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山道，吹得陈平衣角贴在腿上。他站在后山小径的岔口，右手按在鱼叉柄上，指节因握得太紧而微微发白。半个时辰前，他从一名外门弟子口中听说，昨夜有人看见一道黑影从符箓堂旧库方向往废弃药庐移动。那地方早已荒废多年，连巡防路线都不经过，若非刻意绕行，没人会深夜去那里。
他没点灯，也没带火折子，只凭月光辨路。脚下的碎石被踩出细微声响，他立刻停步，侧耳倾听。前方林间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断了。他缓缓抽出三寸鱼叉链，将玄铁鱼叉横在身前，指尖在杆上轻轻一弹，整根叉身发出低沉嗡鸣。
五道黑影从林中跃出，落地无声，呈半弧围住他。为首一人手中短刃泛着青灰光泽，刀锋未抬，却已压住气机。其余四人分列两侧，锁链垂地，腕部动作极轻，显然是怕发出金属碰撞声。
陈平没动，也没问。他知道问也没用——这些人不是来谈判的。
左侧那人率先出手，锁链甩出带起阴风。陈平矮身滑步，鱼叉尾端扫地而过，借力腾空翻转，落在身后古松树干上。右脚一点树皮，整个人倒射而出，手中鱼叉化作长鞭，缠住另一人劈来的短刃，猛力一拽。那人收势不及，往前踉跄两步，正撞进同伴怀中。
“雷火引！”
两张黄符从袖中飞出，拍在地面。轰然爆响，火光冲起三尺，映出五张蒙面的脸。陈平趁机后撤，背靠石壁，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地形——三面环岩，仅一条来路，正是天然绝地。他心头一沉：这不是偶遇，是等他进来。
中间那人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别让他回符箓堂。”
话音落下，三人同时扑上。短刃划空，锁链交错，攻势凌厉却不急于取命，像是在拖延时间。陈平左闪右避，鱼叉抽打格挡，每一招都留有余地。他不急反击，反而在交手中留意脚下泥土——湿滑、微陷，有腐叶混着铁锈的气息，那是符箓堂旧库房才有的味道。
他忽然记起昨日那名手抖弟子袖口的暗红污渍，还有他走路时左脚略拖的细节。这气味……和鞋底残留的一样。
“你们是从库房出来的。”他低声说，语气不像疑问，倒像确认。
对方动作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他猛地蹬地跃起，鱼叉甩出，链身绷直如枪，直刺左侧偷袭者咽喉。那人举刃格挡，火星四溅。陈平顺势旋身，链尾回扫，正中其手腕。短刃脱手飞出，撞在石壁上铛然作响。
右侧两人立刻补上，锁链绞成网状罩下。陈平翻身滚地，就地抓起一张未燃尽的符纸残片，咬破指尖，在掌心快速画出半道引火纹。灵力注入瞬间，残符爆燃，火舌窜起逼退逼近之人。
他喘了口气，额头渗汗。这些人的配合太熟，招式虽偏阴毒，但步伐节奏一致，明显受过统一训练。不是散修，也不是寻常叛徒能调动的力量。
风向又变，带来一丝潮湿的霉味。他眼角一跳——崖顶传来细碎脚步声，至少还有两人正在封堵出口。果然是调虎离山，先引他入局，再合围歼杀。
不能再耗。
他猛然抽出腰间香囊，扯开系绳，倒出三粒褐色药丸。这是渔村老医师早年给他的辟邪散，遇热即燃，气味刺鼻。他将药丸踩碎，混入脚下尘土，又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张“雷火引”，贴在古松根部凹陷处。
然后，他故意露出破绽——左肩下沉，脚步虚浮，像是灵力不继。
果然，中间那人冷喝：“他撑不住了！压上去！”
四人齐动，锁链交织成牢，短刃直取要害。就在他们踏入古松阴影的刹那，陈平右手三指在掌心敲出短、短、长、停的节奏，左手拍地。
火起。
预先埋好的符箓轰然炸开，火焰顺着沾了油的树皮往上蹿。浓烟夹着刺鼻药味弥漫开来，敌人视线受阻，阵型大乱。陈平趁机矮身钻出包围圈，鱼叉链勾住上方藤蔓，借力荡向崖边陡坡。
身后怒吼声起，锁链破空追击。一根擦过他肩头，划破衣料，在皮肉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他不敢回头，手脚并用攀上岩壁，踩着凸石迅速上移。待爬至半腰隐蔽处，他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下方火光摇曳，五人聚在原地骂娘。
“让他跑了！”
“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别吵，查线索。”
其中一人蹲下检查地面，拾起一块布条——是他刚才挣扎时被锁链钩落的衣角。那人翻看一眼，突然抬头望向崖壁：“他往鹰嘴岩去了！追！”
四人转身欲走。
可那蹲着的人没动。
他盯着手中布条，又嗅了嗅空气里的气味，眉头皱紧。
片刻后，他低声说：“等等。”
其余人回头。
“这火……不是自然燃的。有人布置过。”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以为在猎他，其实他早看穿了。”
沉默几息。
中间那人啐了一口：“管他有没有布置，只要人没死，上面就不会放过他。走，去废墟汇合。”
一行人迅速撤离，身影消失在雾中。
陈平仍伏在岩缝里，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头伤口渗血，浸湿了月白长衫。他撕下内衬布条简单包扎，手指却没停下——从怀里摸出一枚残破布条，正是方才混乱中顺手从敌人肩头扯下的。
织法粗糙，边缘用双线绞边，是符箓堂专用储物袋的制式。这种袋子只配发给负责搬运材料的执事弟子，外人拿不到，普通内门弟子也接触不到。
他慢慢攥紧布条，眼神沉了下来。
这些人来自符箓堂内部。不是临时勾结，而是早有组织。他们知道他调查，也知道他会去废弃药庐，甚至清楚他改良了“雷火引”。信息泄露的程度，远比他想的严重。
但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拿到了证据。
更重要的是——他们慌了。
否则不会亲自出手，更不会暴露与旧库房相关的痕迹。
他靠着岩壁坐下，闭眼调息。灵力消耗不小，好在经脉通畅，运转《基础炼体诀》几个周天后，疲惫稍减。他睁开眼，望向远处山门方向——灯火稀疏，戒备依旧，可在这片黑暗里，已有裂痕悄然浮现。
他把布条塞进香囊夹层，起身时扶了下鱼叉。动作很轻，没惊动栖在树梢的一只夜枭。它扑棱翅膀飞走，留下几片羽毛飘落在他脚边。
陈平没理会。他沿着崖顶缓行，避开主道，专挑密林穿插。二十分钟后，他停在一处高坡上，俯视下方——正是废弃药庐所在。屋顶塌了半边，院墙倾颓，可角落里有新踩出的脚印，排列整齐，像是有人来回走动过。
他眯起眼。
没有贸然下去。
而是绕到东侧林间，寻了棵老槐树攀上。树冠茂密，视野开阔，正好能看清药庐全貌。
他在枝干间找了个稳固位置坐下，解下鱼叉放在膝上。夜风拂面，带着凉意。他摸出随身竹皮笔记，翻开一页空白，用炭条写下三行字：
一、袭击者五人，配合默契，使用非门派制式武器；
二、鞋底残留气味与符箓堂旧库一致，布条材质为堂内专用储物袋；
三、传音提及“别让他回符箓堂”，说明对方掌握其行动轨迹。
写完，他在第三条下重重划了一横。
然后合上笔记，静静望着下方漆黑的院落。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三声梆子响——三更了。
药庐门口的杂草忽然晃动。
一道黑影闪出，左右张望后快步离开。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总共四人陆续现身，皆往旧库方向退去。
陈平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人消失在雾中。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鱼叉，又摸了摸香囊。
一切还在。
线索也在。
他还站在这里。
他缓缓站起身，踩稳树枝，准备下树。
就在此时，一片树叶飘落，贴在他手背上。
他怔了一下。
那叶子形状奇特，边缘带锯齿，叶脉呈放射状——是“断魂藤”的叶子。这种植物只长在毒类药材焚烧后的灰土里，通常出现在炼药失败的废炉旁。
而最近一次炼药失败……是在三天前的符箓堂旧库。
他捏着叶子，目光再次投向药庐深处。
这一次，看得更久。
然后，他重新坐回树杈，把鱼叉横在腿上，双手交叠 在叉杆顶端。
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