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同时转头。
洞口的光线暗了下来。
木白爷爷站在洞口,把外面的光一下子挡去了大半,山风吹得木白爷爷的衣袍微微的晃动,藤杖点在洞口石板上,没有声音,但三个小妖都觉得那根杖子随时会敲下来。
木白爷爷的目光从醋醋身上移到玖婉身上,又从玖婉移到阿蕈身上。不快,但每移一下,空气就沉一分。最后他的眼睛停在阿蕈脸上,不动了。
阿蕈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木白爷爷”,嘴张开又合上了。
“几个小妖都在呢,怎么缺了小花?”木白爷爷开口道,“小花呢?这几天怎么也没见她?”
阿蕈心里咯噔一下,虽不知道木白爷爷是从哪得的风声,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了,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玖婉和醋醋都不敢说话,这俩一个比一个安静,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后,将目光也同样放在了阿蕈身上。
阿蕈好久才挤出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尴尬的笑,脑袋里飞快地转着,想给小花打哈哈,“那个……后山呢,小花大清早就去后山接露水了,她说醋醋喜欢吃……很早就去了。”
“啊,吃露水?他一个石榴小妖那么大了自己不去,还得要小花帮他去?”木白爷爷的藤杖狠狠地敲在地上。“少拿醋醋当挡箭牌,说实话!”
木白爷爷话音刚落,醋醋第一个没绷住。
他素来胆小,脸上心里都藏不住事,木白爷爷一问,他便紧张地手里的松子“哗啦”一声全撒了,骨碌碌滚了一桌,有几颗掉到地上,滚到阿蕈脚边。他想蹲下去捡,但又有点不敢,只得哆哆嗦嗦地瞄了两眼周围的情况,然后什么也不做。
玖婉也一直是个胆小的,站在醋醋旁边,咬着下嘴唇,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神都不敢碰到旁人。
阿蕈往前走了半步,挡在醋醋和玖婉前面。他盯着木白爷爷,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木白爷爷拄着藤杖走进山洞,藤杖在地上拄得咚咚响。而后,他看了看醋醋撒在石桌边的那把松子,转头坐在了石桌边上。
“说吧,小花去哪了?”
木白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山洞里却显得格外震耳。每一个字都敲在三个小妖的心上和胆上,逼着他们老实交代。
阿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不知道要怎么办,自己答应了小花帮她,但确实又有点担心小花的安全,可他又觉得答应了小花的事情,怎么说也要做到。他不清楚自己这么做算不算背叛朋友。
可是,都已经到了这一步,终究木白爷爷是会知道的。
“她下山了。”三人磨蹭了好一会儿,玖婉先开了口。
阿蕈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她,醋醋轻轻伸手拽了拽玖婉的衣服,但玖婉没有理她们,只是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但在山洞里,足以让四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她两天前走的,说……三天就回来。”
木白爷爷没有说话,但手上的藤杖却捏得愈发用力,眼睛紧紧地盯着三个小家伙。
玖婉继续说,“小花说了,她只是去山下三天,去镇子上逛逛,让我们给她瞒着,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木白爷爷再也没忍住,噌的一下从石桌前站起来,藤杖在地上拄得咚咚响,说话的声音也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们仨都是看着她化形的,她是你们之中,自化形至今,时间最短的,她什么灵力,什么本事,你们仨应该最清楚才对,怎么能放心让她一个人下山!她胡闹惯了也就罢了,阿蕈!”木白爷爷话锋一转,“你年纪最大,怎么也帮着她胡来!”
被点名的阿蕈鼻子一酸,眼睛一下子湿润起来,知道自己怕是做错了大事,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但隐隐地也觉得自己委屈,毕竟,木白爷爷从未跟自己发这么大的火……
“我……我当时应该跟她一起去,她要是出事了……她说三天我就信了,现在都已经两天了……我,我……”阿蕈的声音有点哑,“木白爷爷,对不起……”
洞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木白爷爷叹了口气,他倒也不是想凶孩子们,只是……这几个孩子实在胡来!
“别慌,现在说都晚了!慌有什么用。”
他把藤杖在地上一顿,几个人都不敢说话了。
洞里除了几个小妖的抽泣声,就只剩下木白爷爷沉重的叹气。
来回踱步了许久,木白爷爷追问道,“小花走之前跟你们都打过招呼了?还有交代什么?提到过什么吗?就没说点别的?比如,她下山去具体干什么?逛镇子又对哪里比较好奇吗?”
阿蕈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出来,“她走之前,问过我,有没有听过‘月落之地’。”
“月落之地?”木白爷爷的声音突然变了,听到这,他好像不再是生气,反而有一些,错愕和惊恐……阿蕈有点说不清楚,但这个感觉怪怪的。
阿蕈点点头,这确实是小花提的。
“她亲口跟你说的?”木白爷爷追问道,握着藤杖的那只手捏的泛白。
“嗯。”阿蕈的声音很小,“她问我有没有听过这个地方。我说没有。她笑了笑,说‘随便问问’。”
木白爷爷没有接话。他转过身,面朝洞壁,沉默了很久。三个小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背影忽然矮了一些,像一棵被时间压弯的树。
“她还说了什么?”木白爷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月落之地……她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了。”阿蕈摇头,“就问了这一句。”
木白爷爷没有再追问。却是嗤的一声,像是在苦笑,又像是自嘲。
“好一个月落之地……作孽啊。”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声音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作孽啊,作孽啊……”木白爷爷口中念念有词,几步走到了洞口,朝着山中深处的方向,缓缓跪下。
三个小妖愣住了。他们从来没见过木白爷爷这样。
木白爷爷的双手撑在地上,额头低垂,几乎要碰到地面。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桃花娘娘保佑,山里小妖不懂事,不知轻重……什么月落之地的,她还是个没多大能耐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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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桃花娘娘一定保佑她,保佑咱们小花,能平平安安的回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
阿蕈眼眶一热,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后。醋醋和玖婉跟着跪下来,三个人并排跪成一排,低着头,不敢出声。
三个小妖见木白爷爷如此举动,连忙在后面有样学样,扑通扑通跪了下来。
醋醋在后面小声地问道,“木白爷爷,桃花娘娘是谁啊?我们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木白起身,“不该问的别问,从今天开始,什么月落之地,你们三个只当没有听说过,以后我要是在别的小妖口中得知你们讨论什么‘月落之地’,严惩不贷!”
“为什么!月落之地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能提?小花下山前只提过这个,她走肯定和这个有关系!”阿蕈不理解,但事关小伙伴的安危,他很着急。
“我会亲自下山找他回来,”木白爷爷扶着阿蕈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是曦月山小妖里年纪最大的,小花视你为兄长,不止阿蕈和玖婉,曦月山其他的小妖也都最信赖你,你要慢慢地担起事来,如果我在山下出事,这曦月山,以后可就靠你了。”
他站在洞口,曦月山的晚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阿蕈看着眼前这个一直以来疼爱他们的长辈,只觉得他的背影比平时又佝偻了几分。
山里的小妖只知道木白爷爷是一棵长在曦月山,已有百年、千年,甚至可能万年的老柏树,但具体多大,没有人知道,好像从很久很久之前,木白爷爷就在这里了,大到,估计木白爷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少岁,只是这一刻,阿蕈觉得,他好像比之前更加苍老了。
“爷爷……”阿蕈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感觉喉咙堵堵的,眼睛又酸又涩,关键,还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
醋醋和玖婉也是,嘴巴张了好几次,但都没发出声音,只一味地瘪嘴和呜咽。
木白转身要走,阿蕈拦住了他。
“都待着,我会去跟山里那几个老家伙一并交代。三天之后,我若没把小花带回来,阿蕈,曦月山,以后就靠你了,山下危险,凡人的恶远比妖族更可怕。都别来找我们,听话。”
醋醋和玖婉在后面扯着木白爷爷的衣袖只顾哭,“乖醋醋,你身上有仙缘,好好修炼,听阿蕈的话,照顾好玖婉还有其他小妖。还有玖婉,别天天就想着玩。”
他把每个孩子都搂在怀里摸了摸脑袋,不舍地转身,往山里去了。
三个小妖并排站在洞口,脸上整整齐齐的都挂着两条眼泪,看着木白爷爷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山雾吞掉了。
曦月山熟悉的晚风又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后面即将面临的不知名的风风雨雨。
“桃花娘娘是谁?”醋醋吸了吸鼻子,问。
“不知道。”玖婉摇了摇头,看向阿蕈。
“我也没听过,别问了,木白爷爷不让问。”阿蕈看着木白爷爷走的方向,也擦了擦眼泪。
既然都不知道,也都说了别问,她是谁,好像也确实不再那么重要了,只要小花能平安回来,三小妖都觉得不重要,只要平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