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零星,俞笙没撑伞,只戴了斗笠。
他此行有正事,到了玉河镇直奔井头铁匠铺,去的时候顺便打了桶水。
“哟呵,阿笙,昨儿才义诊完,今儿又下山?”
头发花白,披着补丁衣服,搓着手的老人听到动静一高一低走出来。
“明日你们就搬迁,我给你打完最后几把锄头,你给我结一两银子。”
俞笙隔三差五就来这给杨大爷打铁,这一个月累计下来该结这么多工钱。
“行啊,正好叫人带去葫芦镇卖。”杨大爷哈哈笑。
俞笙也不废话,帽子一摘,开始干活。
大爷拿起烟斗,再度感叹:“你这劲头够足,要赚银子娶媳妇啊,不如认个师父跟我打铁,比在山上好,一看你就不是看医书的苗子。”
“谁说的,我医术可好了,我这辈子只认师父一个师父。”
杨大爷撇嘴:“那陶逸阳说你抓药差点把他毒死,要报官呢。”
敢动师父的歪心思,毒死都是轻的。
俞笙不怕,嗤笑一声,一下一下敲出火花,仿佛那不是铁,是谁的脑袋。
完事,杨大爷给他结了一两银子。
俞笙后背湿了,擦了把汗,抛了抛银子,脚步轻快走在街上。
家家户户都在收拾家当,准备撤离玉河镇,俞笙径直往街尾跑。
“邪门李,我有事问你。”门是开的,俞笙没踹成。
李老三正抱着他的瓶瓶罐罐叮嘱:“都乖乖的啊,我去去就回。”
回头,顿觉头疼:“又怎么了?”
“这一块有无赵姓富贵人家?”
李老三继续抱着罐子,擦拭上面的灰尘:“没有,没听说过。”
那不行,俞笙皱眉,必须把那小贱种送走,送哪都好。
“你再想想,坛县没有,整个南陵可有?南陵没有……”
李老三打断:“没有,南陵云氏楚氏白氏,若有,也是小门小户,至于南陵之外,我就不知道咯。”
怪了,竟不在南陵?俞笙抿唇深思。
只能暂时作罢,他绕到李老三前面,又抛出问题。
“我再问你,御月仙尊身边有没有什么神侍、仆从、挚友,形影不离那种?”
七拐八弯的,李老三故作烦躁:“我怎知,我是人又不是神,那人家天上的事。”
“我这两天要到坛县一趟,给你带壶糊涂仙。”
李老三眼睛一亮,诶了一声,起来请他坐下。
“似乎没有,据说这位仙尊宫殿冷冷清清的,只有一只仙兽,羽赤犬,想不到吧,谪仙般的人物养了条恶狗。”
俞笙微微皱眉,难不成林枕书是狗?
“挚友……好似也没有,传闻御月仙尊独来独往,不仅不与众神为伍,陨落之后有人还怕她死不干净,派了人下界追杀,啧,很惨了。”
俞笙眼神一下凶狠,一群该死的!
“你总问御月仙尊,你同她有何关系?”
俞笙反问:“这些事可真?你是如何知道的?”
“哎,我和云霄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差一点啊,就要入宗修行了,说不定有机会成仙……”
说八百遍的落破故事,俞笙面露无聊之际,突然手心刺烫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句林枕书的传音。
“出事了,速回。”
俞笙瞬时就没了影,一路窜回岚山,半刻不敢耽搁,能让林枕书算作出事的,那多半不是小事。
师父……十有八九是那个小贱种!
飞奔到半山腰,捡到小贱种的那块大石头,雨水冲刷之后反而冒出一股腐臭味,下山之时并未注意,此刻停顿,跳上去一看。
一具野鹿尸体,内脏掏空,皮毛干瘪。
俞笙心头一沉,暗骂一声,闪身离开。
山头静悄悄的。
俞笙敏锐地察觉不对,他先前贴在院子四周,还有门上的驱魔符不知所踪。
林枕书推开房门,神情冷淡。
“他这东西有些难缠,你可有办法?”
赵巍躺在地上扭动,被金色的绳索紧紧捆缚,眼睛源源不断地冒出绿色魔气,那墨玉牌子在他脖子上缠了好几圈也无济于事。
“师父呢?”
“师父安好。”
俞笙进屋,盯了地上的人几瞬。
“不能让仙师发现他,不能让他们知道师父的身份。”
林枕书诧异一瞬,随后不发一言,算作默认。
他转身离开,将院子里里外外巡查一遍,彻底销毁昨夜带人回来的痕迹,再撤掉山头的结界。
木门关上,金绳解开,赵巍张口爬过来要咬人,俞笙手掌渗出黑气,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吞噬蚕食,那一汪绿潭顿时就失了颜色。
“小贱种,敢在你爷爷跟前嚣张。”
玉河镇,陶家院。
星盘浮于空中,嗡嗡作响,摇摆不定的指针最终指明一个方向,但很快又开始乱转,一缕魔气闪烁不定。
与此同时,用于定位魔踪的灵符燃成灰烬。
“兵分两路,师兄,我随你带人去追踪魔物,其余人带村民提前撤离。”
面对此等魔物,谢行雪乃结丹中期,李乘歌结丹前期,加上几位筑基修士,还可周旋一战,灵符有所感应,苍梧长老应也感知魔物。
“是。”等待多日,魔物终于现形,各宗弟子不敢疏忽,立即行动。
一红一白御风飞行,紧跟其后的有云霄宗张真,万宝门殷珏,宋染。
星盘悬在谢行雪掌心之上,目之所及皆是群山青黛,南陵的树木长青,则更为魔物隐匿提供了场所。
“这边。”
脚下是一块平缓的山头,一座小屋,一院篱笆,还种了菜,绿苗苗长势极好。
“这儿莫不是巫仙医的住所?”
李乘歌率先落下,与谢行雪齐齐站在院子外边,一行五人将小屋包围,各自催动灵力,随时应战。
而巫慈刚刚编完最后的红绳。
她身体往后靠着软枕,舒展了身体,三段红绳皆串着辟瘴珠,各以两颗银珠子为衬,她瞧不见,也不知道好不好看。
后知后觉,四周有些太安静了。
“枕书?”
吱呀一声门开,林枕书迈入。
“师父累了么,可要小憩一会?”他到师父身边,指尖搭上巫慈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捏。
“还好,夜里睡多了,白日便不睡了。”巫慈坐久了确有些不适,她露出放松的神情,“赵巍睡了?”
“未曾,师弟回了,在陪他玩耍。”
另一间房内。
赵巍趴在地上,外形已与寻常孩童无异,只是俞笙的脚踩在他后背,他灰头土脸,显得狼狈。
“诀窍已传输给你,若是还收不住,我即刻便送你上西天。”
见他老实了,俞笙才挪开脚,听到外面的清亮女声,暗道来得真快。
“打搅,此处可是巫仙医的住所?”
是来除魔的那位女仙师。巫慈微微一愣,掀开了盖在腿上的薄毯,要出去迎客。
林枕书扶她。
“正是,仙师请进。”
谢行雪盯着星盘,又与师妹相视一眼,走进院子。星盘指引到此,又没了方向,但那灵符宗法宝,定不会有错。
“两刻钟前星盘嗡鸣,伴随灵符感应,若无意外,我等猜测魔物就在这山头,巫仙医可有察觉异常?”
李乘歌走近便开门见山,巫慈站在檐下,回想今日只是多了个小孩,并无别的,便侧身让出一条路。
“这倒未曾,仙师进屋说吧。”
谢行雪站定不动,灵力悄然渗透,他道:“不必,那魔物受了伤,身上又有隐匿魔气的法宝,不会轻易现身,我们将这山头细细搜查一遍,多有叨扰,还望巫仙医包涵。”
“不妨事,仙师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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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紧。”巫慈轻轻颔首,还扶着林枕书的手臂,“既如此,我们回屋吧,枕书,叫阿笙与赵巍都过来。”
“好。”
打开门,俞笙和赵巍还在较量,只不过一人龇牙扑上,另一人抱着手臂,单脚便将他制裁。
“别弄出外伤,师父那不好交代。”
俞笙出气也出够了,便将他提起来,警告:“老实点,不然弄死你。”
赵巍一声不吭,就这么任他粗鲁提着,到了师父跟前,却突然“哇”一声哭起来。
“哇呜呜呜师父呜呜……”
巫慈又在窗边坐下,红绳拿在手里,被他嚎得一愣,还没出声询问,就感觉一个人冲撞上来,紧紧抱住她的小腿。
一个劲地叫师父,凄凄惨惨。
“做什么,松开!”俞笙那下手滑,顿时咬牙切齿,但在师父面前不好发作,上前去拽他。
竟轻易拽不动,小贱种八爪鱼一样,可使劲拽疼了师父他又不肯。
“怎么了?”巫慈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孩头发细软的,披散糊在脸上,她便自篮子里拿了条碎布,给他扎到脑后,又用帕子给他擦了脸。
赵巍还是不会说话,只一味地哭。
“我方才教他走路,蠢货学不会,我凶了他几句。”俞笙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绷着张脸发出友好的声音,“行了行了,我给你道歉,快起来。”
“他还小,又与寻常孩童有些差别,脚还伤着,不能一下健步如飞。”巫慈说着,拍了拍赵巍后背给他顺气。
闻言俞笙撇嘴,不高兴了。
以前与林枕书斗智斗勇中,“他还小”这句话是属于他的,师父应该最疼他,最向着他才对,怎么突然变了?
“师父,他刚刚打我了,我好疼。”俞笙扑通一下跪下来,吸了吸鼻子,满腔委屈。
小腿还被赵巍抱着,腰身又被俞笙圈住,脑袋在她身前乱蹭,巫慈一下难以动弹,哭笑不得,无奈地也摸了摸俞笙的头发。
“阿笙,红绳编好了,试试合适么。”
小红绳在眼前晃荡,俞笙不嘤嘤了,赵巍也不哭了。
俞笙乖乖地伸手,看着师父把红绳系到他手上,刚刚好,举起来左看右看,嘴边的弧度越来越大。
“师父,我好喜欢!”他要戴一辈子,永远也不摘下来!
林枕书引着仙师查看了屋子,再进来,就看到这其乐融融一幕,心中蓦然一痛,脚步突然停在三步外,不知如何迈步。
他不善言辞,不喜争抢,此生之愿便是守着师父、护着师父,所以断然说不出“我好疼”、“我也要”的言语。
也就注定得不到一些东西。
此情此景,看了痛,不看就是了,他转身离去。
“枕书?过来。”
突然听到巫慈唤他,他脚步一转,又回头,看了一眼跪着的一大一小,尤其枕在师父腿上笑的俞笙,用了些力气才维持面色平和。
“师父。”
下一刻微怔。
巫慈自篮子里又拿出来一根红绳,同样串着辟瘴珠。林枕书动了动嘴唇,缓缓伸手,巫慈温凉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将红绳系好。
麻麻痒痒的,像羽毛挠过心口,林枕书嘴角弯起弧度。
但有的人笑容消失了。
赵巍靠在巫慈腿上,是不哭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俞笙手上的红绳,最终伸手去抢。俞笙反应迅速,脸一黑把他推翻在地。
“师父给我的,你抢个屁!”
赵巍却是盯准了红绳,扑过来,于是二人扭打在一起。
“阿笙!”巫慈措手不及,要劝阻,林枕书握住她的手臂,护至身后。
……
俞笙与赵巍双双跪在巫慈身前,而林枕书立在巫慈身后。
“师父我错了。”俞笙耷拉脑袋,牵着巫慈的衣摆摇了摇。
赵巍举着手臂,盯着上边一根细红绳穿过的水蓝珠子,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