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烧冬 > 17. 暗恋
    提起这段神之采访,祈季和“鸭舌帽”总算是有话聊了,几乎能一比一复刻每句话,甚至能模仿出周游时当时的表情。

    你一句我一句地相谈甚欢。

    傅说会议开到一半,抬眼看到的就是一男孩一女孩在烈日下笑。

    还有一只狗摇尾巴围着他们转。

    阳光直射下来有些刺眼。

    他就站在烈日底下,出神地看了很久。

    直到视频那头反复喊他名字,才猛然从恍惚中抽身。

    不知过了多久,祈季才回到他的副驾驶。

    系安全带时竟然听见傅说主动说话:“你同学?”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侧着脑袋连问了两个“嗯?”,傅说却自顾踩下油门,没再搭理。

    算起来,这也不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上一次还是问她要不要养旺得否。

    “不是。”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和他聊聊无关紧要的天似乎也没所谓,“是画室的老师。”

    “画室?”

    傅说歪了歪头,一脸雾水。

    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祈季只能说:“我有个朋友是他的学生。”

    和周游时应该能算朋友吧。

    她暗自思忖了半天。

    傅说还是那副木头一样的表情,讷讷点头。

    “哦对了,”祈季又接着说,“再过一年我也会去学美术。”

    她一不说话,车里便静得让人发慌。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傅说才在某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车,像是怕伤到她自尊心般弱弱开口:“你成绩…很差吗?”

    你才成绩差…

    祈季在心里翻个白眼,似乎领悟到他惜字如金的原因,不爱说话是他的保护色,不然早被人揍了。

    “到底是谁说学美术的成绩都差?”

    她也没想到第一次问这个问题竟然是对着傅说。

    绿灯亮起,傅说再次踩下油门。

    他开车很稳,像他本人一样没什么起伏,祈季不止一次在心里偷偷庆幸没有错过让他当司机的机会。

    就在她以为不会听到回答时,傅说那没有温度的语调缓缓从嘴里流出:“好像是这个社会默认的。”

    说的话倒是让人无法反驳。

    即便祈季再伶牙俐齿。

    “别和我妈说,我还没告诉她。”

    “她到现在对我的要求都是考央大。”

    其实考央大不仅仅是温雅从小给她设立的目标。

    她自己也已经为之努力奋斗许久。

    只是走在这条道路上,突然有天,迷失了方向。

    “我给你找个家教。”

    “……?”

    这人说话总是掐头去尾的,不知又在哪壶不开提哪壶。

    傅说也不过大祈季十岁的年纪,却时常搞不懂她这个年纪的小孩都在想什么。

    他的人生是完全按部就班的,到了什么年纪就做什么事,正好智商算高,也恰巧能做到最好。

    于是就一直躲在自己的舒适圈,继续循规蹈矩地生活。

    这也是两个人时常聊不到一起去的原因。

    “我成绩好得很。”

    “不过也是。”祈季眨眨眼皮,终究还是妥协,“像你这样古板的人,大概从来没有过喜欢做的事。”

    她一语中的,傅说愣住,指腹轻轻碰了碰腕间的表。从小到大,还真没有什么人和事让他特别喜欢的。

    他也不遮遮掩掩,大方承认:“是。”

    旺得否睡醒就开始哼哼唧唧,祈季连忙逗它玩。

    有这小家伙在,再尴尬的气氛也能变温和。

    “所以你真的喜欢画画?”

    傅说真的有在试图理解她。

    有那么一瞬,祈季脑子断了根弦。

    前十几年,都在被推着长大,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喜不喜欢。

    话题似乎被引向更深的地方,祈季没回答。

    她害怕和人深入谈心,把心剖开给别人看是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情,她招架不住。

    那天的对话停留在下车前,一路沉思的傅说突然叫她等一会儿。

    祈季开车门的手顿住,然后听见傅说有史以来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其实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有喜欢的事…”

    “大概是喜欢踢足球吧。”

    “可身边人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教育我不应该踢足球,我只能做他们认为正确的事。久而久之,足球就淡出了我的生活,再长大一点更是把这些都忘却。”

    “你看,直到现在,我连那时候究竟是喜欢踢足球还是打篮球都记不清。”

    “所以,你继续喜欢画画,剩下的我来搞定。”

    说完这一大段话,傅说几乎整个人伏在方向盘上大口呼吸,许久才平缓下来。

    抬头后眸光落入祈季的目之所及处。

    她愣在原地。

    眼底分明有银河闪烁。

    那是朋友之外,她得到的第一份支持。

    弥足珍贵。

    *

    路边阿婆在躺椅上摇蒲扇。

    有时安姨从菜市场买完菜,会慢下脚步来,和她们聊上几句。无非是关于菜价、天气还有谁家孩子考上了哪所高中。

    旺得否趴在树根底下,吐着舌头散热。

    它身形大了不少,越长越有这个品种特有的味道。也是成了这条街的团宠,树荫底下总有一盆凉水留给它喝。

    倦怠夏日一晃眼就要过去。

    还是同样的位置,身边人却都换了个彻底。

    祈季给窗户留了条缝。

    她习惯性将左手放在课桌角落,抚摸时却找不见那刻痕,指尖慌乱地滑动。

    吕花洒在讲台上依旧讲唾沫星子到处乱飞:“高二了!都清醒点!”

    这学期整个年级的教室都往上挪了一层。

    祈季的选课凑巧把她继续留在二班。

    梧桐叶片翻动,簌簌有声,缝隙间有跳动的光点落在平整的课桌一角。

    那是周游时用过的。

    祈季顺其自然坐在他的位置,用他的课桌,听他听过的课,窗外层层叠叠的梧桐叶,亦是他看过的风景。

    她无聊时画下那些叶子的瞬间,又会心头一颤,或许他也曾画下这样一幅画。

    有时在走廊上恍惚,觉得拐角处会走出手插兜的少年,迈着懒洋洋的步子,不经意间叫她名字。

    然后她回过神,拐角是空的,风吹来似有若无闻到的薄荷味道。

    愣一会儿使劲去闻,又荡然无存。

    关于周游时的消息传闻很多。

    但也只是听说。

    那晚以后一切按着该有的样子发生,每个人都行走在自己的轨道上。

    他们之间就如最开始所料到的,再没有相交的瞬间。

    出录取结果那天,祈季偶尔翻到学长学姐的喜报,由衷为他们感到高兴。

    虽然朋友圈没有多少毕业的人,算不上多热闹。

    等一整天都没有等来最想看见的消息。

    想来也是的,他很少很少发朋友圈,上一条还停留在歌手大赛那天。

    久违地点开和周游时的对话框,给彼此发的消息始终寥寥无几。

    她又盯着最上方的“周五”发呆。

    这两个字就像魔咒,他缺席的周五就只是周五而已,同样会倒霉的。

    雨天摔倒时,她也会怨,或许周游时在的话会不一样,可怨来怨去,不过是恨那些总错开的年岁罢了。

    有时候她会想,要是没有年龄差,能和他一起毕业,他们的生命线也不会有先后顺序。

    她是不是会有把喜欢大方说出口的勇敢。

    微博账号最后一条更新于二〇一七年八月七日,那天是祈季的生日。

    她写下:「如果这个夏天能更漫长一点。」

    可惜人对做出的任何假设,都没有参考答案。

    对话框里关于他考到哪里的问句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她不确定他们是否是可以问这个问题的关系。

    在面对有关他的一切时,很多时候都做不到主动出击,错过最冲动的那一瞬间,她又会往后缩。

    碰巧那时来了温雅的电话。

    电话结束她又点进朋友圈。

    最上方是贺修竹发的青浔美院录取通知书。

    有两张。

    下面那张名字被上面的盖住,照片里只能看到贺修竹的名字。但八九不离十,另一张就是周游时的。

    于是连唯一能找到的聊天话题都没有了问出口的必要。

    …

    吕潇洒那无关紧要的一大段演讲终于结束,课堂总算进入正题。

    祈季拿笔思考,被迫从遥远思绪中回神。

    切切的蝉鸣伴她度过整个夏。

    那条窗缝透入的风变得稀薄,极偶尔的时刻有凉风挤入,带着桂花的香甜和落叶的苦涩。

    祈季缩了缩脖子,看见窗外天空灰蒙蒙,把校服拉链往上提。

    手下草稿纸某个小缝隙里藏着“周游时”,紧跟着两条划掉它的黑线。

    那是吕潇洒上课时布置的思考题,身边人还在埋头苦算,她三下五除二就把它解了出来。

    然后托腮发呆,又不小心写下他名字。

    窗玻璃上凝起薄薄的水汽,她不自觉用指尖划一道,外面的世界渐暗,弥漫冷雾气息,光晕模糊。

    孟意趁晚自习下课偷偷从遥远的九班教室溜来。

    张欣悦也跟在她身后一起,两个人把祈季围在中间。

    高二课业繁重,大家都忙于埋头在自己的课本和卷子中,极少有机会凑在一起像高一那样说些空闲小话。

    许久没有体会这样的场景,总是不安的心脏好像回归到了原点。

    张欣悦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说笑间突然伸出一根食指,把头凑到祈季和孟意脑袋边,不知道又带来了什么新的消息。

    “还是周游时。”

    彼时已经是又一年的冬。

    草稿纸缝隙早已被祈季空出来。

    这个名字似乎已经淡出青浔一中很久,像飞远的纸飞机,就连骤然间听见仿佛也是上辈子的事情。

    那个冬天,知乎上有一条很火的讨论。

    哪个瞬间,听到那个名字心脏还是会为之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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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欣悦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祈季偷偷在心里回答:现在。

    她说周游时最终还是去了青浔美术学院。

    还说他原本想去央京美术学院,可惜央京美院的合格证拿得太靠后,对手皆高手云集,最终综合分差了一分。

    “啊…好可惜…”孟意一下感同身受到,“就差一分啊!对吧,小盒子。”

    忽地被问到,祈季毫无防备,胡乱点点头。

    原来青浔美院只是阴差阳错,最想去的是央京。

    对他了解真是少之又少,这些她从来都不知道。

    孟意把头凑到最里面,招呼她们两个也把脑袋伸过去,神神秘秘问张欣悦:“那他现在谈恋爱了吗?”

    祈季刚抽出一张物理卷子,想着能装模作样掩饰自己为那个名字而狂跳的心脏。

    倏而,手顿在半空,耳朵恨不得紧紧贴过去。

    当看见张欣悦真的要张嘴说话时,又有了将耳朵捂起来的冲动,不敢听。

    胸腔发出如擂鼓般的声响,越来越重,最后整个人都与之共振,耳朵也在嗡嗡响。

    “没听说啊。”

    “他那种人,眼光高得要命,谁能入他的眼?”

    张欣悦心大,没觉得什么不对。

    可祈季抬眼,还没来得及调整错乱的呼吸,恰逢孟意耐人寻味的视线。

    将近五年,她认识孟意太久了。

    就那一秒,便知道自己所有伪装不攻自破。

    张欣悦先回自己教室去背政治了,还没等孟意张口,她先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好久好久之前。”

    孟意认真注视着她的眼睛。

    被看穿的第一反应是逃避,她想嘴硬说已经没那么喜欢他了。

    可第一个字都还没落地,她的欲盖弥彰全部化为乌有。

    一个柔软的拥抱占据她全部感官。

    “喜欢他,很辛苦吧。”

    鼻尖一酸,差点眼泪就溃不成军。

    暗恋真的好苦,一个人的世界悄无声息,却经历着永不停歇的阴雨天。

    熬过冗长烈日,总还幻想他会再度出现,可到后来才发现等待她的还有凉薄秋日和沉寂长冬。

    仔细想来,那人却连一句正式的再见都没说。

    原本还没什么感觉,苦涩也都一个人默默咽下。

    可此时此刻,有一个人正抱着她。

    好久没有体会到这样真诚的拥抱,祈季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拼命忍泪,双手僵了好久好久。

    听到孟意的哭腔传来,才抚上她后背轻拍两下。

    “你怎么哭了?”

    她伸出食指轻轻抹掉孟意的泪。

    女孩的声音颤抖着:“我心疼你…”

    “我没事。”祈季憋回眼眶里打转的水珠,“只是喜欢了一个太耀眼的人。”

    靠近会烫,离远了又暗。

    两个女孩翘掉那节晚自习,裹着校服外套坐在操场边,肩靠肩互相取暖。

    她们谈天说地,什么都聊。

    聊自己,聊梦想,聊未来,聊过去。

    谈论到周游时,不争气地,那些悸动美好的瞬间还会在祈季心间荡漾。

    孟意没怎么接触过他,一字一句听闻她和周游时的故事,也惊讶于他竟然是一个这么好的人。

    她靠在祈季肩头说:“透过你的眼睛看,好像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般,重重砸在她心口,不由得震颤了下。

    她打趣孟意:“你嘴里的常礼也是啊。”

    孟意红着脸用拳头砸她肩。

    那天的最后,孟意抽着鼻子问她:“那你还要继续喜欢他吗?”

    寒冬的风呼啸而过,刮得人耳朵生疼。

    彼时祈季已经整理好思绪,又将校服外套裹紧了些,搓搓手,歪着脑袋对她轻松一笑。

    “想起他让我开心的时候我就喜欢,要是哪天想起他,只剩下难过,那我就不要再喜欢他了。”

    孟意也笑笑,朝她竖起大拇指:“女侠!”

    ……

    后来的日子过得更是快,每门课都像按下了加倍速,知识被拼命浓缩在每一堂课。

    吕潇洒则不断和学生强调高二的重要性,几乎是早中晚各要来一遍,念经一样,害人脑袋发晕。

    祈季设立目标,在这一年将高三的课程也学完,她把所有时间投入在学习中,每天都按部就班地过。

    偶尔给自己几秒休息时间,望着窗外发发呆。

    很多很多考试接踵而至,她也认真对待每一场。

    身边所有人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

    “周游时”三个字,几乎再没在她生活里出现过。

    想起他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那些有关于他的痕迹,皆已淡去。

    只有遇到难以解决的困难时,脖子上挂的那粒纽扣会被攥在手心。

    她以为一别三个季节,青春里那场逃不掉的雨季早已干透,也以为曾经一度溃烂的坚强早已被拼凑得完好无损。

    直到料峭春寒的某天,贺修竹发来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