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来路上，徐婷收到郭程让她准备合同的消息，当即拐弯，要带程合意去吃大餐。两人找了家火锅店，吃饭时，两人又把会议上记录的要点重新梳理了一遍。
程合意一边涮毛肚，一边听徐婷絮叨项目周期和预算的事，偶尔点头应两声。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
推开门，吴雨霏又在甜蜜双排。
不过昨晚还跟cp你侬我侬，今天已经快进到了互相嫌弃阶段。
程合意换鞋，吴雨霏看见救星似的，疯狂朝她摆手：“啊意意救命啊，你快帮我把对面的狗打野杀掉。”
程合意走过去看了眼，吴雨霏玩的居然是安琪拉。
她顿了下，难得露出几分难色，“我不会玩这个英雄。”
吴雨霏一脸不可思议：“啊？还有你不会的？”
游戏里她cp又在催促清兵线，吴雨霏管不了那么多，直接把手机硬塞到程合意手里，“没事，我相信你。”
程合意看着手里那个完全陌生的技能面板，硬着头皮开始操作。
对面打野又来抓，她尝试着丢二技能，然后......歪了。
屏幕灰了。
程合意把手机放回到吴雨霏手里，表情有些窘。
吴雨霏本来被队友喷得很郁闷，看见程合意的表情，反而觉得新鲜，笑出声：“没想到啊，我们什么都行的意意，也有不擅长的东西，我还以为你天生就是游戏高手呢。”
程合意垂下眼皮没说话。
她又不是隋叙，只是练多了而已。
直播是11到凌晨1.30，她在黑色电竞椅上坐着纠结了会儿，还是打开了直播。
粉丝很快进来，弹幕稀稀拉拉地飘着，有人打卡，有人吐槽她今天的BGM有点丧。
BGM是梁静茹《没有人像你》
/在深夜喃喃自语没有人像你/
/一句话就能带来天堂或地狱/
单曲循环。
更多人在催她开麦。
程合意视若无睹，看了眼在线榜单，su的ID依旧安静地挂在那里。
她沉默地打开游戏。
【意宝今天不开心吗？】
【心情越差，杀人越狠。】
【意宝上次不开心已经很久了。】
【是的，HLP被打成0-3那次。】
【我靠你别说，意宝每次不高兴好像都跟HLP有关。】
【可意宝说不是隋神粉丝啊。】
【但没说不是其他队员粉丝啊。】
“吵死了。”程合意把那个说她不是隋神粉丝的禁言了，“都说不要提别人了。”
【嘘嘘嘘，这次是真生气。】
【别生气了宝宝，我们给你唱数鸭子。】
“......”
程合意嘴角撇了下，没再说话，开了游戏。
这局她玩得上官婉儿，这个英雄比不知火舞更吃操作，但杀人也更爽。
不到五分钟，她已经6-0，对面打野被她反野反到心态炸裂，疯狂开全部给她扣问号。她却没像从前那样回一句轻飘飘的“鼓励”，只是冷漠地将战绩刷到10-0。
一把游戏毫无悬念的很快结束，她没有丝毫停顿，又开了下一把。
弹幕都在她怎么了，有几个胆子大的试探问是不是失恋了？程合意看见那两个字，不自觉地碾了碾手指。她的手指因为常年握笔，有一层薄薄的茧，碾起来微微发硬。
下午在HLP会议室，她都差点把薄茧碾破了。
她很烦，非常烦，烦到她自己不想承认，但那个念头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冒出来。
他不记得她。
他看向她的眼神，和看徐婷是一样的，和看会议室里任何一个人都是一样的。
碾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到她意识到再碾下去就要破了。
她忽然停下来。
跟自己叫什么劲。
她把所有闷气撒进了游戏里。选了个海月，把对面一个个拉进幻境里单杀。大招特效消失的时候，屏幕上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幻境中央。
像是被困住了。
杀人已经无法发泄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
她需要一个出口。
然后把目光对准了su。
“su你在吗？”
弹幕安静了一瞬，而后炸开了锅。
【啊？僵尸号是真人吗？】
【不知道，但这人来超久了，我一年前来的时候就在。】
【我一直以为是意宝小号啊。】
【对啊，IP跟意宝都是一个。】
另一边。
隋叙盯着摄像头，陷入沉思。
他以前看直播只听声音，今天却盯着摄像头看了很久。
下午会议室里，那位叫程合意的女生，握笔的手，也有一层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的薄茧。她回答问题紧张时，也会用拇指去碾那个位置。
而此刻摄像头里的手，在做同样的动作。
从慢到快，到几乎失控，再到此刻骤然停止。
然后，他听见她质问自己：
“su你听得见我说话，对吧？”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在直播挂了两年，一个标签符号都不发，你这样很没礼貌。”
隋叙抬眸，看向并没有人像的屏幕，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小画师，是在借我撒气？”
这个想法很荒诞，可他莫名觉得合理，又觉得有些好笑。
隋叙靠在椅背上，唇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回去。
失眠是可以毁掉一个人的。这是三年前那场比赛失利后，隋叙领悟到的事。
那年他状态跌倒谷底，连续缺席多场比赛，外界议论纷纷，管理层竟也起了让他退役的念头。
那年他十九岁，刚带队拿下第二座KPL冠军奖杯。不甘和焦虑，让他试遍所有办法——药物、冥想、针灸、甚至那些偏门的ASMR，全都没用。直到他无意点进“随意不困”的直播间。
只一耳。
他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那种紧绷的、像是铁丝一样箍在他脑袋里的东西，忽然就松了。
只那一耳，那一瞬。
过去七百多天，他便再也没出来。
他厌倦废话和解释。当初选择打电竞，就是觉得游戏比人简单。
可这份工作除了游戏，还有太多让他疲于应对的东西。采访、发布会、粉丝互动、直播。他时常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按了静音键的人，站在喧嚣里，只想把耳机戴上。
他在直播间挂了两年多，主播除了每日例行的一句“晚安”，从未问过他任何事。
她不问他是谁，他也没想过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她只是他偶然找到的安眠药，在这个小小的直播间里，他不是HLP的隋叙，只是su。
这让他很安心。
可如今她问了。
他以为自己会厌烦，会转身离开，换个没人认识的小号继续挂着。
可他发现他没有。
他甚至觉得有趣。
没由来的，就是有趣。
七百多天沉默的默契忽然被打破，竟然是她对他发火。
小主播还在质问。语速很快，比她在游戏里杀人的手速还快。
隋叙习惯性地在公屏打出三个句号。
【。。。】
摄像头里，那只手忽然定住，然后攥紧。
隋叙皱眉。
不说话生气，说话也生气？
几秒钟后，她的声音有些哑，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好的也学？”
弹幕纷纷刷问号，没人懂她在说什么。
隋叙却秒懂。
她觉得这个因为懒惰而放纵错误的标点句式是特别的，甚至是正确的。
她在说：
你凭什么跟隋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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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算哪根葱，也敢学隋叙。
就像她在游戏里，堵在别人泉水，把那个似乎在学他的镜，连杀三次，规劝对方“不要攀登某些无法企及的高度”一样。
她很少在直播间提自己，可隋叙就是莫名确认。
这个小主播竟是他的粉丝，而此刻正在因为一个‘僵尸号’学了他，而发火。
因为她觉得，这个僵尸号不配。
因为她认为，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发三个句号。
隋叙靠在椅背上，有种自己骂自己的荒唐感。他揉了揉眉心，唇角那点弧度却不自觉加深了。
他的沉默似乎让她更加烦躁。
摄像头里，那只手像是要碾出火星子来。
隋叙扶额。
他沉思了几秒，退出直播间，打开后台，充了钱。再回到直播间时，主播还在沉默，摄像头里已经没有了手的踪迹，弹幕都在刷【意宝你别哭啊。】
主播很暴躁地反驳：“你们哭我都不可能哭。”语气努力维持平静，但尾音还是往上扬了一下，像是被气得不行。
他打开礼物栏，选了个最贵的。特效是很浪漫的宇宙桃花，漫天的粉色花瓣在屏幕里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把整个银河系都染成了温柔的桃红色。
弹幕瞬间改了态度“谢谢老板”“老板大气”“老板看看我”。
只有主播沉默了。
那道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安静。
这样可以了吧。
隋叙莫名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把人哄好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眼前一黑。
系统：您关注的主播结束了直播。
？？？？？
隋叙握着手机，盯着那行灰色提示，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不知所措。
头痛且不理解。
问题出在哪里？
弹幕发了，礼物送了，她突然下播是做什么？
隋叙在训练室坐了半个小时才回卧室。
洗澡时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闭着眼，越想越想不通。甚至开始迟疑，自己的困意是否认错了主人。
两年来靠这道声音入睡，从没出现过问题，今天第一次互动，就把人气跑了？
小画师是乖顺的，下午在会议室，站得笔直，说“隋神您好”的时候，头也不敢抬，声音却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什么。可直播间的‘随意不困’是凶的，指着他鼻子质问他“你礼貌吗”的时候，语速比她的连招还快。
他觉得自己把这两个人拼凑到一起，是失眠出了癔症。
他很讨厌被牵动情绪的感觉，准确的说，已经很久没有什么事能牵动他的情绪。
从浴室出来，他甚至已经决定要换个直播间，反正只是找个声音助眠，无所谓对方是谁。
他走到床边把手机捞起来，屏幕上是几条直播软件的私信。
‘随意不困’五分钟前发来的。
第一条：[su......你在吗？]
跟直播间一模一样的句式，但隋叙却觉得语境完全不同。
质问变成了试探，明显更贴合下午会议室那个头也不敢抬的小画师。
第二条：[抱歉，我刚情绪出了点问题，说话过分，我向你道歉。]
第三条：[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忽然变得很暴躁。你不要生我气了。]
隋叙盯着那三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
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黑发往下流，落在他拇指的那颗痣上。
第四条是一分钟前发的，大概是看没被回复，急了。
[好su~你不要生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不来看我好不好？]
隋叙垂着眼，看了很久。
水珠顺着手指滑落到手机屏幕上，他用拇指抹掉。
打了一个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出两个字。
[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