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林间,洒在泥土路上,明暗交替。陈平与白璃并肩前行,脚步沉稳,踏过枯枝落叶。主道笔直向前,两侧树木高大,枝叶交错成廊。风拂起衣角,也吹动额前碎发。右臂伤口开始发痒,那是愈合的征兆,他没去挠,任由那点刺感存在。
这感觉提醒他还活着,也提醒他不能停下。
走了一段,陈平忽然停步。
他抬头望天。
天空原本湛蓝,此刻却浮现出几道淡金色裂纹,像瓷器上蔓延的细缝,不规则地横贯云层。裂纹边缘微微发亮,随时间推移缓缓扩大。空气随之波动,灵气紊乱,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地面草木无风自动,叶片卷曲,茎秆枯萎三寸,连根部都泛出灰白。
白璃也察觉了异样,眉头微蹙:“天象不对。”
“秘境要闭了。”陈平低声道,右手摸出折扇,轻轻敲了两下掌心,“从进入时的空间扭曲节奏来看,这种裂纹出现后,最多还有两个时辰。”
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报一个天气变化,但眼神已变得锐利。刚才一战耗力不小,右臂经脉仍有些滞涩,灵力运转不如平日流畅。若再拖下去,等出口封闭、空间塌缩,别说离开,连自保都难。
白璃盯着天上裂纹,又扫了眼四周地形:“我们现在在哪?”
“往深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陈平环顾,“刚才是竹院,之后走的是主道,过了开阔地,前方应是断崖区。”
他说着,目光落在远处一道隐约可见的岩壁轮廓上。那里地势略高,植被稀疏,岩石裸露,正是探查空间薄弱点的好位置。
“不能再耗了。”他转身对白璃说,“得找出口。”
白璃点头,立刻调整姿态,左手按住腰间玉箫,右手指向西北方向:“那边山脊走势异常,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是人为凿开的通道末端。”
陈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山体断裂处有一线狭长豁口,内里黑沉沉的,似有风从中涌出。他眯眼细察,发现空中飘过的几片叶子,在接近那豁口时竟微微偏转轨迹,仿佛受到某种气流牵引。
“有门。”他说。
两人当即改变行进方向,不再沿主道深入,而是转向地势高处移动。途中经过一片碎石坡,脚下打滑,陈平左手撑地借力,右臂刻意避让发力。爬至半坡,他回头看了眼来路——竹院早已看不见,但方才战斗留下的焦痕与断竹,似乎还在记忆里灼烧。
他知道,那一战虽胜,却把人得罪狠了。
尤其是合欢宗。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而眼下秘境将闭,人人急于脱身,正是设局伏击的最佳时机。
他握紧折扇,加快脚步。
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一处小谷。谷口狭窄,两侧为断崖石壁,中间洼地铺满碎石与落叶。谷底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陈平走近石壁,伸手触碰岩面,指尖传来细微震颤——不是地脉流动,而是空间残余的波动。
他凝神细察,在石壁某处发现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涟漪状痕迹,触碰瞬间,泛起微弱符文残光,随即消散。
“这是传送节点。”他说,“曾经有人从这里进出,但现在被封了。”
白璃凑近查看,银发垂落肩头,紫眸映着残光闪烁了一下:“封印手法粗糙,像是临时加固的。”
“说明出口不止一处。”陈平收回手,从腰间取下那个褪色的渔网纹香囊,打开系绳,倒出些许淡黄色粉末,轻轻洒在地面。
这是渔村老医师教他的辨痕法——用特制药粉感应他人灵力残留与足迹走向。粉末遇气则聚,遇痕则凝,片刻后,落叶下显出数道脚印群,方向一致,指向西北。
“至少五人走过。”他蹲下身,仔细分辨,“脚程急,落地轻,是修士无疑。而且……”他指着其中一道深痕,“这个步伐偏重,左脚拖地,应该是受伤了。”
白璃冷笑一声:“逃命都来不及,还带伤跑,看来也是被人追着出来的。”
陈平站起身,拍去掌心尘土:“不管是谁,他们都往西北去了。既然这里有封印节点,又有脚印汇聚,那边极可能就是当前唯一可用的出口。”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朗声道:“诸位听好,秘境将闭,再不寻路恐遭反噬。我已察得西北有异动,愿共享所见,共寻生路。”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小谷中传得很远。
不远处树影下,三队弟子正各自歇息。听到喊话,纷纷抬头张望。有人犹豫,有人怀疑,也有人立刻起身。
一名穿青袍的年轻修士走上前来,抱拳问道:“你是陈平?外门那个破了迷踪阵的?”
“是我。”陈平点头。
“你说的可是真的?秘境真要关了?”另一名女修也走过来,神情紧张。
陈平抬手指天:“你们自己看。”
众人仰头,顿时哗然。那淡金裂纹又多了两条,且裂纹之间开始渗出微弱光芒,像是即将崩解的前兆。
“我们本来也在找路。”青袍修士皱眉,“可你怎么证明你不是想引我们去死地?万一你是合欢宗的人呢?”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紧绷。
白璃冷哼一声:“你要不信就别跟,反正我们不拦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青袍修士急忙摆手,“只是……最近纷争太多,谁也不敢全信。”
陈平没生气,反而笑了笑:“你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你自己眼睛。天象变化摆在眼前,脚印也看得清楚,要不要走,你自己选。”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便朝西北方向走去。
白璃紧随其后。
两人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那名女修带着两名同伴跟了上来。
“我信你。”女修快走两步,“我在药园见过你帮李元通布阵,你不图回报,也不张扬,不像会害人的人。”
青袍修士站在原地迟疑片刻,最终咬牙道:“等等!我也去!”
剩下两队人互相看了看,终究没人愿意独自留下。陆续有人起身,汇入队伍。不到一炷香工夫,已有十余人同行。
陈平走在最前,步伐稳定,既不快也不慢。他知道,这些人并非真心信他,只是别无选择。秘境闭合之际,孤身一人最危险,抱团才是活路。
但他也不在乎。
只要能走出去,其他都不重要。
一行人翻过一道矮岭,进入山脊道。此处地势陡峭,一侧为深谷,另一侧是嶙峋岩壁。道路仅容三人并行,蜿蜒向上。风比之前更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走到中途,白璃忽然扯了下陈平衣袖。
他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侧目示意。
白璃压低声音:“前面三人不对劲。”
陈平顺着她目光望去,前方约二十步处,确有三人结伴而行。皆穿普通弟子服饰,背影看去并无异常。但白璃说的是步伐僵硬,气息刻意压制。
他细细观察,果然发现端倪。
三人行走节奏过于一致,每一步落地时间几乎分毫不差,不像自然行走,倒像是训练过的协同动作。其中一人腰间挂着玉佩,排列方式却是逆序嵌套——正道弟子讲究玉佩顺排以示礼法,唯有合欢宗低阶弟子才会用此种反制排列,用于传递密令。
“是合欢宗的人。”陈平低声判断,“伪装成散修,赶在我们前头。”
“他们走得急。”白璃眯眼,“明显是要抢位置。”
“出口就在前面。”陈平心中已有推测,“三百步外,应该就是那座石拱门遗址。他们要去那里设伏。”
“那我们怎么办?绕过去?”白璃问。
陈平摇头:“不能打草惊蛇。让他们以为我们没发现,才能掌握主动。”
他当即放缓脚步,对身后众人道:“山路难行,大家小心脚下,保持距离。”
众人应声放慢速度。
陈平与白璃故意落后几步,落在队伍末尾。待前方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弯道尽头,他才低声下令:“让后面的人走南侧密林小道,绕过去。我们俩断后。”
白璃点头,立即转身向后传达指令。
不多时,十余名弟子悄然转入南侧密林,沿着一条隐蔽兽径迂回前进。而陈平与白璃则留在山脊道上,看似缓慢前行,实则每一步都在测算距离与时间。
风更大了。
天上裂纹已扩展至七八道,彼此交织,形成网状结构。空气中灵气越发紊乱,偶尔有细小电弧在岩壁间跳跃。地面震动频率增加,碎石滚落不断。
“时限不多了。”陈平抬头看了一眼,“最多还有一个半时辰。”
白璃走在左侧,左手始终按在玉箫上,警惕扫视四周:“合欢宗的人既然抢先去占出口,肯定不会只派这三个。后面恐怕还有接应。”
“当然。”陈平冷笑,“赵执事吃了这么大亏,怎么可能只靠几个小角色收场?这三人不过是先锋,用来确认出口是否可用,顺便试探有没有人跟踪。”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先让他们忙活。”陈平淡淡道,“等他们把阵布好了,咱们再进去——正好看看他们准备了什么‘欢迎礼’。”
白璃嘴角微扬:“你就不怕他们真把出口堵死?”
“堵不死。”陈平目光沉稳,“秘境出口是天地规则形成的临时通道,人为手段只能干扰,无法彻底封锁。他们最多设个陷阱,等着我们触发。”
“所以你是想……将计就计?”
“不是我想。”他看了她一眼,“是他们逼我这么想。”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平稳,仿佛只是寻常赶路。但每一步落下,陈平都在默记地形:哪块岩石适合藏身,哪段坡道易受伏击,哪处拐角视野受限。
他甚至注意到,山脊道右侧岩壁上有几道浅刻痕迹,像是旧时留下的标记。他故意靠近查看,实则借机确认风向与光线角度——这些细节,将来都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又走了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残破的石拱门矗立在山脊尽头,高约两丈,宽一丈有余,由青灰色巨石垒成。门框上刻有模糊符文,部分已被风化剥落。门后是一片灰雾弥漫的空间,看不清深浅,唯有微弱光流在雾中流转,显然是尚未完全关闭的传送通道。
而在拱门前的空地上,那三名可疑弟子果然正在忙碌。
一人取出符纸贴于地面四角,另一人从储物袋中倒出黑色砂砾摆成三角阵型,第三人则手持短刃,割破手掌,将鲜血滴入中央凹槽。
血光一闪,砂砾泛起红芒,符纸无风自燃。
“果然是在布阵。”白璃低语。
“困灵阵变种,加了血引机关。”陈平冷静分析,“一旦有人踏入范围,就会触发禁制,轻则困住,重则反噬灵台。”
“他们还真敢动手。”
“秘境将闭,没人会追究事后责任。”陈平冷笑,“这时候下手,最安全。”
他没有立刻行动,也没有召集队友合围。而是拉着白璃退后几步,隐于一块巨岩之后。
“现在怎么办?”白璃问。
“等。”他说,“等他们布完阵,等其他人绕过来,等最佳时机。”
“你就这么确定他们不会发现南边有人?”
“他们会发现。”陈平目光如刀,“但我希望他们发现得晚一点。”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
眼前的三人只是棋子,幕后之人尚未现身。而这场争夺出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风卷起沙尘,扑打在脸上。陈平右臂的伤口已经不再发痒,反而有种隐隐的胀痛,像是血液在皮下重新奔涌。他低头看了眼掌心,旧茧与新痕交叠,鱼叉的重量仍在记忆里回荡。
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望着那座石拱门,望着门后流转的微光,望着三个忙碌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天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空气中开始飘落细碎光屑,像是雪,却不冷。地面震动加剧,远处传来岩石崩塌的闷响。
秘境,正在死去。
而活着的人,必须赶在它彻底闭合前,找到出路。
陈平终于开口:“差不多了。”
白璃点头,手已按在玉箫上。
他知道,下一步就是冲进那片灰雾,穿过那道门。
但他也知道,门后未必是安全。
门前三人已经收手站定,彼此交换眼神,显然在等待什么信号。
而他们的背后,灰雾深处,似乎有别的动静。
陈平眯起眼。
他看见,雾中有影子晃动。
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