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举着大氅的手微微一愣,胡乱地在醋醋的脸上一顿揉搓。也不知是什么污渍这么难擦,一直也不放手,直到醋醋吃痛地轻轻推开了她。
“难道你和白公子认识很久了吗?”醋醋问。
见小花低着头和那件大氅较劲,也不回自己的话,醋醋自顾自打破平静,“不对……阿姐应当是这次下山遇到的,先前也没见山上来过这么厉害的一号人物……”
而且小花向来被曦月山管控,极少有机会下山,这次在山下停留这么久,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醋醋歪头打量她,见对方依旧没有反应,觉得自己说的可能还是不对。难道这白公子真如一开始自己想的那般……
“白公子……他是曦月镇最厉害的捉妖道士。”
这显然不是醋醋想听到的答案。此话一出,两人之间的空气一阵沉默。之前在曦月山上一路跟随小花和白卿芜二人下山的时候,他就隐隐地感觉此人身份并不简单,后面也印证了这个想法。
可真当小花这么轻飘飘的一笔带过,醋醋只觉得有些荒谬……不是自己不相信阿姐,只是不太能理解,他们是妖,为什么要跟在一个道士的身边?
该不会真的是被骗了吧?
这人从始至终,在醋醋面前展现出来的也并不是特别友好的一面。
阿姐从未踏足过曦月山以外的地方,人间的诡谲算计一概不知,单纯如她,若那位白公子真是个面上客气背后藏刀的人,想要哄骗阿姐,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小花瞧他那样,知道他心里在担心什么,也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表达有些不妥,忙来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确实是个道士,但又好像不同于一般的道士……”小花仔细想了想,脑袋里回马灯一般闪着这几天和白卿芜相处的一切。
要怎么说才合适呢?
“我现在也说不清楚,白卿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些天因着那根突如其来的红绳,小花和白卿芜几乎日日在一起。白卿芜救下她的时候说什么好奇她的妖身,要研究她……可更多时候,他只是靠着那张讨厌的嘴,说着一些不耐烦、调侃她、吓唬她的话,似乎也没有真正的拿小花怎么样过。
倘若他真是一个极恶之人,研究一只花妖自有很多恶毒又折磨人的法子,毒也好、炼也好、刨了、碾碎了,手段只会多不会少,可他不仅没有这么做,反而是把人供在府里,要啥给啥,也不知到底是图什么。
她仔细地回想从下山遇到白卿芜,到如今经历过的一切,开口道:“他从未做过伤害我的事情,反而是作为一个灵力高强的道士,对我多有照顾。”
醋醋看着她,想要说什么,却被小花打断,“我知道你的担心,可我本来打算留下来,也只是因为想要借他的手,帮我找归墟,我很清楚我现在在做什么。”
“你放心,我并不是对这个人毫无防备,只是想在他身上赌一把,赌一个活下去的可能,况且,连木白爷爷临走之时,也说了他并非凡人,让我留下,你还不相信木白爷爷吗?”小花安慰道。
只是有一点她说了谎,木白爷爷临死之前,分明是扯着白卿芜的衣角,恳求白卿芜日后照顾小花。她不知道木白爷爷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有他的打算吧。
她现在并没有别的路可选,留下来或许能得到她想要的。
醋醋听得云里雾里,小花也不打算再解释下去了,有的事情,越说越乱,她只要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下去,是非曲直,到时候自有定论。
只是一点,醋醋留在曦月山会比留在自己身边更安全,倘若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现在的选择是错的,她一定豁出命去,也要保证醋醋的安全。
可这都是后面的事情了,如今,先安安稳稳度过眼下才是正事。
她伸手拍了拍醋醋的肩膀以示安慰:“我不需要你相信他,你只要相信我就行,往后在这里,你只要相信我的话,别的话一概都别信。”
她看着醋醋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我们都会好好地活着,我保证。”
“好,我只信你。”
小花有一瞬间的诧异,刚刚眼前的醋醋好像又回到了曦月山上她最熟悉的那个样子。憨憨傻傻的,自己说什么就信什么,也不会反驳自己,只是一味地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甘愿做个小跟班。
她手刚伸过去,醋醋便自然地将脑袋凑上去,任由着她揉阿揉,“对了,”小花突然想起,“刚刚在院中,白公子为我换了新的名字。”
“所以你们刚刚在那边回廊,就是在说这个?”
“你……你怎么知道?”小花有点诧异,但转念一想,定是刚刚她出去太久,醋醋醒来不见她。
“你不好奇是什么名字吗?”她问。
“他觉得小花这个名字不好听?”
“不是,”小花摇摇头,“他说这个名字不够正式,我也觉得如此,后来,他说给我取名叫做‘花隐’,说我并不是真的没有本相,只是将本相隐藏起来了。醋醋,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阿姐如果喜欢,我就喜欢,可是,以后阿姐还叫‘小花’吗?”
这是什么孩子气的话,小花忍不住又去摸摸醋醋的脑袋,“你想喊什么都可以,只是‘小花’这个名字,以后就当做是小字、乳名了,‘花隐’做大名。”
醋醋只一味地趴在小花的膝盖上,随意“嗯嗯”了几声应着,也不说到底好还是不好,小花倒也没往心里去。看看天色,再低头看去,膝盖上趴着的人儿早已眼皮打颤,支支吾吾的就要睡过去。
她连忙轻轻放倒他,让他缩在自己床边,又将自己床上的被子盖在醋醋身上,自己则盖着白卿芜的大氅,解了屋内的禁制,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确实也是累了,不用多时,两人便沉沉睡去。
好熟悉的地方,眼前一片雾蒙蒙的树林,小花感觉周围的一切好像在哪里见过,明明刚刚才沉沉睡去,怎么这会儿……这是个梦!她立马反应过来,这是她跟白卿芜提过的那个梦境!
怎么回事?
小花有些疑惑,上次她是在重伤昏迷的情况下迷迷糊糊做了这个梦,所以梦里的东西醒来以后除了几个比较关键难忘的信息,其他的一睁眼就已经忘差不多了,如今怎么又梦一次,这梦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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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连着?
一样的大雾,一样的看不清来路,小花凭着记忆,一点一点的往树林深处走,如果她记得没错,上次就是在这个地方,会出现那个看不清面庞的“桃花娘娘”。
上回梦到这个地方时,自己正伤重昏迷,意识昏昏沉沉的,一切都像隔着水看月亮,迷迷糊糊的。但这一次她是清醒的,神志清明,眼睛也瞅得很清楚,这回她倒要自己看看,那个“桃花娘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迷雾越来越大,空气中氤氲着一股奇怪的气息,带着点鲜桃成熟的甜味。小花又想起了晚上白卿芜掏出来的那个桃子,鲜嫩水灵,若不是成熟的季节有问题,想必吃起来一定非常美味。
她试图挥挥袖子,驱散眼前的雾气。可雾气实在是太厚了,刚散开一层,又有新的一层扑面而来,挡住眼前的去路。她怎么也看不清这条路往前是到达哪里的,难道是传说中的桃花娘娘庙?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往前不知走了多久。可眼前的路始终看不到尽头,永远是走一步看清一步,上一次出现的那个“桃花娘娘”这次怎么也迟迟不见现身,难道是自己想错了,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梦?
小花一边琢磨,一边往前走。可越往前走,路越长,雾越浓,像是在故意磨她的耐心。
她忽然不想走了,停下来,在原地坐了下去。
如果这真是所谓“桃花娘娘”的梦,何必亲自去寻。“桃花娘娘”找上门的,自然也会在梦里接着找到她面前来。
果然,没一会儿,一阵风起,眼前的路逐渐变得清晰明朗起来。原本厚重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庙宇,赫然矗立在小花眼前。
庙门虽不大,也有一人多高,朱漆门扇上嵌着鎏金铜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虽说是个镇上的庙,派头看起来却也不算小。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笔走龙蛇地写着“桃花庙”三个大字,字迹虽有些斑驳,却仍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檐角飞翘,像展翅的仙鹤般,檐下悬着一串串刻着桃花纹样的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清脆悦耳。庙外远远的便能闻到阵阵檀香,只是区别于别处庙宇,此处的檀香里带着些清新鲜甜的果香,闻久了竟让人有些移不开步来。
小花踏过门槛,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种满了桃树。
如今三月,时令倒是没再出错。也正值花期,满树桃花开得艳丽。
甬道尽头,便是内殿庭中那棵参天桃树,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才能环住。树上挂满了百姓用来许愿的红绸,一条一条垂下来,随着风轻轻晃动。
小花不知不觉走到了树下,树上的红绸写满了曾在这里许过愿的百姓的心愿。大概是经历了日晒雨淋,有的红绸已经开始泛白,上面的字迹也显得斑驳,小花一个一个看过去。
山门口的李大娘,许愿儿媳早日生个孙子。
孟家小姐爱上了李家儿郎,祈求白首不离。
山脚下的乞儿想要顿顿吃饱饭。
……
正当她看得起劲,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好久不见啊,你想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