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地,指尖覆盖字迹。
令人贪恋的气息离很近,敲得祈季脑袋晕乎乎,随即又远离,只是浅浅留存一瞬。
如同相撞的视线。
“随便写写。”女孩避开他眼神,瞎敷衍。
周游时顺势坐下,眉尾轻挑,显然没信。
不一会儿,他也从口袋掏出张便签卡片:“能借下笔么?”
高三末尾的节骨眼上,没什么藏着掖着的秘密,膨胀的野心都能被大方摆出来放在明面上。
他也毫不避着人,大手一挥在上面洋洋洒洒写字,将整张卡片撑满。
瞥过去毫不费力就能看清他写的——
“不掉链子”。
嘴角梨涡被牵动。
他的愿望还是那么朴实无华。
极少有这样安静呆一起的时刻。
只是偶有树叶轻擦的响,盛夏光影穿透叶片缝隙,悄然几缕照得他发丝金黄。
是很想珍惜的瞬息。
还会有多少重合的时间呢。
一双杏眼直楞楞看他,想要定格在这秒。
“有秘密?”耳朵比大脑先接收到信息,周游时朝她手抬了抬下巴,“捂这么严实不放。”
回神才发现被周游时的黑眸盯着。
她指尖轻轻碰纸条边缘,很快又缩了回去:“这张写错了,我重新写。”
口袋里还有另一张空白便签。
祈季将它盖在上面,没怎么思索,笔尖滑动。
刚落下第一个笔画,贺修竹不知从哪窜来,周游时注意力被转移,祈季趁机加速写完手底的字。
“哎?祈季。”贺修竹的脑袋探过来,眼神贱嗖嗖,“祝福语写到我了吗,让我瞧瞧。”
祈季坦然递出。
不曾想便签只是轻擦两人指尖,风来得没有征兆。
腾空而起的两张,打着转飘悠,女孩眼疾手快还是只抓住一张。
另一张被贺修竹顺势抓走。
他脸上浮起得意的笑,祈季愣住,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是写着周游时大名的那张在他手里…
她不敢想。
周游时会是什么反应呢。
心脏跳得厉害,紧攥住手心的另一张。
隐隐又有些期待,他会不会也有一丝慌乱。
贺修竹坏笑着要将它展开,两只手被周游时覆盖住,冷冽低语:“问过人家了吗,你就看。”
他捏着边角的手不动了,顺着周游时的话恍然大悟般抬眼,礼貌询问:“能看么?”
脑子乱得要命,害怕他看到。
可本就是写给他的,又希望他看到。
矛盾得像浆糊。
祈季最终懵懂点了下头:“看吧。”
“没什么秘密。”
只送给一个人的祝福。
可以是秘密,也可以不是秘密。
她闭上眼等待审判。
“所行皆坦途。”
贺修竹大着嗓门,脑袋晃悠着念。
“就这?没了?”
用力的指节瞬间松下来。
“对啊。”她声音都从容多了。
手里那张被悄摸塞进口袋角落。
周游时笑着举起那张“不掉链子”,自嘲:“比起来,我这张文采还是略高一筹啊。”
“你这个…”肩膀被贺修竹压住,他摇着头吐槽,“我都有点担心你语文作文。”
祈季又被逗乐,给他找补。
“贱名好养活。愿望会实现的。”
后来,那张便签被挂在最最上方。
站在树底下,不凑近看字迹模糊,但落下阳光。
“周游时,一路坦荡。”
私心再重,最后的愿望也只是祝你顺遂,一路行至天光。
*
“你们要干嘛?造反?”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高考,在这又唱又跳的。”
傍晚班里闹哄哄,总静不下来,毫无悬念又被花洒痛批了一顿。
那是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
暧昧的绯色漫入,独属于盛夏。
从浓烈到稀薄。
靠窗倒数第三排。
祈季坐在窗边,托腮望天边放空,左耳偷偷塞了耳机,WhisperFM又很应景地聊到“年少时悠长夏日的最后一场夕阳”。
晚霞也同样映在周游时眼底。
贺修竹刚才还和他说,感觉学校的天空总是更好看。
他从没发现过,现在看来好像是的。
指尖的笔缓缓停止转动,曾经拼命想逃离的地方,竟真有些舍不得。
教室里没几个人还能专心学习。
嘀嘀咕咕的空话声一阵接一阵,无非就是平日里那些话。
可就是在这种时刻,头凑着头,怎么也说不完。
旁边突然有人叫他名字。
同桌是个极度爱学习的男生,很少抬头,三年也没和他主动说过话。
他递来一块没拆封的橡皮,有些不好意思:“我买多了,这个牌子很好用。”
周游时惊喜:“谢谢,我正需要呢。”
敏锐如他,立即反应过来同桌是听到了课间时他和贺修竹的对话。
有些怅然,明明曾日日相伴,那些来不及了解的人却再也没有熟悉起来的机会。
天边那点光亮不见了踪影,顶灯突然被关上,班主任踩着点进来。
他手里推着蛋糕,插的蜡烛几乎把整个顶部铺满,橙黄色光线填满教室。
一声又一声“高考顺利”快要冲破天花板。
周游时没有加入呐喊,只是唇角上扬,努力去听、去看、去感受,想在记忆里把这个场景记得更久一些。
过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什么,在抽屉里翻找出厚厚一本速写本,撕下某页。
“这个送你。”
同桌惊讶地盯着周游时递来的他的画像,支支吾吾问:“这…是我吗?”
画面上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对着一张卷子,笑得灿烂。
许是太久没见到这样放肆笑的自己,他眼里竟泛起泪光。
“那天你花好久完整解出了一道解析几何。”
“我第一次看见你笑,很帅,祝你以后的人生一直有这样的笑容。”
同桌已经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周游时在学校的时间不太多,即便在,身边也总是围着人,坐在他身边会有自卑情绪。
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高傲,总是拽拽的。
一直以为他是个很难相处的少爷,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时至这一秒,才发现是自己以己度人。
他郑重其事点头,把同样的祝福送还给周游时:“也祝你。”
沉重的高三生活压得人喘不过气,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疲惫。
但有人成为那一抹变数,在这最后的年少时刻。
前排女生的尖叫声猛地炸开,随即爆发出轰天动地的笑。
贺修竹满手奶油往崔老师脸上抹了一点,面容得瑟,笑得欠揍。
“老崔啊,人都说奶油要抹在最想祝福的人脸上,这是我对您最深沉的爱。”
“可不能再朝我砸粉笔了,今天我可是国宝,您得供着。”
这碎嘴子还没来得及做好防御准备,脸上也被抹上奶油。
老崔的课代表,也是贺修竹朝夕相处四年的同桌冲他挑衅地笑:“最想祝福你,高考加油!”
顿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周游时对自己的脸包袱很重,没敢靠近,只在远处跟着鼓掌。
那天高一高二的放学铃提前响起,终于迎来小长假的人瞬间奔涌而去。
祈季悄悄留下来。
四楼围廊边人群熙攘,沸反盈天。
聚在栏杆旁的人争先恐后往下扔书,扔卷子,天空如落雪般。
惶惶不可终日的漫长时光终于要过去。
一切比往日更加澎湃,更加沸腾。
祈季本不属于这里的,找不到一个落脚点,只能穿梭在人群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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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不停攒动的人将她挤来挤去,好几次都有手臂差点挥到她。
依据朦胧的记忆往二班教室走。
有本书飞过来,她一惊,不知该往哪躲开。
肩膀被一双手扶住,往旁边带了带。
有人没注意看路,不小心推到她。
肩膀上的手收了收,她脚步一个踉跄,瞬间,撞进一个薄荷味的怀抱,校服布料蹭过她脸颊。
“砰!砰!”
边上很合时宜地炸开一个个礼花筒,一场彩带雨,将他们包裹。
她慌张站直身子,紧捏手心掉入的那一点冰凉,咬牙将自己拔出这一秒沉溺。
祈季不习惯这样热闹沸腾的场合,尤其是发觉自己不属于这里的时候。
越是人声鼎沸越会感觉怅然若失。
少年领口很嚣张地敞开,掉了最下面一颗扣子。
光线微弱交错,她看清周游时戏谑的目光。
悬空的心脏刹那落回原处。
正在被一双全世界最好看的眼睛凝视着。
“我是来找你的。”祈季坦然开口,知道他肯定会问。
果不其然,他刚张开的嘴被堵住。
静默的空气凝滞。
只听到旁边男生问女生:“你高考志愿要填哪?”
女生害羞不回答,让他猜。
“我去!谁把我的政治书扔下去了!”有人在他们不远处喊,响彻云霄。
人群爆发笑声,那人还在嘶吼:“我还没背完呢!”
随之而起的是《最美的太阳》前奏。
他们两个也没忍住,笑了。
然后笑容逐渐僵在脸上,发现那个声音很耳熟。
对视一眼,撒腿跑去追上骂骂咧咧下楼找书的贺修竹。
广播有人大喊:接下来只许扔卷子,课本一律不准扔。
说完歌词第一句响起——
“我的世界,因为有你才会美。”
这首歌几乎人人会唱,周遭响起整整齐齐的大合唱。
“我的天空,因为有你不会黑。”
“我的天空黑了!”贺修竹跪在卷子堆上声嘶力竭。
在青春如此盛大的场景下,三个人狼狈地在堆积成山的书卷海里寻找一本政治书。
祈季离走神望天空,还有雪白的试卷在飘下来。
“下雪了。”她伸手接住一张。
贺修竹又在不远处崩溃大吼:“别浪漫了!还下雪呢,下雨了小妹妹!快把我的政治书挖出来!”
正巧有一滴雨滴进她眼睛,被晃了一下。
周游时走过来,蹲下,和她一起找。
肩膀似有若无擦过她的。
她抿唇思索许久,手里不停翻找,迟疑着鼓起勇气。
“周游时,你要去哪里啊?”
女孩声音很好听,上一秒还在哼着旋律。
他被问了个猝不及防。
“问这个干嘛?”
“我能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吗?”
还是一个问句。
祈季的眼睛坚定地盯着他,里面有许多碎亮的光点。
他沉默注视她一会儿,从不起眼的角落下抽出贺修竹的政治书。
贺修竹兴奋接过,高兴得上蹿又下跳。
幸而在暴雨前找见。
下一瞬,雨就突然倾盆而落。
肩膀贴更近,周游时用手掌替她挡雨。
几分钟前的问题现在才有了回应。
“不。你应该成为你自己。”
人群合唱的声音又响到一个新高度。
“给我翅膀,让我可以翱翔。”
“给我力量,是你让我变坚强。”
与此同时,耳畔又落下一句话,带着少有的晦涩。
“我会出现在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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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飞的盒子/2017-6-4--23:24
-他十八岁的最后一个夏天在下雪。
-离心脏最近的校服纽扣,碰巧落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