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陆行出了白府,白卿芜打发季时前去关好门户,检查了下屋里屋外布下的阵法,转头便朝着小花的西厢房去了。
这一路上白卿芜走的慢悠悠的,不甚着急的样子。但在穿过两院相连的月洞门(1)时,衣摆还是不受控的因抬起的速度捎带起几片散落在地上的玉兰花瓣。
到了小花房门口,门并没有关严实,白卿芜刚准备抬手推门,动作却停住了。
隔着扇门,他听见有人说话。
是那个菌子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抽噎过的嘶哑:“……这到底是怎么了?你可不能出事……你要是不好起来,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白卿芜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推开面前的门。他透过没有关紧的门缝看见阿蕈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两只手像是捧着小花的手,额头几乎抵在她的手背上,动作亲密……这菌子妖像是在跟尚未苏醒的小花说话,又像是在求她……
这菌子妖到底跟这小花妖什么关系?两人同在曦月山,看起来又关系甚密,白卿芜忍不住在心里盘算,不过重点还是担心倘若这小花妖拖家带口,不管是不是自己想的那种关系,怎么着都会给自己研究这没本相的笨蛋花妖平添上许多麻烦。
白卿芜最讨厌麻烦。
他透过门缝又重新打量了下那个菌子妖,脑袋大大的,看起来也不聪明,说不定其实傻气得很,除了五官幻化得可能清晰一些,毕竟清秀和脑袋大好像也不能凑到一个身体上,那感觉也没什么能看的了。
白卿芜一边透过门缝把人打量了个遍,一边心中暗自腹诽。转念又想到之前那小花妖一门心思惦记归墟的美丽鲛人的模样,不禁暗暗觉得荒唐,一个小小花妖,一会儿想着归墟的绝色鲛人,一会儿身边又缠着一个亲密无间的菌子妖,都说这花妖善淫,最好皮相,图一时快乐。啧,如今来看,口味倒也挺杂。
白卿芜心下觉得此妖轻浮,她身边并不缺人,却还有心惦记着旁的,还为了这心上惦记的,来撩拨无关的人助她去够着这心里惦记的。也不知是贪多嚼不烂,还是本身便是这样的人。
白卿芜没再往下看,转身便退开了。
刚行至廊下,季时从暗处跟上来。
“公子,陆大人出了府门,直接奔缉妖司去了,只是……”
“只是他留了点尾巴?”白卿芜问。
“公子所言不差,陆大人确实是直接离开,但他的随从没有跟车走,反而拐进了白府巷子对面的茶摊,此刻在对面喝着茶,盯着这边呢。”
白卿芜没有停步:“就让他待着吧。”
季时问:“不给处理了?”
白卿芜:“不用,他本身来我这就是带着问题来找破绽的,结果不仅没找到还被糊弄过去,自然心中存疑,他留人就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这人是没死心呐。
“留着吧,等他觉得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候,自己就会走了。”白卿芜道。
季时应了一声,重又退了回去。
小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眼前四周全是雾,雾气氤氲,恍若仙境,她感觉自己还在曦月山上,但好像又不是。曦月山也有这么深雾气的时候,但曦月山的雾气是湿漉漉的。她感觉面前的又像是烟,带着点乳白色娇粉色的烟,浅得像水墨晕开的痕迹,不冷、不热、不厚重却也不缠人。
只是把她轻轻地包裹在雾气中间,让她看不清来路,不知道这雾气背后,到底是什么。
她伸出手四处挥了挥,想把面前的雾气驱赶开。
刚抬起手挥了两下,小花突然发现,左手的红绳松垮垮的拖在地上,消失在雾气之间。
绳子的另一端是白卿芜,难道……白卿芜也在这里?在那看不见的雾气里?
她顺着红绳一点一点的扯起来,试探地喊他的名字。
却发现绳子拽起来,另一头是断的,白卿芜也不在这里。
不等她想明白,一阵风吹来,眼前的雾气慢慢的散开,雾里忽然多了一个人。不是走出来的,也不是忽然出现的,好像就是在她眨眼的一瞬间,那个人已经在雾里了。隔得不远不近,身影模糊,像隔着一层薄绢在看。
小花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身上穿的衣裳颜色很浅,像旧的,又像被洗过很多遍的那种柔和的白。
“孩子,”那人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林间树叶的声音,此处有树?小花心想。
那人的声音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受苦了。”
?什么意思?小花不解:“你是谁?”
“你手上那根绳子,”那人不答,只是问,“绑的是谁?”
小花低头看自己的手。红绳断口整齐,软塌塌的拖在地上,小花有点疑惑,灵力所化的双缚术……这红绳什么时候也能化成这么真实的实体吗?而且现在还中间断开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绳子另一端的白卿芜呢?她现在又是在哪里?面前的人?又是谁?
小花没有理他。
“你想要的,”那人又说,“是继续绑着,还是解开它?”
小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那人没有追问。雾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如果那根绳子绑着的人,不是真心待你。如果他让你痛失所爱,让你的亲人离散——”
小花抬头。
痛失所爱?是说木白爷爷吗?她又想起了那天木白爷爷在她面前一把将她推开,还说什么,让她以后别逞强之类的话……亲人离散,小花的眼泪忍不住决堤。
“来曦月山吧。”那人的声音像风吹过来,“来曦月山的桃花娘娘庙,让我来帮你。”
“桃花娘娘?”小花想到了什么,是木白爷爷提到过的桃花娘娘?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张口想要去问问这个说话的人,想让他把话给说清楚明白些。
但眼前的人再也不说话,只是隐约之间好像看见他在雾气里看着她笑,然后雾气忽然浓了。那人的身影也越来越淡,最后和雾融在一起,什么也看不见了。
小花想追,但她动不了,什么东西把她紧紧地拴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她醒了过来。
小花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熟悉的房梁。她又回到了白府西厢房熟悉的床上。
她静静的躺着,没有动,她仔细的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她记得方才还在禁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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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充满黑气的池边,木白爷爷把她从危险里一把推开,在她面前倒下,血流不止,最终在她面前消亡,只留下几句嘱托她照顾好自己的话,便一点一点从这个世界消散。
小花忍不住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她要离开曦月山?为什么她要害得木白爷爷下山去找她?为什么该死的缉妖司偏偏就在她下山以后在曦月山下布了阵法……她感觉自己心口处一阵隐隐地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压着她的胸口,压的她喘不过气。
她想要抬身去看,但她没有力气,她的身体并不会听从她的指挥,想张嘴也不知怎么才能发出声音。
她只觉得此时心下痛极,眼泪无声无息地淌进枕头里。
她并不记得自己刚刚梦见了什么,只记得有人好像对她说了什么话,可是那些话好像流水一样,在她睁眼的瞬间,从她的脑袋里流走了。她想抬手看看手上的红绳,但是没有力气,她觉得浑身上下都很痛,没有力气,像是被封印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阿蕈一直趴在床沿上,感觉小花的手指动了一下,猛然抬头。
看见醒来的小花一直流泪,阿蕈只当她是受了伤,太痛太痛,受不住所以才哭。
在他的印象里,曦月山的小花确实一直娇滴滴的,最怕痛了,连小青虫挨到她啃了一口,都要哇哇的哭上老半天,更别说现在全身是伤,刚被带回来还浑身是血的,那一定是痛极了的。
“你怎么了?哪里疼?你告诉我。”阿蕈忙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试图用灵力来缓解她身上的痛。
他缓缓将灵力输入小花的身体,然后伸手去探小花的额头,比一般妖要滚烫些。他又急着去找来手帕,打湿了敷在小花额头。
可他问了这么多,小花并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一刻不停的流着眼泪。
他坐在床前,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好一会儿才轻轻握住小花的手,把那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额头上,闭上眼。
“别吓我……”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自己都听不出那是什么调,“小花,你别吓我。”
他不敢睁眼。好像只要不看见,小花就还是好好的。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小花依旧闭着眼,嘴唇干得起了皮,脸色白得像纸。他捏着那只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是那个道士吗?”他嗓子哑了,“是他伤的你?”
没有回应。
他松开小花的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掖了掖,动作很轻,很慢,但是眼神却慢慢变了。
“你放心。”他低声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不管是谁,我会让他还回来。”
阿蕈掖被子的手还没抽回来,小花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地一把攥住。那点力气不算大,甚至因为无力,显得软绵绵的,但阿蕈怕伤到她,卸了力在被她拽住的同时,便一头栽了下去,就势被她勾住了脖子。
温热的呼吸贴上来,带着小花眼角的大片潮湿,软软的手臂圈住他脖颈。阿蕈整个人都懵了,半边身子撑在床沿上僵着,胳膊不敢压下去,生怕一个不小心碰疼了她。
阿蕈整个人一下子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