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随着季时走进前厅,进了门,季时独自走出屋外,顺手还给带上了门。
这偌大的白府,除了今日的“客”,也就三人,小花隔着回廊瞅了眼守在门口的季时,心里暗骂,真是个合格的狗腿子。
这不明摆着,就是防她嘛。
来客是海冥县缉妖司的司长大人,曦月镇是海冥县县衙手下掌管的小镇子,自然也由着这辑妖司来插手镇子上妖啊怪啊的事情,先前的两位大袍子却只是海冥县县衙的。自从某年间举国遍寻归墟,县上除了衙门,就还设立了这辑妖司,捉妖驱邪,寻灵探宝,皆是其职责所在。
只是县衙和缉妖司总会因为一些利益关系,为这妖物功绩的争来夺去,倘若只是衙门插手,说明闹得事情并不够大,但若是辑妖司都开始介入了,那这事,大概很是严重了。
且不说这朝廷所设缉妖司遍布各州府县,便是从这很多年前新的人皇登基开始,举国上下都刮起了一阵修仙寻道的热潮。
这事,和曦月镇,好像也有那么点关系。
准确来说,是曦月镇能成为现在的曦月镇,和这新人皇,以及这修仙寻道的热潮,脱不了干系。
可这都是曦月镇百姓上到八十八,下到刚会说话的孩童众所周知的事情,毕竟当年曦月镇所遭祸事在镇上百姓口中每每提起,似乎也是与人皇修仙寻道什么的有关。
只是先前来寻白公子帮忙的,多半都是县衙的人,县衙的术士借着白公子的手生抢过几起缉妖司的案子,这回辑妖司亲自登门,正冲着小花刚被带入白府的当口,只怕是来者不善。
来之前大概也是听闻过白公子的名头,进了门见了礼,两人端坐。
“早已听闻白公子名头,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拜会,今日得县衙李大仁那厮指引,特得来白府见见这县衙人人称赞的高人。”此言一出,怎么听怎么带着股酸味。
白卿芜倒也见怪不怪,来这曦月镇好些年,除了跟县衙那些人因着几场妖物作怪之事打过交道之外,这缉妖司,确实不曾有过交道。但说到底,涉及妖物作乱的案子,怎么说也是辑妖司的活,县衙胡乱争就算了,能力不济自然还得归到辑妖司去处理,但自从镇上来了个“隐士高人”白卿芜,原本辑妖司的活被县衙抢了个大半,功自然也被尽数分走,要是说这白公子是县衙的人也就罢了,一介布衣,不好好为生计发愁就算了,一边说着自己隐世避居,一边胡乱搅和他人饭碗,实在是惹人不快。
白卿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放下手中的茶壶,抬眼慢悠悠道,“司长说笑了,白某闲散惯了,并不懂这海冥县官场的规矩,有人找我喝茶,我便喝上一杯。县衙的李大仁请我帮忙,也实是刀抵在了脖子上,总不好叫人死了,这没法旁观,才出手相助。实在担不得什么‘高人’一说。”
白卿芜将茶盏往司长面前推了推,“县衙那些个案子,是实在办不了,到了救命的关头才找的我,我不喜欢被人打扰,却也见不得人白白送死。你们要是觉得不妥,往后我不乱掺和就是。不过这世上的妖,总归还得有人要管,你们若是能件件办得干净,倒也不会有谁天天拐着大弯的来找我了,您说是吗?”
司长一下子被噎半天没说话,他晓得面前的这个男人脾气古怪,也觉得他帮着县衙此事不够地道,但人家说的实在没错,自家的差事没做好,反而说话间暗戳戳地寻别人的错处……顿时觉得羞愧,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悻悻地接过对方递来的茶盏,转变话头。
“白公子误会了,在下也是听说白公子许久,知晓白公子在这曦月镇的名头,故而来拜见一二,若是公子愿意对我们辑妖司也有所指导,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司长贵姓?”白卿芜问道。
“鄙人姓陆,单字一个行。”
“陆行大人。”白卿芜不喜欢一来一回的打哈哈,“大人尽可有话直说。”
见白卿芜如此,陆行便也不再端着,直接开门见山。
“白公子来这曦月镇多久了,可否知道曦月镇的一些旧事?”
“旧事?听说过一些。”多半不过是说曦月镇曾经遭祸,朝廷战乱,乱民兴起,又山上有妖的事情。白卿芜来镇上的第一天就从茶馆说书的口中听了个七七八八,人间世道如此,哪个地方没些流民乱象的。
“想必白公子知道的,都是如今曦月镇百姓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可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秘密,而秘密这个东西,不为人知,才是秘密嘛。”
陆行叹了口气,慢慢给白卿芜讲了个故事。
这个故事,有关妖物、有关曦月镇的百姓,也有关神明。
世人知道妖物,但大多也是从各种话本里看来听来,若是大妖盘踞作祟,自有仙人法士一类捉妖为民除害,普通妖怪大多身居深山老林,有自己的洞府天地,潜心修炼,也没什么必要和凡人争番天地,况且官府设置的辑妖司遍布各州府县,按理说百姓早就不必担心妖物一事。
可曦月山这地儿不太一样,用老一辈人的话说,这地儿,曾被各个神仙抛弃,神明都不保佑,实在是不吉。
曦月山很久以前是不叫这个名字的,山下的镇子原先也不叫曦月镇,而是随着原先的山名,叫月夕镇。月夕山下月夕镇,说是月亮落下的地方,受月神娘娘的眷顾,也过过一段可以称之为“大吉”的安稳日子。后来镇上衙门口的一棵桃花树意外得了仙缘,众人供奉,庇佑四方,这月夕镇也可谓是一块福地了。如此仙缘甚广的一块宝地,精怪妖魔们作怪害人的事情那更是闻所未闻,镇上百姓的日子过得也不知道有多舒服。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朝廷战乱,苦的都是百姓,没了土地的百姓四处乞讨,一时之间月夕镇涌入大量流民。镇上的米比珍珠贵,那些流民饿得急了,进门就抢,镇上太平的日子也就断了。
但这也不算最不太平的时候,真正让月夕镇百姓觉得自己被神明抛弃,是源于人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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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场私欲引发的祸事。
都说一代帝王,若想在一个位子上千秋永代,首先得能活到千秋永代。于是这位新人皇也不例外,在稳坐人皇之位没多久后,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巫士对其进言。说这天之极境有一归墟之国,位于天上银河和地上水流的最终归宿之处,归墟不因水多而溢,水少而枯,无穷无尽,无始无终。境内有一妖物,人面鱼身,其丽之魅,其音之杳。易水而居,不废织绩。眼泣则能出珠,皮肉白如凝玉,食之可得长生。(1)
此言一出,这可就巧了。新人皇自是想要建万世基业,如若此言为真,这不朽之名,这万世之君,虽不比肩神明,却掌握人间无上的权力,怎么不算一界之主。
于是天下不管是枭雄还是草莽,有一个算一个,大兴寻宝地之风,后来不知是谁听说月夕镇是月亮落下的地方,认定是归墟之国的入口之处,且不说这传言是不是月夕镇为了美化自己编出来的,一个名字又能代表什么。怀璧其罪啊,平白给月夕镇引来了泼天的祸事。
那群人蝗虫过境般的扫荡过月夕镇,大祸来临时百姓们一遍遍寻求他们供奉了千万年的神明的庇佑,可该落下的劫难一点没少,神明像是没有看见人间的苦难一般,不曾落下一丝的神谕庇护。
劫难过后,月夕镇全镇,几乎被屠了个干净,连神庙周围经常来庙里蹭吃蹭喝的白毛畜生们都被戳的满身血窟窿眼子。一个镇子,上到海冥县县令,下到镇上牲畜,无一幸免。
此等惨事,活下来的人大概也不过一双手的数目了吧。
也是自此以后,月夕镇被改名叫做了曦月镇,那座曾经受月夕镇百姓香火供养的神庙也被砸的连一方碎瓦都不剩,连带着神坛上的神像,神庙外装锦鲤的坛子一股脑的全丢进了月夕山的深山老林里,嗯,也就是现在的曦月山。
“这么说来,原来的月夕镇因神仙庇佑,得以安宁,却因人皇的一个邪念,得以覆灭,实在是可悲。”故事结束,白卿芜唏嘘。
“人祸如此,可后面的那位神仙也相当不作为,月夕镇百姓供奉她多年,食人香火受人敬仰,却在灾祸来临之时无法庇佑百姓的安宁,这样的神,当真可以称之为神吗?”陆行把手中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
“公子可知禁原?”
“略知一二。”
“那场祸事以后,那位神仙便消失了,临阵脱逃,弃百姓于不顾,而后自己消失匿迹,就跟从未存在过一样。这样的神仙,算什么神。”陆行一时愤怒,声音也一阵比一阵大。
“死去的百姓无辜,怨气萦绕在镇子上空,月夕镇整整七天,乌云密布,不见日光。后来有老人说,这是他们走的不安宁,要安抚他们的魂魄,死人不安,活人又如何重建家园?于是,活下来的几个人将他们的尸体葬在了原来神庙的地方,在上面设祭封坛,月夕镇往后的百姓年年祭拜,直到乌云散去,家园重建。”
“这个地方,就是禁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