿意替代女儿为军巡院做事,没准人家还不乐意了。当日沈父就看出,江寻之看上的是自家女儿的手艺和眼光,而非自家。
“此去要半月之久,若军巡院不同意,怕是难以成行。”
沈璃一时间也不知如是好:“阿爹,不若让女儿去军巡院问一问,看看可有法子?”
沈父点了点头,走到沈璃身前接过她手中脱下的袖套:“若是军巡院那边不同意,你也不要勉强,待你回来我们再想其他法子。”
沈璃听过父亲的交代后,回到里屋换了身衣服,便直奔军巡院。
军巡院门外守值的捕快听闻沈璃的来意后,道:“沈娘子,江巡判今日一早便出去了,不知何时才会回来。娘子不如回家等候,待巡判回来后我等代为转告。”
听到捕快的话,沈璃知道今日是无法得到回复,思忖了片刻,道:“谢官人好意,但奴家还是想等上一等。”
那捕快见沈璃执意等待,便也不多劝,见日头高挂,提议她可到院门对面的茶馆等。
沈璃走到对面的茶馆,选了个可以看清军巡院大门的位置坐下,她要了一碗茶后,便盯着对面的大门,生怕一个不留神看走眼。
这一等,竟是两个时辰过去了。
沈璃见天色不早,知今日怕是见不到江寻之,便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沈璃看到江寻之一行人骑着马停在军巡院大门前,她马上迎了上去:“江巡判。”
江寻之刚才在马上时,已经看到站在茶馆前沈璃,见她上前,微微点头示意:“沈娘子可是找某?”
见她点头,江寻之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交给一旁的捕快,示意她跟自己进去。待二人到侧厅后,江寻之开口询问道:“沈娘子今日前来,是为花灯之事?”
沈璃摇了摇头,向江寻之道明来意:“巡判,家中长姐有事,打算让我与长兄前往江州将长姐接回汴京。今日前来,是想征得官人同意的。”她顿了顿,“剩下的两盏花灯,可否等我从江州回来后再拆解?”
江寻之听到他的话不由一愣,江州?
他原以为沈璃此来,是想起朱雀走马灯有什么疏漏之处,没想到居然是为了家中之事,而且同是江州。
数日前,李皓已出发前往江州,按理说两日前就应该收到他第一封书信,可直到此刻依旧没有李皓传回的任何消息。
江寻之道:“沈娘子,本来便是军巡院请你来协助的,如果娘子确实不便,某本不该强留你,可花灯之事由娘子负责,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来接手。娘子可否推迟两日出发,待将余下两盏花灯拆解完毕后,再启行?”
沈璃原本以为江寻之会直接拒绝自己的请求,若军巡院不同意她离开,她便办不到府衙的公验,无法前往江州。
若今得到江寻之的同意,只是推迟两日,趁着这两日,家中可以准备此行的行囊。
沈璃朝着江寻之一笑,道:“谢过巡判。这两日我定会替官人将花灯拆解之事办的妥妥当当。”
江寻之点了点头:“某自是相信沈娘子。天色不早了,明日一早,某再遣人去接沈娘子。”
得到江寻之的答应后,沈璃神色轻松地离开了。
可此时的江寻之却眉头紧锁,他将候在门外的林郁叫了进来:“可问过了?”
林郁摇头:“已问过孔目,没有收到李巡判的书信。”他边说边将手中的案卷递了过去。
江寻之伸手接过,又问道:“右巡院那边的刘安平呢?”
林郁道:“亦无收到任何书信。”林郁脸上流露出几丝担忧,压低声音问道,“巡判,你是担心……”
虽未道明,但江寻之听出他话中之意,可他并未回应林郁的担忧。他打开手中的案卷,目光落在其中一页时,指尖忽然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一行字与他心中某个尚未成形的猜测,骤然重合。
他眸色微沉:“你马上去把沈娘子请回来。”他合上案卷吩咐道。
“喏。”林郁应声走出门外,朝沈璃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随后,他又吩咐门外的捕快,将物证房内的青龙花灯与白虎花灯拿到侧厅。
沈璃刚踏出军巡院的大门,便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她停下脚步刚回过头,便看到林郁朝自己快步走来。
“沈娘子,请留步。”
“林官人,可是江巡判有其他事情吩咐?”沈璃看着停在自身面前的林郁,开口问道。
林郁朝沈璃叉手行礼,道:“江巡判有急事要与沈娘子商议,请娘子移步回侧厅。”
沈璃听了林郁的话心中疑惑,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好。只是天色已晚,家中还等着我回去,可否请官人遣人替我传话家中,让家人勿要担心。”
林郁当即应下,道:“沈娘子放心,某稍后就遣人给娘子家中传话。”他侧身抬手,示意沈璃随他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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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厅,“劳烦沈娘子随某来。”
沈璃跟在林郁身后回到了偏厅,刚踏进门内,便看到厅中放着两盏花灯,分别是青龙和白虎造型。她先前曾听江寻之提起过这两盏花灯,没想到突然把她叫回来,会看到这两盏花灯。
沈璃的目光从花灯移向江寻之;“江巡判,可是案件出了什么事情,需要马上拆解花灯?”
江寻之朝沈璃点了点头,脸上略带几分歉意,叉手行礼道:“劳烦沈娘子折回。只是此事紧急,若我所料不错,这两盏花灯不能再拖。在下想请沈娘子连夜拆解两盏花灯。”他转身走到两盏花灯前,“所需工具已替娘子准备好,若有其他需要,娘子只管与林郁说。”
林郁在一旁朝沈璃微微倾身:“沈娘子尽管吩咐在下即刻。”
迎着二人的目光,沈璃神色平静,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而露出慌乱,她唇边扬起一丝礼貌的笑意:“二位官人放心,奴家定会竭力而为。只是……”她顿了顿,“一晚上拆解两盏花灯,只靠我一人恐怕难以在短时间内完成。”
“无妨,沈娘子量力而为即刻。”江寻之随后又吩咐林郁,道:“林郁,你先带沈娘子去用晚膳,好生照顾。”
江寻之朝着沈璃再次行了一礼貌:“今夜,要辛苦沈娘子了。”
夜色渐浓,军巡院内灯火通明。
侧厅内,青龙花灯放在长案上,沈璃正在将灯上的灯纸小心翼翼地拆下。
这盏青龙花灯,虽然是龙头造型,但其实是一盏鳌鱼灯。此灯龙头鱼身,寓意鲤跃龙门,以余杭鸬鸟鳌鱼灯、岭南鳌鱼灯最为出名,在汴京一带倒是极为少见。
所以一开始,军巡院的人都称此灯青龙灯,实为鳌鱼灯。
沈璃将灯纸平铺在案上,指尖轻轻拂过灯纸,凑近细看灯纸的纹路。与朱雀走马灯所用的灯绢不同,此盏花灯采用了灯纸,手上的触感与自家灯坊常用的桑皮纸明显不同。
这张灯纸纸质轻薄柔韧,透光均匀。而汴京的灯坊多选用桑皮纸、麻纸、皮纸这类厚韧结实的纸质,这类灯纸更适合汴京多风、干燥的气候。
与走马灯一样,这盏灯的灯纸出自江南,沈璃猜测灯纸应是出自江南的桃花纸,这种纸质更适合江南湿润气候,所制花灯不易脆裂。这盏花灯若是在汴京使用,晚上遇上大风定然撑不了多久,灯纸便会破裂。
想到这,沈璃手中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变得更轻。她将灯纸轻轻拿起,在烛光中细细查看。当她的目光落到龙头时,发现此处的灯纸糊了不止一层。
她用镊子轻轻地从外层灯纸边缘掀起,薄薄一层灯纸,她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将所有重叠在一起的灯纸剥离出来。
龙头处的灯纸用了三层灯纸糊在一起,中间一层并未绘彩,上面写着字,看着更像是从书册上撕下来的宣纸。
沈璃直觉纸张灯纸关系重大,她直起身子转向一旁的林郁:“林官人,此处似有不妥。”
林郁听到沈璃的话,快步走到案前,他俯下身凑近沈璃指着的灯纸。待他目光落在纸上那几行字时,神色骤然僵住,他呼吸一滞:“这……这是……”
他猛地直起身:“劳烦沈娘子在此看管好这些纸,在下这就去请巡判过来。”林郁留下一句话后,便快步走出侧厅。
沈璃看着林郁离开的背影,心中微沉。
她好像与这件案子越陷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