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疏云正在睡梦中,忽觉不对,电光火石间,一把擒住了来者的腕脉,发力一拽。
“呀!”一声低呼响起,紧接是沉重的闷响,“咚——!”
一个温软的身体摔在他身上,裴疏云愕然睁眼,发现灵远半趴在他胸前,一只手被他紧紧扣着,另一只手捂着额头,小脸皱成一团,唇间不住地溢出抽气声。
裴疏桐脑中空白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立即松开手,扶着她坐起。
“别碰,让我看看。”
他放轻了声音,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只见白皙的额头上,赫然鼓起一个青紫的包,正是方才被他扯倒时磕到了床柱上。
裴疏云皱紧眉头,立刻去矮柜前翻找,很快拿着一只青瓷药罐回到榻边,指腹蘸了药膏,低声道:“先涂一些化瘀消肿的药。”
灵远疼得说不出话,微仰起脸,冰凉的药膏触上伤处,她轻轻瑟缩了一下。
裴疏云动作一停,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涂抹,力道比方才更轻。
上完药,他将药罐搁在一旁,沉默地看了灵远片刻,低声问:“公主这是......想去练剑?”
灵远吸了吸鼻子,闷闷“嗯”了一声。
“怎么不唤醒我?”
她垂着眼:“我见你还在睡,就没想吵醒你。”
裴疏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看着她额角核桃大的包,开口道:“稍后传太医来瞧瞧。”
灵远连忙摇头,“只是磕了一下,不用惊动太医。”
他默了默,道:“那今日便好好歇息,练剑之事,暂缓。”
“啊?”灵远顿时忘了疼。
“你伤在额头,不可再剧烈活动。”说完又补上一句:“木剑我先替你收着。”
连剑都要收走?灵远睁大眼睛,一阵不忿涌上心头,可转念一想,她只是幻境中的公主,这位可是现实中的仙尊,顿时焉了下去,小声说:“......好吧。”
她无精打采地滑进被子里,身子一转,将脸埋进软枕中。
裴疏云站在榻边,望着被子里鼓起的一团,无声叹了口气。
......
到了午膳时分,裴疏云坐在花厅,迟迟不见灵远的身影。
“公主呢?”
侍女回话:“公主方才吩咐,午膳想在房中用。”
裴疏云一听便明白了缘由,她是怕额间的伤被人瞧见,消息传到宫中。
寝殿内静悄悄的,灵远正捧着话本看得入神,忽然指间一空,书被抽走了。
抬眼一看,裴疏云正立在榻边,垂眸看着她。
“怎么了?”她眨了眨眼,“有什么事吗?”
裴疏云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哑:“怎么不去用膳?”
“我让人送到房里就好了,你先去吃吧,这几日都不用等我。”
灵远说完,见他仍静静站着,以为他是担心皇帝的口谕,又道:“过了大婚那几日,就没那么多人关注我了,一两日不一起用膳也不打紧的。”
裴疏云看着她青紫的额角,心口被轻轻拧了一下。
眼前这位是大周朝的嫡公主,母亲是中宫皇后,兄长是当朝太子,外祖是权倾朝野的镇国公府。却因为磕破了额头,躲在房中不敢出门。
因为......怕他被迁怒。
一团复杂的情绪压在胸口,他把书放在案上,俯下身:“我们去用膳。”
“真的不用......我待会儿自己......”灵远话还没说完,身子一轻,就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裴疏云将人放在榻沿,屈膝蹲下,一只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另一只手拾起了榻边的绣鞋。
灵远一愣,脚立即往后缩:“我自己来!自己来!”
她慌忙弯腰去够鞋子,耳根发烫,口中连声道:“我自己穿就好,马上就好......你、你先去外头等我。”
......
夜色深沉,烛火在帐外摇曳着温柔的暖光。
裴疏云穿着寝衣,乌发披在肩头,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淡淡水汽,柔和了平日冷冽的气质。
灵远还在看白日没看完的话本,他拿起药盒,自然地在榻边坐下,低声唤:“长乐。”
灵远听话地挪过身子,将脸微微仰起,裴疏云蘸了药膏涂抹在她额上,目光扫过她手中的书,添了一句:“小心伤了眼睛,等白日再看。”
灵远心思还缠在话本里,闻言敷衍了两声:“嗯嗯。”
裴疏云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将药轻柔地推开。她的伤处已经消肿,青紫的印子更加显眼,明晃晃地印在白皙的额头上,女子最是看重容貌,更何况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他指尖顿了顿,低声说:“此事是我之过。”
“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灵远摇摇头。
上完药,裴疏云用软帕擦干净手指:“好了,早些休息吧。”
灵远却支着身子没动,眼神游移一下,支支吾吾道:“我们换个位置吧,我想睡外面。”
她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裴疏云心下觉得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柔软:“公主为何要睡外面?”
灵远开始胡诌:“里面靠着墙,夜里凉,外面暖和些。”
裴疏云也不拆穿,手臂一伸就将她塞进被子里,自己在外侧躺下,灵远仍不死心,探出脑袋:“我半夜若要喝水,睡在外面更方便。”
“公主殿下,”裴疏云隔着昏黄的光晕看她,“可要微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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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殿下就寝?”
灵远顿时噤了声,缩回被子里不说话了。
第二日一早,便接到皇后召见的消息。
灵远坐在马车里,抬手碰了碰额间,面露担忧。鼓包颜色已经淡了一些,她还特意梳下几缕额发遮掩,但还是能看出端倪。
“母后果然知道我受伤了,待会儿过问起来该怎么办?”
裴疏云看她紧张得像是要拿她是问一般,安抚道:“公主无需忧虑,若是皇后娘娘问起,便照实回答。”
“照实回答?”灵远眨眨眼,“难道要告诉母后,是因为我想从你身上跨过去,才不慎绊倒磕破了头?”
话音落下,车厢内有一瞬的寂静。
裴疏云微微一愣,此等闺阁之事,自然......不可为外人言。
他掩唇轻咳一声:“是臣思虑不周。”
灵远自顾自陷入了思索:“嗯......那我便说,是自己晨起时不慎滑了一跤,撞到了屏风上,怎么样?”
刚说完,她又兀自否认:“不行不行,这样显得你没看顾好我,母后更要生气。”
裴疏云低声道:“本就是臣照料不周,娘娘若有训示也是应当。”
“就说你不在!”灵远眼睛忽然一亮,“就说我使唤你去帮我找书,你刚一离开,我就不慎拌倒了,没错,就这样说。”
想到了应对的说辞,她表情又轻松起来,掀开车帘,饶有兴趣地打量起窗外的景色。
裴疏云静静望着她,目光许久没有移开。
进了凤仪宫,皇后含笑受了礼,为二人赐座,闲话两句,她果然问起灵远额间的伤。
灵远按之前想好的讲了,皇后听完,目光在裴疏云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回灵远脸上,温和道:“原是这般,日后起居要更仔细些。”
就这么轻轻放过。
她转而吩咐嬷嬷:“去将南洋进贡的珍珠膏取来。”
药膏装在鎏金珐琅的小盒,皇后拉着灵远的手细细叮嘱:“这膏子能淡化疤痕,你带回去,记得早晚都要涂抹。”
“儿臣知道了。”灵远甜甜应了。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皇后问了些公主府的饮食起居,灵远一一回答,偶尔裴疏云补充两句,气氛倒也融洽。
时辰差不多,两人便起身告退。
皇后最后看向裴疏云,语气平静:“府中诸事,还请驸马爷多费心。”
裴疏云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应道:“皇后娘娘放心,臣定当尽心。”
两人相携离去。
灵远脚步轻快,一步迈过高高的门槛,裴疏云微抬起手臂,又轻轻放下。
皇后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脸上笑容淡去,化成一抹复杂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