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起来,灵远觉得神思有些飘忽,像是宿醉未消,又像是做了一场恍惚的梦,昨日的事笼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记不太清了。
走到妆台前,她微微一顿。
发间簪着一朵栀子,花瓣莹白如玉,香气丝丝缕缕的浮散,一缕灵力温柔地护着花,花叶鲜润,一夜不败。
她怔了一会儿,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这朵花是如何回到发间的。
摇摇头,她取下花枝放进妆奁。
门外传来叩门声,刚拉开院门,忘机便兴冲冲地往里挤。
“来来来,我给你讲讲接下来的比赛!”
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壶茶摆在面前,又从袖中抽出一摞选手资料。
“这次选手有不少厉害的,但你要重点关注的,还是这几个主峰弟子。”
“万象峰的许千章,筑基中期,与云归同承一脉,以生机为意境,剑意韧性极强,越打越缠人。”
“引虚峰的苏应颜,筑基后期,以幻剑闻名,擅长迷惑对手,你如果和她对上,切记不要被带进幻境中。”
“凌霄峰的方南萧,筑基后期,剑法飘渺灵动,最擅长游走缠斗,那小子鬼得很,你若是遇上,别被影响节奏。”
“断岳峰的徐无思,筑基后期,剑意霸烈,走的大开大合的路子,他是初赛第二名,一直是最有望夺魁的选手。”
说完,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显然对自己的倾囊相授颇为满意。
灵远提醒道:“真君是不是忘了,我并非天阙剑阁弟子。”
忘机打着哈哈:“哎呀呀,现在不是,不意味着永远不是嘛,你看你在剑阁住着,在剑阁学剑,还参加剑阁大比,怎么就不是剑阁弟子了?”
“至少现在还不是。”灵远语气平静,“我若真打败剑阁门内一众天骄,岂不是让仙门面上无光?”
忘机一噎,干笑了两声:“那个......话也不能这么说,切磋嘛,重在交流,输赢都正常......”
心想这丫头实在不好糊弄,他转了话题道:“你还有没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问,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真的的尽管问?”灵远慢吞吞道。
“那是自然,”忘机喝了口茶,老神在在,“这些弟子的情况,我最清楚了!问吧问吧。”
她开口:“如何得到鹤月仙尊?”
“噗——”忘机口中的茶喷了出来,惊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灵远神色无辜:“真君上次说,联姻虽然得不到他的心,但可以得到他的人,可我想要并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心,可有什么办法?”
“你、你......”忘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语塞了,她一个姑娘家家,看起来清清静静的,竟然这么直白胆大!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深吸一口,再吐出。
“那个......你听我说啊。”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小鹤月这个人吧,清冷惯了,不容易动心,你要是跟剑阁走得近些,多与他相处,彼此了解,或许才能......嗯......那个......”
他越说越吞吐,最后自己都编不下去了,话语一停,有些汗颜地打道回府。
灵远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一叹。
也不知引起天阙剑阁的注意,是好事还是坏事。
......
六十四强的第一场比赛,便是主峰对上主峰。
“引虚峰苏应颜,对战问道峰灵远。”执事弟子话音刚落,台下便炸开了锅。
“引虚峰的幻剑对上同样诡异的剑意,这下有好戏看了!”
“你们说谁能赢?”
“这还用说?苏师姐筑基后期,灵师妹才筑基初期......”
议论声中,两道身影同时登上擂台,同样的白衣胜雪,眉目清冷,遥遥对峙,像隔着一面镜子。
“比赛开始!”
苏应颜清风出品出剑,她的剑极轻极柔,剑锋过处,空气泛起细碎涟漪,幻术悄无声息地铺展开。
灵远侧身,避开。
第二剑接踵而至,剑光炸开千片残影,残影再化万道剑丝,从四面八方缠杀而来。灵远足尖微点,身形翩然跃起,再度从容闪开。
苏应颜蹙起眉头,剑诀再变,周身气息一散,身影骤然模糊,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呼吸之间,擂台上已立满数十道白衣幻身,剑光交织成网,将灵远困在中央。
灵远不慌不忙,侧身卸开第一重剑势,旋身避开第二道突袭,反手一剑刺向第三道幻身的咽喉。
这是苏应颜的真身,她向后疾掠数丈,心头猛地一沉,灵远破了她的幻术!
她咬牙催动灵力,分出更多的幻身,剑光密不透风,几乎覆满整个擂台。
灵远迎剑而上,剑势如虹,漫天虚影在她剑下层层消减,像阳光刺穿晨雾。
苏应颜脸一点点褪去血色,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恐慌,她苦修幻术近百年,一直倚之为傲,如今在灵远面前,竟如同孩童把戏一般被一眼看穿。
心头一乱,招式也乱,灵远提剑而来,剑风凌厉,步步紧逼,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
她的姿态如此淡定从容,毫不费力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个人......苏应颜的思绪不受控地飘回那片竹林,云归看灵远时的眼神,不是同门之谊,不是愧疚怜惜,而是在意,是她穷尽数百年,也从未得到的......真正的在意。
在一视同仁之上的在意。
心神剧烈翻涌,一路失守,亦真亦假的幻术反噬自身,苏应颜开始出现幻觉,她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但这一次,云归不会再出现了。
他已经有了在意的人了。
忌忮、不甘、恐惧、自卑......长久压抑的情绪勃然爆发,苏应颜慌乱挥剑,可幻象灭了又生,愈演愈烈,心魔骤起,一下子吞噬了理智。
“我没有输......我没有被忘记......我......”她猛地弃剑,忽然掷出一枚漆黑的阵盘!
阵盘落地即燃,阵纹以惊人速度蔓延开,擂台响起刺耳的警报,台下哗然炸开:“是绝杀阵!她疯了!这会出人命的!”
灵远脸色骤变,立刻凝出剑意,目光紧追阵纹蔓延的轨迹,心神飞速推演。
“铮!”一道暗芒钉入阵位,阵纹一滞,转而向旁延伸,第二道暗芒紧随而至,灵远额角渗出冷汗,一个接一个节点的破拆,直至最后一道剑意钉入阵眼,阵纹倏地一黯,阵盘应声破碎。
全场死寂。
灵远缓缓抬眼,看向瘫坐在地的苏应颜,眼中杀意滔天,一步步走近,苏应颜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浑身发起抖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啪!”
灵远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苏应颜被打得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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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唇角溢出鲜血,台下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灵远一把揪起苏应颜的头发,将人强行拎至面前,冷厉道:“你真该庆幸自己有师门庇佑,否则......”
话未说尽,她狠狠将人甩开,扬长而去。
众人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苏应颜狼狈地倒在台上,头发散乱,脸上指印鲜红,再也没有了仙气飘飘的样子。
......
灵远懒得再过问后续的事,横竖天阙剑阁都会护着自己的人,她实在受够了这些飞来横祸,每次都被牵扯上。
她心烦意乱地走着,不知不觉,已站在谢惊棠的门前。
门虚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谢惊棠正垂眸翻阅账册,听见声响,潋滟的眸子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合上了手中的册子,起身为她煮起新茶。
沸水在炉上翻涌,发出咕咚的响声,茶叶慢慢舒展,将水染成碧绿的茶汤。
他斟出一盏,轻推到她面前。
灵远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屋内很安静,偶有几声鸟鸣清清淡淡地飘进来。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谢惊棠在这时开口:“擂台上的事,我已经知晓了。”
他的语气清淡温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好了,别生气了,我去帮你杀了她。”
灵远握着茶盏的手一顿,愕然抬眼:“......你说什么?”
谢惊棠不紧不慢地重复:“我说,我去帮你杀了苏应颜。”
灵远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发现他是认真的,心头震动,都有些恍惚了。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要为她去杀一个大仙门的核心弟子?
“为什么?”
谢惊棠没有回答,缓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轻问:“你是不是准备退赛了?”
“我......”灵远是想要退赛了,面对天阙剑阁的拉拢,她需要表明态度,擂台上发生的事,更让她对比赛彻底失去了兴趣。
谢惊棠俯下身,俊朗的眉目在眼前放大,他低低地问,语气带着喟叹,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引诱:“灵仙子,你退了赛,我们的合作就结束了,结束之后,你我会如何?”
会如何?
灵远望着他,一时失语。
他们本就是意外相逢,以交易维系,等一切了结,自然是各归其位,桥归桥,路归路。
谢惊棠眸光微闪,似笑似叹:“除去这场交易,你我之间,便什么都不剩了吗?”
“灵仙子,你当真希望如此?”
灵远眼睫轻颤,竟不知如何作答,他已起身退开,语气恢复了温和:“仙子若是考虑清楚,便来找谢某谈谈吧。”
......
灵远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
日头已经偏西,天边烧起绚烂的晚霞,将山峦染成温暖的橘红。
小白纠结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刚才那个姓谢的说的,你怎么看?”
“不怎么看。”灵远淡淡道。
“嗯......”小白支吾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她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声音很轻,“自身尚且难保,前路更是未卜,哪来的心思去想这些。”
她轻垂下眼睫。
谢惊棠是生意人,生意人......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
他想和她谈什么呢?
无非是看到她身上,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