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这段神之采访,祈季和“鸭舌帽”总算是有话聊了,几乎能一比一复刻每句话,甚至能模仿出周游时当时的表情。
你一句我一句地相谈甚欢。
傅说会议开到一半,抬眼看到的就是一男孩一女孩在烈日下笑。
还有一只狗摇尾巴围着他们转。
阳光直射下来有些刺眼。
他就站在烈日底下,出神地看了很久。
直到视频那头反复喊他名字,才猛然从恍惚中抽身。
不知过了多久,祈季才回到他的副驾驶。
系安全带时竟然听见傅说主动说话:“你同学?”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侧着脑袋连问了两个“嗯?”,傅说却自顾踩下油门,没再搭理。
算起来,这也不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上一次还是问她要不要养旺得否。
“不是。”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和他聊聊无关紧要的天似乎也没所谓,“是画室的老师。”
“画室?”
傅说歪了歪头,一脸雾水。
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祈季只能说:“我有个朋友是他的学生。”
和周游时应该能算朋友吧。
她暗自思忖了半天。
傅说还是那副木头一样的表情,讷讷点头。
“哦对了,”祈季又接着说,“再过一年我也会去学美术。”
她一不说话,车里便静得让人发慌。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傅说才在某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车,像是怕伤到她自尊心般弱弱开口:“你成绩…很差吗?”
你才成绩差…
祈季在心里翻个白眼,似乎领悟到他惜字如金的原因,不爱说话是他的保护色,不然早被人揍了。
“到底是谁说学美术的成绩都差?”
她也没想到第一次问这个问题竟然是对着傅说。
绿灯亮起,傅说再次踩下油门。
他开车很稳,像他本人一样没什么起伏,祈季不止一次在心里偷偷庆幸没有错过让他当司机的机会。
就在她以为不会听到回答时,傅说那没有温度的语调缓缓从嘴里流出:“好像是这个社会默认的。”
说的话倒是让人无法反驳。
即便祈季再伶牙俐齿。
“别和我妈说,我还没告诉她。”
“她到现在对我的要求都是考央大。”
其实考央大不仅仅是温雅从小给她设立的目标。
她自己也已经为之努力奋斗许久。
只是走在这条道路上,突然有天,迷失了方向。
“我给你找个家教。”
“……?”
这人说话总是掐头去尾的,不知又在哪壶不开提哪壶。
傅说也不过大祈季十岁的年纪,却时常搞不懂她这个年纪的小孩都在想什么。
他的人生是完全按部就班的,到了什么年纪就做什么事,正好智商算高,也恰巧能做到最好。
于是就一直躲在自己的舒适圈,继续循规蹈矩地生活。
这也是两个人时常聊不到一起去的原因。
“我成绩好得很。”
“不过也是。”祈季眨眨眼皮,终究还是妥协,“像你这样古板的人,大概从来没有过喜欢做的事。”
她一语中的,傅说愣住,指腹轻轻碰了碰腕间的表。从小到大,还真没有什么人和事让他特别喜欢的。
他也不遮遮掩掩,大方承认:“是。”
旺得否睡醒就开始哼哼唧唧,祈季连忙逗它玩。
有这小家伙在,再尴尬的气氛也能变温和。
“所以你真的喜欢画画?”
傅说真的有在试图理解她。
有那么一瞬,祈季脑子断了根弦。
前十几年,都在被推着长大,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喜不喜欢。
话题似乎被引向更深的地方,祈季没回答。
她害怕和人深入谈心,把心剖开给别人看是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情,她招架不住。
那天的对话停留在下车前,一路沉思的傅说突然叫她等一会儿。
祈季开车门的手顿住,然后听见傅说有史以来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其实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有喜欢的事…”
“大概是喜欢踢足球吧。”
“可身边人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教育我不应该踢足球,我只能做他们认为正确的事。久而久之,足球就淡出了我的生活,再长大一点更是把这些都忘却。”
“你看,直到现在,我连那时候究竟是喜欢踢足球还是打篮球都记不清。”
“所以,你继续喜欢画画,剩下的我来搞定。”
说完这一大段话,傅说几乎整个人伏在方向盘上大口呼吸,许久才平缓下来。
抬头后眸光落入祈季的目之所及处。
她愣在原地。
眼底分明有银河闪烁。
那是朋友之外,她得到的第一份支持。
弥足珍贵。
*
路边阿婆在躺椅上摇蒲扇。
有时安姨从菜市场买完菜,会慢下脚步来,和她们聊上几句。无非是关于菜价、天气还有谁家孩子考上了哪所高中。
旺得否趴在树根底下,吐着舌头散热。
它身形大了不少,越长越有这个品种特有的味道。也是成了这条街的团宠,树荫底下总有一盆凉水留给它喝。
倦怠夏日一晃眼就要过去。
还是同样的位置,身边人却都换了个彻底。
祈季给窗户留了条缝。
她习惯性将左手放在课桌角落,抚摸时却找不见那刻痕,指尖慌乱地滑动。
吕花洒在讲台上依旧讲唾沫星子到处乱飞:“高二了!都清醒点!”
这学期整个年级的教室都往上挪了一层。
祈季的选课凑巧把她继续留在二班。
梧桐叶片翻动,簌簌有声,缝隙间有跳动的光点落在平整的课桌一角。
那是周游时用过的。
祈季顺其自然坐在他的位置,用他的课桌,听他听过的课,窗外层层叠叠的梧桐叶,亦是他看过的风景。
她无聊时画下那些叶子的瞬间,又会心头一颤,或许他也曾画下这样一幅画。
有时在走廊上恍惚,觉得拐角处会走出手插兜的少年,迈着懒洋洋的步子,不经意间叫她名字。
然后她回过神,拐角是空的,风吹来似有若无闻到的薄荷味道。
愣一会儿使劲去闻,又荡然无存。
关于周游时的消息传闻很多。
但也只是听说。
那晚以后一切按着该有的样子发生,每个人都行走在自己的轨道上。
他们之间就如最开始所料到的,再没有相交的瞬间。
出录取结果那天,祈季偶尔翻到学长学姐的喜报,由衷为他们感到高兴。
虽然朋友圈没有多少毕业的人,算不上多热闹。
等一整天都没有等来最想看见的消息。
想来也是的,他很少很少发朋友圈,上一条还停留在歌手大赛那天。
久违地点开和周游时的对话框,给彼此发的消息始终寥寥无几。
她又盯着最上方的“周五”发呆。
这两个字就像魔咒,他缺席的周五就只是周五而已,同样会倒霉的。
雨天摔倒时,她也会怨,或许周游时在的话会不一样,可怨来怨去,不过是恨那些总错开的年岁罢了。
有时候她会想,要是没有年龄差,能和他一起毕业,他们的生命线也不会有先后顺序。
她是不是会有把喜欢大方说出口的勇敢。
微博账号最后一条更新于二〇一七年八月七日,那天是祈季的生日。
她写下:「如果这个夏天能更漫长一点。」
可惜人对做出的任何假设,都没有参考答案。
对话框里关于他考到哪里的问句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她不确定他们是否是可以问这个问题的关系。
在面对有关他的一切时,很多时候都做不到主动出击,错过最冲动的那一瞬间,她又会往后缩。
碰巧那时来了温雅的电话。
电话结束她又点进朋友圈。
最上方是贺修竹发的青浔美院录取通知书。
有两张。
下面那张名字被上面的盖住,照片里只能看到贺修竹的名字。但八九不离十,另一张就是周游时的。
于是连唯一能找到的聊天话题都没有了问出口的必要。
…
吕潇洒那无关紧要的一大段演讲终于结束,课堂总算进入正题。
祈季拿笔思考,被迫从遥远思绪中回神。
切切的蝉鸣伴她度过整个夏。
那条窗缝透入的风变得稀薄,极偶尔的时刻有凉风挤入,带着桂花的香甜和落叶的苦涩。
祈季缩了缩脖子,看见窗外天空灰蒙蒙,把校服拉链往上提。
手下草稿纸某个小缝隙里藏着“周游时”,紧跟着两条划掉它的黑线。
那是吕潇洒上课时布置的思考题,身边人还在埋头苦算,她三下五除二就把它解了出来。
然后托腮发呆,又不小心写下他名字。
窗玻璃上凝起薄薄的水汽,她不自觉用指尖划一道,外面的世界渐暗,弥漫冷雾气息,光晕模糊。
孟意趁晚自习下课偷偷从遥远的九班教室溜来。
张欣悦也跟在她身后一起,两个人把祈季围在中间。
高二课业繁重,大家都忙于埋头在自己的课本和卷子中,极少有机会凑在一起像高一那样说些空闲小话。
许久没有体会这样的场景,总是不安的心脏好像回归到了原点。
张欣悦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说笑间突然伸出一根食指,把头凑到祈季和孟意脑袋边,不知道又带来了什么新的消息。
“还是周游时。”
彼时已经是又一年的冬。
草稿纸缝隙早已被祈季空出来。
这个名字似乎已经淡出青浔一中很久,像飞远的纸飞机,就连骤然间听见仿佛也是上辈子的事情。
那个冬天,知乎上有一条很火的讨论。
哪个瞬间,听到那个名字心脏还是会为之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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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欣悦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祈季偷偷在心里回答:现在。
她说周游时最终还是去了青浔美术学院。
还说他原本想去央京美术学院,可惜央京美院的合格证拿得太靠后,对手皆高手云集,最终综合分差了一分。
“啊…好可惜…”孟意一下感同身受到,“就差一分啊!对吧,小盒子。”
忽地被问到,祈季毫无防备,胡乱点点头。
原来青浔美院只是阴差阳错,最想去的是央京。
对他了解真是少之又少,这些她从来都不知道。
孟意把头凑到最里面,招呼她们两个也把脑袋伸过去,神神秘秘问张欣悦:“那他现在谈恋爱了吗?”
祈季刚抽出一张物理卷子,想着能装模作样掩饰自己为那个名字而狂跳的心脏。
倏而,手顿在半空,耳朵恨不得紧紧贴过去。
当看见张欣悦真的要张嘴说话时,又有了将耳朵捂起来的冲动,不敢听。
胸腔发出如擂鼓般的声响,越来越重,最后整个人都与之共振,耳朵也在嗡嗡响。
“没听说啊。”
“他那种人,眼光高得要命,谁能入他的眼?”
张欣悦心大,没觉得什么不对。
可祈季抬眼,还没来得及调整错乱的呼吸,恰逢孟意耐人寻味的视线。
将近五年,她认识孟意太久了。
就那一秒,便知道自己所有伪装不攻自破。
张欣悦先回自己教室去背政治了,还没等孟意张口,她先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好久好久之前。”
孟意认真注视着她的眼睛。
被看穿的第一反应是逃避,她想嘴硬说已经没那么喜欢他了。
可第一个字都还没落地,她的欲盖弥彰全部化为乌有。
一个柔软的拥抱占据她全部感官。
“喜欢他,很辛苦吧。”
鼻尖一酸,差点眼泪就溃不成军。
暗恋真的好苦,一个人的世界悄无声息,却经历着永不停歇的阴雨天。
熬过冗长烈日,总还幻想他会再度出现,可到后来才发现等待她的还有凉薄秋日和沉寂长冬。
仔细想来,那人却连一句正式的再见都没说。
原本还没什么感觉,苦涩也都一个人默默咽下。
可此时此刻,有一个人正抱着她。
好久没有体会到这样真诚的拥抱,祈季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拼命忍泪,双手僵了好久好久。
听到孟意的哭腔传来,才抚上她后背轻拍两下。
“你怎么哭了?”
她伸出食指轻轻抹掉孟意的泪。
女孩的声音颤抖着:“我心疼你…”
“我没事。”祈季憋回眼眶里打转的水珠,“只是喜欢了一个太耀眼的人。”
靠近会烫,离远了又暗。
两个女孩翘掉那节晚自习,裹着校服外套坐在操场边,肩靠肩互相取暖。
她们谈天说地,什么都聊。
聊自己,聊梦想,聊未来,聊过去。
谈论到周游时,不争气地,那些悸动美好的瞬间还会在祈季心间荡漾。
孟意没怎么接触过他,一字一句听闻她和周游时的故事,也惊讶于他竟然是一个这么好的人。
她靠在祈季肩头说:“透过你的眼睛看,好像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般,重重砸在她心口,不由得震颤了下。
她打趣孟意:“你嘴里的常礼也是啊。”
孟意红着脸用拳头砸她肩。
那天的最后,孟意抽着鼻子问她:“那你还要继续喜欢他吗?”
寒冬的风呼啸而过,刮得人耳朵生疼。
彼时祈季已经整理好思绪,又将校服外套裹紧了些,搓搓手,歪着脑袋对她轻松一笑。
“想起他让我开心的时候我就喜欢,要是哪天想起他,只剩下难过,那我就不要再喜欢他了。”
孟意也笑笑,朝她竖起大拇指:“女侠!”
……
后来的日子过得更是快,每门课都像按下了加倍速,知识被拼命浓缩在每一堂课。
吕潇洒则不断和学生强调高二的重要性,几乎是早中晚各要来一遍,念经一样,害人脑袋发晕。
祈季设立目标,在这一年将高三的课程也学完,她把所有时间投入在学习中,每天都按部就班地过。
偶尔给自己几秒休息时间,望着窗外发发呆。
很多很多考试接踵而至,她也认真对待每一场。
身边所有人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
“周游时”三个字,几乎再没在她生活里出现过。
想起他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那些有关于他的痕迹,皆已淡去。
只有遇到难以解决的困难时,脖子上挂的那粒纽扣会被攥在手心。
她以为一别三个季节,青春里那场逃不掉的雨季早已干透,也以为曾经一度溃烂的坚强早已被拼凑得完好无损。
直到料峭春寒的某天,贺修竹发来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