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之后,只有无尽的怅然——因为灵远得到了一个承诺。

    谢惊棠出于某种目的来到天阙剑阁,如今目标达成,便要离开了。

    但不能带她走。

    他只留下一个承诺,一个不知期限的“有朝一日”,然后一走了之。屋顶上的酒与雨,温柔的轻语,沉醉的亲吻,全都像一场错觉。

    酒醒时分,一切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发生过。

    这算什么?

    做出承诺的人,可以潇洒来去,只留下一个等待的人,不停揣测着承诺的重量......和真伪。

    灵远迅速将他抛到了脑后,快得像在逃避。

    宗门大比落下帷幕,本届魁首由徐无思夺得。大比之后,剑阁派出弟子参加仙盟问道大会,听说成绩斐然,继续延续着仙门之首的荣光。

    苏应颜并没有一蹶不振,沉寂许久后再度突破,灵远远远见过她一次,发现她竟转修了无情道。

    她再也没有主动找过秦鹤月,若无要事,仙尊当然也不会来找她,她修行已久,早有自己的体系,并不需要旁人指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灵远在被众人遗忘的角落里,每日雷打不动地修炼。

    间隙时,她便蹲在小院中,随手捡一根枯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勾画阵法,聊作消遣。

    转眼就是三年,灵远的修为提升到筑基中期。

    偶尔,在寂静的深夜,那个人会突然溜进脑海,她会忍不住想——为什么他不能少几分谨慎,多透露一些讯息给她?比如他究竟来自哪里?有着怎样的身份?又因为什么缘由必须离开天阙剑阁?

    比如......

    他会离开多久......

    又要她......等待多久......

    在一个寻常的午后,灵远坐在院中的老树下,半阖着眼懒懒晒太阳。

    许久没有说话的小白忽然道:“秦鹤月的情劫要来了。”

    “情劫?”灵远缓缓睁开眼,“他这样的冷清的人,也会有情劫?”

    小白无语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既有情,便有可能演化情劫。”

    灵远点点头:“说得也是。”

    她只当小白随口一提,再次闭上眼睛。

    看她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小白忍不住问:“你不做些准备吗?”

    “准备什么?”灵远有些莫名。

    小白叹息一声:“他的情劫,应在了你的身上。”

    灵远直起身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小白没有回答。

    它没有在开玩笑。

    灵远抿紧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小白知道她在顾虑什么,没有开口。

    良久,灵远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平静道:“走,我们去渡情劫。”

    她要自己设法离开这里,不靠等待任何人。

    ......

    情劫虽然听起来温和,其中凶险却丝毫不逊于雷劫。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因渡不过情字关隘,道心破碎,黯然陨落。

    秦鹤月身为天阙剑阁的继任阁主,他的安危关系着整个宗门的兴衰,面对即将到来的情劫,剑阁上下自是如临大敌。

    宗门长老合力推演,虽没能确切卜算出应劫之人,却也大致圈定了情劫降临的时间,众人经过商讨,决定将秦鹤月送往凡人界。

    凡人寿数短暂,若情劫应在一个凡人身上,不管过程如何刻骨铭心,待秦鹤月劫满归来,恢复记忆,自会明白仙凡有别,一切皆是镜花水月。

    若他执意不肯放手,也可成全二人相伴数十载,待凡人寿数终尽,红颜化作枯骨,历经生死别离的秦鹤月自然能勘破情关,情劫随之消散。

    另一边,灵远着手制定渡劫计划,她疑问道:“你说的准备......具体是指什么?”

    “呃......”小白不太确定道,“好好梳妆打扮一番?”

    灵远:“......”

    她眉心一跳:“所以你只知情劫将至,对于具体细节、如何应对一概不知,是吗?”

    小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虚:“我只是一个器灵,怎么有能力干预仙尊渡劫......你说对吧?”

    灵远感到一阵无语:“难道只能呆在这里,等秦鹤月来寻我?”

    “那倒也不一定。”小白发挥聪明才智,“你也可以主动去找他呀,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嘛!”

    灵远:“......”

    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

    冰天雪地,冷风扑面。

    灵远踏着积雪来到了凌霜峰,叩响殿门,等了片刻,门拉开一条缝隙。

    一名身着剑侍服的弟子淡淡扫了她几眼,态度十分冷淡:“请问何事?”

    “我有要事需当面禀告仙尊,烦请通传。”

    弟子简短回答:“仙尊不在宫内。”

    不在?灵远蹙了下眉,追问:“不知仙尊去了何处?何时归来?”

    “仙尊行踪,非我等所能过问。”剑侍说完,便径直关闭了大门。

    灵远站在漫天风雪中,看着紧闭的宫门,在心底问:“你怎么看?”

    小白弱弱地提议:“要不我们先回去等着?”

    灵远等了几日,不见秦鹤月来寻她,便试图通过其他渠道打听他的消息,却一无所获。

    这日,忽有一名剑阁弟子出现在院外,传话道:“凤师妹,阁主召见,请即刻随我前往主殿。”

    阁主?宿词?

    灵远心下一凛,她重生此界已有五年,从未与剑阁阁主打过交道,此时突然召见,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她低声应了句“是”,整理了一下衣裙,便跟着那名弟子来到主殿。

    殿内空旷高远,宿词负手而立。他的面部线条冷硬,深深凹陷的两颊使得颧骨格外突出,一双深邃的眼中毫无情绪,让人感到寒彻入骨。

    他审视了灵远片刻,缓缓开口:“你可知,鹤月仙尊情劫将至?”

    灵远心下一跳,不动声色地应道:“弟子不知。”

    宿词继续问:“帝姬,你是否心悦鹤月仙尊?”

    帝姬,他换了一个称呼,有何深意?

    灵远谨慎地没有回答。

    宿词并未在意他的沉默,只淡淡道:“若你有意,本尊可赠你一场机缘。”

    话音落下,一点灵光从他袖中飞出,悬浮在灵远面前,那是一件巴掌大小的梭形法宝,表面铭着符文,散发出明灭的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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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

    “此物名为幻世梭,可助修士神念穿梭,于幻境中历练凡尘,体悟世情。”

    神念穿梭?幻境历练?

    灵远心念急转,在秦鹤月渡劫之迹给她这样一件法宝......宿词知道她是应劫之人?

    她沉默一瞬,伸手接过幻世梭:“弟子确对仙尊心怀仰慕,若阁主肯成全,弟子感激不尽。”

    宿词听着她的回答,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能不能把握这场机缘,就看你自己了。”他饶有深意道。

    ......

    回到僻静的小院,灵远布下禁制,盘膝坐在蒲团上,端详着手中的幻世梭。

    宿词特意点破她对秦鹤月的心思,再用帝姬的身份暗示她与仙尊之间并非全无可能,最后赠予她穿梭神念的法宝......这简直是在引导她去接近秦鹤月。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若宿词知道她是应劫之人,为何不直接将她送到秦鹤月身边?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让她使用幻世梭?

    而且,以她在天阙剑阁的境遇来看,很难相信宿词会有这份好心成全她,这说不定是一个陷阱。

    可是她不得不应。

    不管是为了完成小白的任务,还是为了离开这里,她都不能坐以待毙,情劫是一个转机,她必须冒险一搏。

    灵远深吸一口气,分出一缕神念探入幻世梭,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将她的意识抽出,眼前的一切拉长、扭曲,化作破碎的光影。

    意识不断下坠,最后沉入黑暗。

    ......

    一种沉重的束缚感传来,仿佛灵魂被塞进一个狭小的容器。

    灵远艰难地掀开眼皮,眼前是华丽的织金纱帐,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药气,与沉香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嘈杂的人声涌入耳中。

    “殿下?殿下您醒了?”

    “快!快去禀报娘娘!公主醒了!”

    脚步声匆匆远去,灵远侧过头,床边跪伏着两名身着宫装的少女,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她感觉头昏脑胀,像是一团被搅乱的浆糊。

    这是哪里?幻境?

    “我的儿——!”

    一声呼唤打断了灵远的思绪,一名衣着华丽的妇人扑到床前,约莫三十八九的年纪,容貌极盛,一双美目红肿,盈满了泪水。

    她攥紧了灵远的手,泣不成声:“我的儿啊,你可算醒了!你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叫母后怎么活啊!”

    滚烫的泪珠滴落在手背,灵远微微一怔,怎会有如此真实的幻境?

    皇后见女儿睁着眼睛表情茫然,以为她还在难过,忙用帕子拭了拭泪,挤出一丝笑容:“万幸你平安无事,我的儿,你别再伤心了,你父皇已点了头,答应为你和裴疏云赐婚了!”

    “母后已命钦天监看过日子,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六,你放心,母后已筹备妥当,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话至此处,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皇后再次哽咽起来:“我的傻女儿,往后可不能再做这样的傻事了,太液池的水这么冷,若真有个万一......”

    灵远彻底懵了,脑袋嗡嗡作响。

    裴疏云?赐婚?下月初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