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灵远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议事殿。

    本以为会遇到三堂会审的场面,可推开殿门,里面只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修,神色懒散,一身道袍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几点墨渍。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亮,朝她招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灵远在他对面站定,忘机真君笑呵呵地看着她,问:“伤好些了?”

    她点点头。

    “你年轻,底子好,恢复得快。”他自顾自地絮叨起来,“我之前受伤,躺了仨月才好利索,那会儿可惨了,医阁的床硬得跟石板似的,翻个身都费劲。”

    “医师开的药苦是苦了点,但效果好,我试着把药渣埋进园子里,第二年长出来的草都带灵气,也不知道是药渣的功劳,还是那块地本来就肥。”

    “说起来,你遇没遇见一位姓孙的医修?施针特别疼,每次都扎得我哇哇大叫,我一直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灵远静静听着,没接话,忘机说了好一会儿,见她神色冷淡,便讪讪住了嘴。

    他干咳一声,坐直了些:“那个......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你得了句临秘境的名额,为了不引起非议,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一遍,你也知道,大宗门嘛,规矩多。”

    “宗门大比不是快开始了吗?你只需要去亮个相......”

    灵远听懂了,这是要她配合天阙剑阁粉饰太平,表明自己安然无恙。看来洗剑池的事并没有完全压下,还是有些风言风语。

    是为了云归的名声?还是别的什么目的?

    如果不是不能修炼,她倒很乐意参加,她还没与此方世界的修士对战过,正好见识见识,可惜......

    灵远垂下眼,淡声道:“好。”

    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忘机反倒有些良心不安了,他叹了口气,说道:“此事委屈你,一切都是为了大局考虑。”

    他想了想,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你也不要灰心,你与小鹤月,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灵远疑惑地看着他。

    忘机脸上的正经又散了,语气带上几分八卦:“以如今的局势,你们两个联姻也不是不可能呀,到时候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不要太计较这些小事。”

    联姻。

    灵远眸光微凝,这两个字信息量很大。

    忘机见她似乎听进去了,兴致更高:“往好了想,虽然你得不到小鹤月的心,但至少可以得到他的人嘛,怎么样都不亏,对不对?”

    说完,还朝她眨了眨眼。

    灵远:“......”

    这人怎么回事?他不是秦鹤月的师兄吗?这是把师弟卖了?

    她试探着问:“真君方才说的联姻......是指?”

    忘机一脸高深莫测:“这世上的事嘛,分分合合,合合分分,今天可以是敌人,明天就可以是盟友,只要利益足够,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好了,大比的事就拜托你了。”他双手一合,又笑起来,“届时你以我弟子的名义去露个面,这段时间先好好养伤,别的不用操心。”

    ......

    灵远回到小院,心中思索着忘机真君的话。

    能用上“联姻”一词,她背后的势力应该与天阙剑阁实力相当......也许这就是她处境如此古怪的原因。

    至于什么一家人的话,听过便罢,若真能成为一家人,她也不会差点死在洗剑池了。

    “尊上饶命——!尊上饶命啊——!啊——!”

    骤然响起的惨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灵远皱了皱眉,即使在仙修的地盘上,花镜尘杀起人来依旧肆无忌惮,若是到了九幽,更不知会是何等景象。

    他迟早有一天会回去,届时会如何处置她?将她也带回九幽吗?她岂不是要彻底沦为他的掌中玩物?

    浓重的血腥气一直飘到书房,灵远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无可抑制地泛起焦灼。就在这时,充满压迫感的气息迫近,花镜尘推门走了进来。

    灵远倏地站起身,花镜尘见她绷着小脸,笑了笑:“自受了伤,你胆子倒是小了不少。”

    如果对面是仇敌,她自然不会退怯,可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滑入了另一种范畴......

    虽然一直被任务推着前行,她到底还是不擅长与男子相处。

    灵远抿了抿唇,看起来有些无措。

    花镜尘自然是喜欢她这副青涩样子的,手臂一揽,便将人抱了起来。

    走到椅中坐下,他垂眸看着她尖细的下巴,问:“伤怎么样了?”

    她身体微僵:“好多了。”

    “无烬宫有一池无极真水,对你的伤势大有好处,待回了九幽,本座命专人给你调理身体,切莫留下什么隐患。”

    他说着,手轻抚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像在给一只猫顺毛。

    灵远依偎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屋内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棂照入,在地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

    气氛静谧而温情,单看这一幕,他们真像是一对爱侣。

    如果不是花镜尘的好感度一直停在二十点,一动不动。

    为什么会这样?灵远深深困惑了,仰头看着他锋利的侧脸。

    要不要亲他一口,试试看会不会增加好感?可万一此举惹怒了他,被大卸八块怎么办?

    认真思考了三秒,她还是放弃了这个冒险的想法,重新把脸埋回去。

    花镜尘这时也抱够了,将她往外一丢,拿出一枚玉简看了起来。灵远猝不及防,踉跄一步才站稳,满脑子问号。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花镜尘抬起眼,朝她摆了摆手:“一边玩去,别打扰本座。”

    灵远:“......”

    这人真讨厌。

    ......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天空是淡淡的青灰色,远处峰峦隐约,飘飘渺渺,仿佛披着一层薄纱。

    灵远站在窗边,望着庭院种着的几株玉兰,花瓣白而宽厚,沉甸甸地缀在枝头,上面凝着几滴晨露。

    身后传来脚步声,灵远知道是谁,没有回头。

    花镜尘走进屋内,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穿了件藕粉色长裙,长发高高挽起,露出纤白的后颈,裙摆微微曳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像水中漂浮的荷花。

    他看了很久,凤眸里闪烁着兴味,无梦刚才带来的消息,真的给了他很大一个惊喜。

    他在屋内坐下,灵远也转身坐回了椅子上。

    “小远,”花镜尘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还是喜欢看你穿白色。”

    她穿白衣时,有种难以言喻的空灵圣洁之感,像一尊白玉观音,越是红尘渡厄,欲孽深重的魔修,越喜欢这样的圣洁。

    灵远并不在意这种微末小事,起身准备去换,路过他身旁时,腰间一紧,整个人跌进他怀中。

    抬眼,对上他深邃的凤眸,里面涌动着某种晦暗的情绪,让她心头一悸。

    猩红魔气无声缠绕住手腕,沿经脉游走一圈,又回到腕间,一圈圈缠绕,像一只蛇形手镯。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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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我不日将回到九幽。”花镜尘眸色幽深,声音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灵远呼吸微滞,听见他缓缓说:“不如你散去修为,入我魔道吧。”

    脑袋“嗡”地一声。

    入魔?他要她入魔?

    花镜尘紧紧注视着她,声音轻柔,却让人不寒而栗:“怎么,你不愿意吗?”

    他并没有给她太多时间考虑,也并不是真的在询问她的意见,更不会给她拒绝的余地,灵远回想起她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既然没有非同一般的天资,就要有非同一般的决心,否则天下英才何其之多,凭什么她一个杂灵根可以得证元婴?

    “我愿意。”她决绝道。

    “那便动手吧。”花镜尘勾起唇角,语气轻描淡写。

    灵远心一横,并指为剑,指尖凝出微弱的灵光,狠狠插进丹田!鲜血顿时奔涌,她宛如没有痛觉般用力一搅,道基轰然倒塌,灵力溢散,修为飞速流失。

    筑基初期、练气后期、练气中期、练气初期......比修为流失更快的,是她的生命,她所受的伤,根本不是凡人能承受的,灵力一散,五脏六腑就开始衰败。

    刺骨的寒冷从骨缝里渗出来,她牙齿打颤,颤抖着想要抱住自己,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的光线渐暗,意识越来越模糊,就在她快要堕入黑暗时——

    一直手握住了她的手,温热、干燥,带着熟悉的檀香。

    灵远恍惚了一瞬,她的手......不是刺进丹田了吗?

    意识猛地惊醒,没有伤口,没有鲜血,没有溢散的灵力,刚才那是......幻术!

    她怔怔地看着花镜尘,他也注视着她,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再没有了居高临下的审视,取而代之的,而是一种堪称温柔的神色。

    他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灵远睁大眼,识海里小白开始播报:“好感度,二十五、三十、三十五、四十、五十、六十。”

    发生什么事了?她太过震惊,呆呆地忘了反应,花镜尘不满她的分心,咬住她的舌尖,灵远痛地一抽气,身子往后缩,被他紧紧按住后脑。

    她深陷在他的禁锢中,像只笼中鸟雀,被迫承受这个炙热的吻。

    许久,花镜尘放开她,呼吸微沉,眸色深得吓人,指腹摩挲过她泛红的眼尾。

    “可怜的小远。”他爱怜地低语,“一母同胞的姐姐,是苍梧最受宠爱的帝姬,你却从小就被送到玄真为质,在天阙剑阁受了欺负,也不敢声张,怎么这么可怜?”

    他捧起她的脸,啄吻了一下她的唇瓣:“既然你的父母不要你了,你就跟着本座吧,本座一定会好好疼爱你。”

    灵远喘着气,大脑一片混乱,帝姬?她竟是苍梧的帝姬?!

    花镜尘笑了,苍梧凤族,凤宵与凤鸣犀的女儿,修真界谁不想染指凤族的血脉?只是她如今的身份,很难将她带离玄真,云海那边的发现,也急待他去处理。

    他遗憾地揉了揉她的脸,低声叮嘱:“你就乖乖留在剑阁修炼,等本座来接你,知道吗?”

    灵远失神地点头。

    他眯起眼,语气带上威胁:“别动不该有的心思,若是被本座发现,你就死定了!知道吗?”

    她再次点头。

    花镜尘满意了,取出一把匕首放进她手中,又不舍地吻了吻她的脸颊:“好好记住本座的话。”

    灵远握着匕首,乌黑的刀身,猩红的宝石,阴冷的魔气。

    此方天地,对她再也没有排斥。

    灵气自由流转,触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