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区的阳光比先前更烈了,照得铁索泛白。陈平站在通道尽头,鱼叉横在臂弯,掌心还残留着上一场战斗后微微发麻的触感。他刚击败赵元,那张符箓炸出金链的一幕还在耳边嗡鸣。可他没时间喘息——执事弟子已捧着竹筒走上高台,第二轮抽签结果即将公布。
周围人声渐低。许多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有惊疑,有忌惮,也有藏不住的探究。他不动,只将香囊系紧了些,右手无意识敲了三下掌心:短、短、短、长,停顿一瞬,再三短。这是昨夜定下的节奏,也是他唯一能确认灵力是否稳定的法子。
“林七夜,对阵李承远。”裁判念出名字。
陈平抬眼。台上两人登台,交手不过十数招,林七夜一指点中对手肋下要穴,对方跪地认输。他动作依旧沉稳,眼神却扫过台下,似乎有意无意看了这边一眼。陈平垂眸,指尖轻动,换了个节拍:三短两长,再三短。像在试一张新弓的张力。
接下来三场比试接连展开。陈平依次对上三名内门高手。三人打法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点——皆不急于进攻,反而处处拖延,试图耗他灵力,逼他再度动用符箓。第一场对手绕台游走半刻钟,陈平以游龙步虚晃两招,鱼叉横扫逼其失位,顺势将其推出边界;第二场那人故作猛攻,实则暗藏后手,陈平识破其节奏,矮身滑步切入中线,一记鞭尾虚点肩井,对方收势不及自行跌出;第三场最为谨慎,两人僵持近二十回合,最终陈平以鱼叉挑飞对手佩剑鞘,借反震之力将其掀翻在地。
每胜一场,台下低语便多一分。
“他没用那符。”
“真的只是捡的?还是藏着别的?”
“看他走路都稳,一点不像灵力耗尽的样子。”
陈平不听,也不回应。他只在每场间隙默默饮水,调息经脉,右手始终贴着掌心,一遍遍确认那个节奏是否还能走通。他知道,那一张符已经撑不了第二次全力催动。边缘焦黑,主纹断裂,连他自己都清楚,它已是废纸一张。但他不能露出来。
决赛抽签开始。竹筒摇动,铜铃轻响。
“陈平,对阵林七夜。”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哗然。两人自开赛以来未尝一败,如今终于碰上。执事弟子退至台角,裁判举旗落定,锣声响起。
林七夜缓步登台,身形瘦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定中央,目光直视陈平,左手微抬,似在等一个信号。
陈平踏上擂台,鱼叉横于胸前。他右眼角那粒朱砂痣隐隐发热,像是某种预兆。他没急着出手,只缓缓活动手腕,掌心轻敲节奏——这一次,是全新的拍子,未经试验,也无人知晓。
林七夜先动。指法如风,三指并拢成刃,直取陈平膻中。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陈平侧身避让,鱼叉斜挑其腕,却被对方变招极快,指尖改点肩井。他旋身卸力,脚跟碾地,借势后撤一步。
两人交手迅速密集起来。林七夜指法诡异,总能在陈平换气瞬间切入破绽,几次险些点中要穴。陈平以游龙步周旋,鱼叉化作虚影封挡,却始终找不到反击时机。对方显然研究过他过往比试的路数,每一招都卡在他发力前的刹那。
第五回合,林七夜突然后撤,双手结印。空中浮现一道淡青色符纹,旋转而起,竟似要引动灵力锁脉。台下有人低呼:“是‘困龙印’!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陈平瞳孔微缩。这符技需极高灵力控制,寻常弟子练到后期才敢尝试。他不敢硬接,立刻矮身翻滚,同时鱼叉横扫地面,激起一阵尘土遮掩身形。林七夜并未追击,只冷冷盯着烟尘。
陈平借机调息。他知道,不能再拖。若让对方完成符印,自己必败无疑。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指尖轻敲掌心,默念新定口诀——不是为了激发符箓,而是为下一招蓄势。
他猛然起身,鱼叉化鞭,自下而上横扫而出,鞭梢破空,发出一声锐响。林七夜抬手欲格,陈平却在鞭至半途突然收力,转而踏步前冲,左手成爪直扑其腕部。林七夜反应极快,立即缩手后撤,但陈平早有预判,右腿低扫其支撑脚踝,同时左臂横推其胸口。
林七夜踉跄后退,脚下被绊,重心一歪,竟被推出擂台边界。
裁判举旗:“陈平胜!本届内门弟子比试冠军,陈平!”
全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掌声。有人叫好,有人低语,更多人只是怔怔望着擂台中央的身影。陈平收起鱼叉,抱拳行礼,动作利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右眼角那粒朱砂痣还热着,掌心却已沁出冷汗。
掌门亲自登台,手持一枚玄纹玉佩,递至他面前。“临危不乱,智勇兼备。”掌门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此子心性沉稳,技法扎实,未来可期。”
三位长老相继开口。一人道:“竟能以基础步法周旋至终局,足见功底。”另一人点头:“最后一击看似简单,实则步步算准,非寻常弟子所能。”第三人目光深邃,只说一句:“潜力非凡。”
陈平垂首聆听,双手接过玉佩。它入手微凉,表面刻有细密阵纹,与他香囊中的图样略有相似,却又完全不同。他没多看,只将玉佩收入怀中,继续低头站着。
仪式结束,人群散开些许。陈平并未立即离开,而是走到台侧石凳坐下,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胸中燥意。他活动了下手腕,确认筋骨无碍,又摸了摸右眼角——那里颜色更深了些。
周围人渐渐围拢过来。有人远远拍照,手中留影玉简闪着微光;有人低声议论:“他真没用那符?”“最后那一招是算准了林七夜会后撤吧?”“听说他连白璃都不怕,肯定还有别的底牌。”
陈平不答,也不抬头。他只将香囊系得更紧,右手轻敲掌心三次,缓步起身。所过之处,交谈声渐止,众人自动让道。他走过一处廊柱,听见背后压低的声音:“……不是普通符,得报上去。”
两名灰袍青年站在角落,正与执事弟子说话。其中一人递出名帖,欲索要陈平过往战绩记录,被拒后低声嘀咕:“赤霞门已在查此人,说是掌握了失传符技。”另一人点头:“不只是符,他那步法也怪,不像我们学的任何一门。”
陈平脚步未停。他穿过人群,走向擂台主区外的一方古碑。碑面光滑,刻着往届冠军名录,最新一行正镌刻“陈平”二字。他停下,凝视片刻,指尖抚过名字边缘。石面冰凉,一丝寒意顺着指腹渗入皮肤。
他取出香囊,打开一角查看符纸。焦痕已蔓延至中心,主纹断裂,灵力波动全无。确已无法再用。但他嘴角微扬,低语:“够了。”
抬头望向远处山门,阳光刺眼。他知道,今日之后,再无人敢轻视于他。可这份瞩目,既是助力,也是枷锁。那些目光里,不再只是轻蔑,多了忌惮、探究,甚至贪婪。他轻敲掌心一次,转身朝弟子居所方向走去。
步伐沉稳,背影挺直。沿途偶有弟子驻足观望,却无人上前搭话。他走过一片树荫,听见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回头一瞥,只见两名灰袍人正悄悄尾随,手中玉简微光闪烁。
他收回视线,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