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尘扑打在脸上，陈平靠在巨岩之后，右臂的伤口从发痒转为胀痛，像是有热流在经脉里来回冲撞。他没去揉，只将折扇轻轻敲了两下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白璃站在他侧后方，左手按着腰间的玉箫，紫眸盯着前方空地上的三人，呼吸压得极低。
那三名合欢宗弟子已经完成布阵。符纸燃尽，黑砂成圈，血滴入槽后泛起红光，地面浮现出一道模糊阵纹，呈环形锁扣状，正缓缓旋转。阵眼位于中央凹槽，血光如脉搏般跳动。三人站位呈三角，彼此灵力相连，封锁了通往石拱门的唯一通路。
灰雾深处，影子仍在晃动，脚步声隐约可闻。
“困灵阵变种。”陈平低声说，“加了血引机关，一旦踏入范围，禁制就会激活，轻则被困，重则灵台受创。”
白璃眯眼：“他们等的就是我们硬闯。”
“那就别让他们如愿。”陈平目光扫过右侧岩壁。那里有几道浅刻痕迹，先前他靠近查看时就已留意——这些刻痕并非自然风化，而是人为留下，排列方式与符文残光存在微弱共振。他闭眼回想刚才阳光照射的角度，再结合此刻风向，判断出光线折射点恰好落在阵法左下角。
那一处的符文闪烁频率比其他地方慢了半息。
“布阵的人修为不够。”他睁开眼，“没能完全契合天地规则，能量循环迟滞，左下角是破绽。”
白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发现了异常：“你打算从那里突入？”
“不急。”陈平摇头，“先让他们自己动手。”
他抬手示意，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弧，指向南侧密林。白璃会意，悄然后退几步，借岩石遮掩身形，迅速绕行而去。她的动作极轻，落地无声，连脚下的枯叶都没发出响动。
陈平则留在原地，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光芒渗出更多，空气中开始飘落细碎光屑，像灰白色的雪。地面震动频率加快，远处传来岩石崩塌的闷响。秘境正在崩解，出口通道的稳定性也在下降。石拱门后的灰雾翻涌得更剧烈了，光流扭曲不定，仿佛随时可能关闭。
前方三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压力。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另外两人点头，开始催动阵法。血槽中的红光骤然增强，黑砂翻腾而起，形成一道半透明屏障，横亘在门前。
就在这时，陈平动了。
他故意踏前一步，脚下踩中一块松动的碎石。石头滚落，发出清脆声响。三人立刻警觉，齐齐转头。
陈平装作惊慌，身体一歪，似是失足跌入阵法边缘。他右手撑地，左腿顺势滑进阵纹覆盖区。刹那间，阵法波动一闪，血光跳动，黑砂微微扬起，但并未全面激发。
“有人触发阵法！”左侧弟子低喝。
“别急！”中间那人沉声制止，“还没越过警戒线，可能是误触。”
陈平喘了口气，慢慢站起，拍去衣上尘土，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差点……这路太滑了。”
三人互视一眼，神色稍缓，但戒备未消。中间那人冷声道：“再往前就是死路，识相的就退回去。”
“我当然知道是死路。”陈平苦笑，“可我不走这儿，又能去哪儿？天都要塌了。”
他说完，往后退了两步，重新站回安全区域。三人见他退开，注意力稍稍放松。
可就在这一瞬，陈平眼角微动。
他看到了——阵法左下角的能量波动再次迟滞，比之前更加明显。刚才那一脚试探，让阵法提前运行了一次小规模循环，破绽被放大了。
时机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前冲！
速度极快，身形如箭。三人尚未反应过来，他已经跃至阵法边缘。这一次，他没有停顿，直接翻身滚入左下角缺口。折扇在掌心一转，点地借力，整个人贴地滑行，避开了主控区域的能量节点。
血光暴涨！阵法终于全面激活。
黑砂腾空而起，化作锁链形态，疯狂绞杀而来。空中符纸残片凝聚成刃，带着尖啸划破空气。可这些攻击都集中在中线和右翼，左下角因能量循环断层，竟出现短暂空白。
陈平抓住这不到半息的间隙，一个翻滚跃出阵外，稳稳落在三人背后。
“什么？！”右侧弟子大惊，急忙转身。
陈平已不给他们机会。右手一抖，鱼叉自袖中滑出，瞬间化作玄铁长鞭。他手腕一震，鞭梢如蛇吐信，直击阵眼凹槽。
“啪！”
一声脆响，血槽破裂，鲜血倒流。阵法反噬，两名正在催动阵法的弟子口吐鲜血，踉跄后退。最后一人还想补救，双手结印欲重启机关，却被陈平甩出的鞭尾抽中手腕，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
阵法彻底瓦解。
黑砂散落，符纸化灰，血光熄灭。原本封锁通道的力量瞬间消失，石拱门恢复通畅。
“跑！”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转身冲入灰雾。
陈平没有追。他知道里面还有接应，贸然深入只会陷入包围。他收鞭回防，警惕盯着灰雾深处。那里人影逼近，脚步声密集，显然不止一人。
“出来吧。”他高声喊道，“阵破了，路通了。”
话音刚落，南侧密林中传来窸窣声。十余名弟子陆续现身，手持武器，神情紧张却坚定。他们从隐蔽兽径绕行至此，正好形成包抄之势。
青袍修士走在最前，看到地上散落的黑砂和血迹，震惊道：“你……把他们的阵破了？”
“不是我一个人。”陈平淡淡道，“是大家一起逼他们现身的。”
女修快步上前，看着敞开的石拱门：“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能走，但得快。”陈平抬头望天，“最多还剩半个时辰，再不走，空间塌缩谁都逃不掉。”
众人纷纷点头，不再犹豫。青袍修士招呼同伴列队，准备进入传送通道。
陈平却没动。他走到石拱门前，取出腰间那个褪色的渔网纹香囊，打开系绳，倒出些许淡黄色粉末，轻轻洒向门框。
药粉遇灵即聚，片刻后，在门框右上角凝聚成一点微光。那是当前最稳定的传送节点。
“走这里。”他指着那处，“别碰其他位置，乱流会撕人。”
青袍修士带头迈步，一脚踏入灰雾。身影刚接触光流，便迅速模糊，随即消失不见。其他人紧随其后，一个个接连进入，无人敢停留。
很快，队伍只剩最后三人。
陈平回头看了一眼白璃。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战场遗迹，银发被风吹起，脸上看不出情绪。
“你还愣着？”他问。
“我在想，他们为什么只派这点人。”她低声说，“赵执事吃了亏，不可能这么轻易罢手。”
“也许后面还有。”陈平承认，“但现在顾不上了。”
他伸出手：“走不走？”
白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陈平点头，牵着她走向传送节点。就在踏入灰雾前的一瞬，他忽然回头。
灰雾深处，三道身影静静伫立，没有追来，也没有再出手。他们只是看着，眼神复杂。
陈平收回视线，一步跨入。
光流瞬间包裹全身，皮肤传来刺麻感，像是无数细针扎入。耳边响起低频嗡鸣，视野扭曲，空间仿佛被拉长又压缩。他握紧白璃的手，不敢松开。
身后，石拱门开始崩塌。巨石剥落，符文熄灭，整个结构在震荡中分崩离析。灰雾翻滚加剧，光流紊乱不堪。若再晚一步，谁都无法脱身。
可他们已经进来了。
传送进行中。
陈平能感觉到身体正在被某种力量牵引，朝着未知的方向拉扯。意识有些恍惚，但思维依旧清晰。他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伏击化解，出口打通，队伍撤离。
他做到了。
右臂的胀痛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像是长久绷紧的弦，终于得以松弛。
白璃的脸在他眼前晃动，光影交错下显得模糊不清。她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但他听不见。
只有风声、嗡鸣、碎裂声交织在一起。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的身影在光流中逐渐淡化，轮廓变得透明，最终完全融入那片灰白之中。
石拱门轰然倒塌，尘烟四起。
原地空无一人。
唯有碎石堆中，残留着几片烧焦的符纸，和一道尚未散尽的血痕。
风穿过废墟，卷起灰烬，吹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