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烧冬 > 18. 交错点
    “人和人之间,真的只要一瞬间。”

    祈年的声音在记忆里也是温热的。

    每当想起,都似阳光正好。

    记不清具体是哪年,爸爸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那杯永远冒热气的龙井。

    他总是时不时和祈季闲聊,有关和温雅的初遇与相识,如同被那年岁月穿透般笑得温柔。

    然后抿一口热茶,戴上眼镜不经意间提:“那一瞬间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永远。”

    当时祈季什么也不懂。

    一直到现在的现在,她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失神,突然又想起那句话。

    贺修竹连续发来三张图。

    「翻相册翻到了,发你一份。」

    「不用谢。」

    她一眼就看到只有两人那张。

    彩带漫天散落,祈季来不及躲,身上被落了几片。

    闪光灯亮起那一秒,谁也没做好准备。

    恰好睫毛上又落一片金色飘带,女孩瘪嘴闭眼,嘴角梨涡若隐若现,脸上还沾着用奶油作的画,略有些狼狈。

    而周游时侧着脸,指尖在离她头顶不远处,正要拂去她发顶那片碍眼的金色。

    他嘴角拉起张扬的弧度,眼睫半垂,目光沉甸甸地落于身边女孩。

    祈季的十七岁已过半。

    催促长大的声音如洪水猛兽般汹涌而来,被推着走,没人敢停下脚步。

    然而就在这样的枯燥生活中,突然出现了一张不经意间被拍下的十六岁。

    愣神间,时间早已流逝好久。

    纵然她再用力淡去那个名字的印记,高高设起的心理防线也只需要他望向她那一瞬间就会崩塌。

    就像高一刚入学时,第一次见到桌角的刻痕,她几乎用尽所有方法,最终还是没能将它去除。

    认命用了这张课桌整整一年,要换教室时,竟然还阴差阳错地有些舍不得。

    大拇指悬空抚过周游时的笑颜,她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往上扬,眼底却氤氲。

    那一刻,祈季才恍然听懂祈年的那句话。

    一瞬间就像永远。

    「怎么把我拍得这么丑。」

    她打趣,而后自然地与贺修竹寒暄:「大学生活怎么样?」

    「没课的上午能睡到自然醒,羡慕了没?」

    祈季能想象到他打下这行字时得意的表情,也跟着笑了笑。

    说不羡慕肯定是假的。

    每个高中生都会向往脱离苦海后的自由。

    还没来得及打出回复,另一条消息又发了过来。

    「当然周游时是个例外。」

    又来了。

    怎么也避不开的名字。

    可想来也奇怪,青浔就这么大点地方,他毕业后,竟然真的再没遇见。

    贺修竹说他从不睡懒觉,也几乎见不着他人,每天都很忙。

    还说不知道的以为他在谈恋爱。

    祈季莞尔,又想到那天晚上张欣悦说的话。

    -他眼光那么高,到底能看上谁。

    好像还真的没说错。

    后来贺修竹抱怨某一门专业课老师很魔鬼,过一会儿又说自己要去上她的课,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也就戛然而止。

    于是他们在短暂交错点有了一瞬交集,此后又继续各自天涯。

    只是在某天,祈季的床头柜上多了两张照片。

    笑容灿烂的每一帧,悉数珍藏,连同那时的晚风。

    *

    “今天放学一起走吧,我请你们喝奶茶。”

    孟意正和祈季交流一道英语完形填空,另一个女孩的声音突然插入。

    秦书函妈妈的奶茶店叫“听晴”,一年前某天祈季说要去捧场,那天放学却找不见她人。

    第二天问起她只淡淡说“忘了”,后来谁也没再提起。

    学校里又开始随处可见飘落的花瓣,当时说的话,竟然在这一年春天才实现。

    那是整个青浔最好的地段之一,紧依着千万游客赶来观赏的宜湖,规模很大,却藏在一条不太起眼的小巷。

    刚迈进门,秦书函妈妈已经亲自迎上来,自然地接过女儿的书包,笑着看她们。

    “函函你的朋友们吗?欢迎欢迎。”

    她看起来和温雅差不多年纪,却早早长出白发,系一条碎花围裙,眼里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

    “你们坐,看看想喝什么。”

    把人安顿好,她又拖着沉重步子去后厨忙碌了。

    祈季环视一圈,这家店装修得很温馨,木质桌椅和暖黄色灯光衬托着氛围。

    秦书函眼睛随着妈妈的背影很久,轻轻叹了口气:“我妈妈怎么突然老了这么多。”

    这时祈季和孟意才知道,这家店之前因为投资人突然撤资差点开不下去,她妈妈四处借钱才又重新开起来。

    女人不知何时从后厨到了前台,头发用夹子随意挽起,熟练地摇晃雪克杯。

    秦书函从小跟着母亲生活,“听晴”是家里所有的经济来源,幸好生意还不错,足以支撑她们母女。

    “好喝!”祈季捧着黑糖珍珠奶茶猛吸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比连锁店的好喝多了!”

    孟意也赞不绝口,舀一大勺西米露往嘴里送。

    门口挂的风铃隔几分钟就轻响一下。

    这次它急促地响了好几声。

    女孩们不约而同抬起眼。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着黑夹克,半张脸都是胡茬,粗肥脖子上挂一条更粗的金链子,后面两个戴着深色卫衣帽子,捏着两根棍子,眼神很不友善。

    几个正在喝奶茶的顾客抬起头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怕惹事。

    “你是老板娘?”金链子男人敲敲吧台。

    秦书函妈妈有一只耳朵听力不好,没听见,正拿着抹布擦拭台面。

    男人将声音拔高好几个度又问了一遍。

    她冷不丁被吓到,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后更是冒出一身冷汗,表情僵在脸上,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陈老板。”

    祈季察觉到她的眼神飘过她们这个方向,恐惧地想要求救,却生生顶住压力,颤抖着问他有何贵干。

    刚甩了个地址给傅说,没来得及拦,就见秦书函已经冲了过去,挡在妈妈前面:“你要干嘛?!”

    “钱准备好了吗?”那个被称作陈老板的男人把一张纸拍在吧台上,胖乎乎的食指点在上面,“合同写得清清楚楚,这个月底还不上,店我们可就收走了。”

    秦书函妈妈手里的布被放在吧台上,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已经在凑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将秦书函推到一边。

    然后在那些人面前低下头。

    “欠你们多少钱?可以移步到门口聊么?”

    祈季紧捏着拳和他们用平和的语气交流,脸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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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白,倔强的眼睛撑大一眨不眨。

    本就不多的顾客见形势对他们不利,早已逃走。

    此时店里只剩下几个女孩,还有三个力量比他们大不知道多少倍的壮汉。

    “可以啊,去门口把这转让合同签了。”

    左边的卫衣男仰起脸,祈季才发现他脸上有条很长很长的刀疤,不禁抖了两下。

    秦书函妈妈声音沙哑:“你们留在里面,我来解决。”

    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弄堂的地面都是湿的,石板缝隙冒出些绿色青苔。

    那几个男人把秦书函妈妈围在中间,不知咄咄逼人地在问些什么。

    疤痕男站姿嚣张,手里的棍子一下一下挥动,然后用另一只手接住。

    女人背对着她们,蜷缩着身子,那么瘦弱。

    望过去好像还有点驼背。

    秦书函急得快要哭出来:“他们要打我妈妈怎么办?怎么办?我没有爸爸……”

    祈季一瞬间也红了眼,揽着她肩膀,不断给她顺气:“不会的,外面有路人,他们不敢。”

    这也是刚才引他们到店外的原因,警车应该还要过一会儿才来。

    孟意抱着秦书函,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祈季虽然嘴上安慰秦书函,其实自己也打心眼里怕那些人,右手握着拖把,视线紧盯着门口。

    外面经过的人不少,可今天是周五,还赶上日暮时分,过路人都忙着回家吃饭。

    来来去去,角落太不起眼,没人驻足。

    “婊子!”

    伴着一声粗犷的男音,眼见一根棍子逼近秦书函妈妈,越来越近。

    祈季二话不说抓紧拖把冲了出去,护她在后。

    拖把在她能护到的范围内划一圈,把人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她壮着胆大声嘶吼:“别靠近!”

    另外两个女孩也拿着“兵器”站到她身边。

    这一下引来几个围观群众,左看看右看看询问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

    有几个轻声提醒,让男人们放下棍子,有话好好说,却被无视。

    潮湿地面反射四处的光,黑夜显得格外明亮。

    处于害怕情绪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这时祈季用余光瞥见弄堂不远处的拐角,隐约间有熟悉的身影恍过。

    看不太真切,少年好像穿着牛仔外套,手插兜。

    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有越来越大的迹象,路人慌忙逃窜开。

    人群在她眼里变成抽帧电影,间隙中似乎那个身影在逼近。

    先是清瘦却结实的轮廓。

    然后变成模糊的五官线条。

    少年整个人都像在雾里,可祈季却觉得似乎看得清楚,包括鼻尖那颗痣。

    她脑袋发晕,大口喘气快要撑不住。

    那些壮汉还在说什么都已经听不清。

    强撑着空出一只手颤抖着摸进外套口袋,连续按下五次手机侧边开关键,虽然不知道会打给谁。

    即便是远在天边的温雅也认了。

    好像被抽空,没了任何力气,她嘴唇翕动,雨水顺着嘴角淌进去,声音轻到被雨声吞没。

    “周游时…”

    四下散开的人群里没有一声应答。

    紧急电话被拨出。

    然后天旋地转,雨丝斜斜打在脸上,凉意渗进骨头,人间一片混沌。

    下一秒,电话铃声在距她不足一米的地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