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烧冬 > 14. 私心
    祈季乖乖照做。

    周游时支起身,从床头拿了水杯,往嘴里送水喝。

    她盯着屏幕,也跟着咽了口空气。

    “你怎么知道是我?”

    怕被旁边人听见,她声音低低的,目光落在他喉结微微滚动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听筒传来一阵短促的鼻息声:“猜的。”

    他走到书桌边将手机随意一搁,埋头掏出叠写过的卷子翻动,手里捏的笔在纸上圈圈划划。

    “啊?”祈季楞楞盯着他。

    周游时脸上的笑意还未淡去,双眸又直勾勾地盯过来,捂着嘴做惊讶状:“难道我真猜对了?”

    这下再迟钝的人都能看出他在胡说八道了,祈季轻轻“啧”一声。

    “你…”

    想笑骂他两句,还是憋了回去,没舍得。

    屏幕那边的人也没想继续逗她,轻声笑了下说:“贺修竹那小子都跟我说了。”

    “以为我生病了?”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现在不以为了,你看起来比我还健康。”

    这人从上至下没有任何一点透露出虚弱的迹象,恰恰相反,比以往都要更加神采奕奕。

    贺修竹那惊天地泣鬼神的获奖感言终于结束,场内掌声平息后,迎来最高领奖台的得主。

    周游时停下手里动作,视线直直追随着许以苍迈向舞台中央,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啊。”

    终于看到新的“歌王”,心里的好奇被填满,倒是没什么波澜,还由衷为他鼓了鼓掌。

    他笑得坦荡洒脱,虎牙露出小尖尖。

    “看来咱们对他的鼓励真派上用场了,也算有一份功劳。”

    祈季从没接触过这样的人。

    她是被放置在一个又一个充满竞争的环境中迅速成长起来的,可以说是带点“野性”的环境。

    因此接触到的人都有同样的人生准则:不能输。

    输就是失败。

    强者是不会失败的。

    “是啊。第一和第二都很厉害。”

    她出神般望着周游时清亮的眼睛。

    面对突如其来的失利,眸底只有坦然。

    会发自内心为对方鼓掌祝福,甚至还有心情笑意盈盈地开点小玩笑。

    场内又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许以苍的获奖感言很短,只有两个字“谢谢”,也没让老师往脖子上挂金牌,只是和奖杯一起握在手里。

    他似乎很想把自己藏起来,大合照时刻也是拼命往后躲。

    直到贺修竹一把勾住他脖子,将他往前拽了拽。

    他不可思议睁大眼,有些局促。

    贺修竹与之低语:“拍照要笑啊,第一名。”

    因此才伸出两根手指和大伙一起喊“耶”,勉强挤出笑容。

    周游时手里梳理错题,偶尔会抬头看一眼,他皱眉又低头:“这个第一名好像有点不太开心啊。”

    祈季也看出来了。

    随即想到是不是自己说的话让他伤心。

    许以苍的行为和语言都很明确,纵然她反应再迟缓也早就明白。

    也不是没有拒绝过别人,只是第一次说话带刺,还暗暗带了点不满,只因为他有个厉害的爹。

    但没办法,人是不可能做到永远不伤害别人的,祈季在心里默默说了两声对不起,就把这件事翻篇了。

    她胡乱回应:“可能他今天考试没考好。”

    屏幕那头低着的脑袋突然不动了,草稿纸上的数字写了又划掉,显然遇到需要思考的题,整个人都散发出问号的气质。

    祈季笑着凝视,享受此刻宁静。

    有那么一秒,她真实感知到了幸福。

    然而,温馨气氛很快被贺修竹的大嗓门打破:“什么!你竟然把他的画面放这么大!”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背后,一把从她手里拿过手机。

    贺修竹把手机给她时,特意把画面切换,周游时的脸只占一个小小的角落。

    她拿到手后偷偷切了回来。

    祈季有些害臊,挠挠头,像被抓包的干坏事小孩乖乖立正,等着贺修竹接下来的数落。

    可没等他继续说,周游时的清冽声线先到耳畔:“不然?让人家看你在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我?”

    贺修竹变脸比翻书都快,立马换上笑容,一口一声“小周周”,拉过身后的人来给他介绍:“两大歌王终于齐聚一堂。”

    祈季才看清他后面还跟了个人。

    许以苍的目光又不出所料地和她对上。

    氛围十分微妙,大概在场的人里只有没心没肺的贺修竹不感到尴尬。

    “恭喜。”周游时先和他打了招呼。

    许以苍低头笑笑。

    那时本就不多的观众基本上都退去,音乐厅只剩下了这几个人。

    他环顾一圈,举起手里的金色奖杯和奖牌往周游时那送了送:“这些本该是你的。”

    祈季眸光一滞。

    没想到他会说出来。

    “我爸爸刚好有点权力,这个第一是预定好的,我胜之不武。”

    他颔首致歉,语气很平静,说完后长长舒出一口气。

    “抱歉。说出来真是舒服多了。”

    贺修竹跟傻子似地捂住嘴,瞪大眼睛,第一次没说出话来,但还是拍了拍他的肩。

    周游时听闻没什么大反应,撑开疏懒的眼皮,笑了:“那也是你实力的一部分。”

    “什么?可是这个冠军本该是你的…”

    许以苍把垂下的头微微抬起。

    “就是啊,我怎么没有一个这么好的爹呢!”屏幕那头的人“啧”了一声,一脸懊悔。

    贺修竹没忍住大笑了两声,想吐槽什么,却被周游时用眼神制裁。

    他紧急转移话锋:“没错,没错。”

    周游时突然想到什么,略显做作地把头发往后一撩,挑眉:“况且,金的我拿得够多了。”

    又在臭屁了,可一下秒他神色变得认真。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银色,很漂亮。”

    这时许以苍紧绷的双手才彻底放松下来,闷声说了句“谢谢”。

    这种氛围永远都逃不过贺修竹的嘴,他缓缓举起手,弱弱开口:“那个…我想问下…有点权力究竟是得多大权力…?”

    很神奇的人,总能在关键时刻问出些不着调的问题,逗得人忍俊不禁。

    被周游时笑着说了两句才闭嘴。

    许以苍却当真,慎重思考后回答:“太具体的不能说,但你们在学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听到这话,贺修竹一把抓住他胳膊。

    这种程度的话,基本就是权势滔天啊,他咽了咽口水。

    一瞬间,又想到自己马上要离开学校,放开他手臂一脸惋惜:“早认识你两年多好,哥马上要毕业了。”

    毕业吗。

    两个陌生的字眼钻进耳廓。

    离自己还很遥远,祈季一直都没想过。

    然而她突然间意识到过几天就要高考。

    祈季不太懂,但隐约感觉那好像是一道现在和未来的分界线。

    之后,就再也不会在学校里遇见他了。

    明明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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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熟悉起来。

    明明还有好多话没和他讲。

    说不清那股难受的劲是从哪里发出的,整个人都像被堵住般,鼻尖略微发酸。

    她的目光混在周围一圈视线里,又落在屏幕里的他身上,有些泛潮。

    彼时她也不知道,那竟成为接下来一段时间最后一次见到他。

    后面就是六月份,高考只剩下寥寥几天。

    青浔一中备考氛围很浓。

    连高一高二的孩子们学习劲头都变得更足,期末考和学考即将接连而至,像被鞭策的幼马,每天都有人告诉他们真的要上战场了。

    祈季几乎忙到连接水都没时间。

    饭也是囫囵地吃,没吞几口就赶着奔回教室,能多学一点是一点。

    只有听老师讲不重要的知识点她会走神想到周游时。

    想象他在做什么题,会不会又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也默默替他算着日子,离解脱还有几天。

    冲刺阶段,物理老师总是被安排去高三答疑解惑。

    作为课代表,祈季曾经求之不得的上楼机会突然变得很多,时不时就要跑四楼一趟。

    可是她想看见的人却不在。

    周游时这几天一直没来学校。

    他的桌子空荡荡的,没剩什么东西。

    贺修竹说他请假在家自己复习,这样对他来说效率更高。

    祈季每天在二班的窗户前走过去又走回来,大大方方,再也没躲闪。

    有时还会和眼神乱飞的贺修竹对上眼,两人憋不住笑,打个远远的招呼。

    然后再次投入到各自的忙碌中。

    闷热的日子过得很快,高考前的时间更是。

    教学楼低的那棵梧桐树边上放了棵金色的假树,只有枝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

    它跟一夜之间开了花似的,上面挂着各色纸条的高考祝福语。

    “我要考上XXX大学!”

    “高考加油!”

    “祝我们都能考上喜欢的大学!”

    “学长学姐金榜题名!”

    也有老师写的夹在里面:

    “同学们,加油!”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纸条挂得很密,风一吹还有声音,像满树彩色蝴蝶在振动翅膀。

    祈季拿了一张,托腮不知道如何下笔。

    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却又走到遇见周游时背政治的那个小花坛。

    许久没来,整片区域都绿了不少。

    她挑了个石凳坐下,双手伏在石桌上。

    脑海里其实有不少想说的话,一半觉得太大众,一半又太肉麻不好意思写下。

    笔盖打开又合上,合上再打开。

    终究还是迟疑。

    趴着两眼放空时,偶然间瞥见了光荣榜的一个小角,那块地方的杂草刚被清理过,下面被种上了浅黄色的小花。

    她又想起光荣榜上那个眼神桀骜的少年。

    想要他快乐。

    想要他幸福。

    想祝他拥有想拥有的一切。

    想把世界上最好的都给他,却发现全世界最好的就是他。

    也有私心,想要他永远不要忘记祈季这个人。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还是停顿许久。

    终于下定决定落笔后,其实没花多久就写完了。

    浅蓝色便签纸,短短几个字,祈季却盯了半天。

    久到视线都有些模糊,一片梧桐叶飘落轻划过发梢,突然有个声音不轻不重地落入耳畔:“你在写什么?”

    她猛然回头,猝不及防跌入一双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