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秋凉干燥,临江镇四面环水,树木抽条长势旺盛,每当夜幕降临,徐徐微风刮过水面,犹如一座巨大的水网,将整座小镇包笼环绕。
入夜寂静,高门大户的宅院内早早吹了烛火,檐下静置的银铃忽而晃动,不一会儿恢复平静。
推开房门,旖旎的香气铺面而来,夹杂水雾漫过鼻息,就快将人溺毙。
绕过隔断的屏风,丫鬟视若无睹,很快将手内的东西放下。
府中后山引有一方泉水,经久不衰,常年温度适宜,经由山间凿了沟渠继而引到私宅内,泡过后,有醒神解乏的功效。
说是如此,可亲身体验后,阿杳只觉更加疲累了,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提不上来。
温热的水流游走遍布四肢,仿佛灌了沉重浓厚的铅,身体难以适应,轻轻作着颤,随之沉浮。
仿佛成了一只四处飘浮的扁舟,找不到归处,风浪来袭,顷刻间翻移偏倒。
泉水即将没过口鼻刹那,阿杳被从水中捞出。
热气源源不断占据大脑,没有办法做出反应,只小口喘着气,眼皮费力撑开一条缝隙,眨了眨,还有些呆滞。透过朦胧的水雾,水珠从男人的发梢滑过锁骨,顺着紧实的线条往下落,茶水递到唇边,阿杳想也不想的张开嘴。
府邸是早早便备好的,一到临江镇,便直接搬了进来。
侍奉多日,下人们无有敢胆松懈慢怠的,府内园林颇大,阿杳呆着无聊,好些没见过的树木觉着新鲜,便同春桃一起在园子内四处闲逛。
过了午时,这个时辰应胥是已经出了府的,下人们知道阿杳有午睡的习惯,不会在此时上前打扰,却还是敲了房门。
阿杳来到前厅,便看见笑着朝自己走来的关夫人。
关夫人穿着很是淡雅得体,瞧着约摸三十五左右的年岁,站在她旁边的女子便不同了,一身鲜艳亮眼的打扮,头顶戴着只色泽莹润的桃花簪,见着阿杳便喊了句,“夫人。”
同时微微屈膝,是一个尤为讨好的姿态,明眼人都瞧得出,关夫人面色登时沉了些,不过不大能够瞧得出来。
来之前便打听过阿杳的身份,渝城徐氏名下的徐四公子年渝二十有一,虽到了弱冠的年纪,却迟迟仍未娶亲,徐氏是何等响亮的名号,关夫人自然听说过,想来如今跟在身边的定是个姨娘,那也便是妾了。
可朱姨娘却是不知道的,不清楚也便罢了,还偏要闹出这么个乌龙,被外人眼里,这般不懂规矩,如此想着,便听阿杳轻声纠正了这一错误的称呼,大大方方很是和气,没有半分遮掩。
关夫人朝阿杳看去一眼,替朱姨娘赔了个不是,阿杳岂会说什么,自是应了。
倒是换朱姨娘瞪大了眼,一路走来,朱姨娘将阿杳四面的排场看在眼内,吃穿用度不提,府内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先行前去禀报,依了还好,否则不知还会怎么样。
来之前她便已从关老爷口中听说过许多,阿杳如今的处境,依她所见,和正室夫人比也挑不出什么不同,居然不是吗?
朱姨娘双眼一下亮起来,可真是令人向往!
好端端的,为何突然登门专门来找自己?阿杳还不及问,一入座关夫人便滔滔不绝。
讲临江镇的果子多么鲜甜脆爽,到了仲夏时节家家户户挎起背篓打果子的场景怎一番热闹,提起街面铺子内的首饰,看阿杳穿的素净,关夫人便讲到自己知道的一家店铺,与阿杳十分相配。
关夫人说了好多景致,大多都是阿杳没见过的,这样热闹的景象,无端令人向往。
大多时候阿杳只是听,对于关夫人说的那些东西,有时才会开口依附几句,并不多言。
其实阿杳多多少少也猜到了关夫人的用意。
阿杳可以不说话,有人却按捺不住,“夫人说的那家铺子妾身也去过呢!”
朱姨娘一脸娇羞,“当时是陪老爷一起去的,妾身知道夫人和善,定然不计较这些,可妾身却是不能够的,只是那日夫人不在,才被选去陪老爷去挑衣裳的,说起来夫人可能不信,正是夫人身上穿的这件呢。”
一语落罢,屋内气氛安静不少,阿杳垂眸抿了口春桃倒来的茶。
关夫人嘴角含笑,对朱姨娘的挑衅恍若未闻,“难怪今早老爷夸赞,还拿了这块珊瑚穗相配,原是妹妹挑的眼光好,难得去一回,怎不好省得给自己也置办套,就说是我吩咐的,改明儿去请位女红好的绣娘来。”
跟在关夫人旁的丫鬟称是,关夫人转头同阿杳笑道,对此并不避讳,“原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家事,还平白污了妹妹的耳,不过那家铺子倒是极好的,里面新进了一批新蚕吐的丝,妹妹若要去,定要从西边那条街绕道走。”
关夫人端起手边茶盏,身边的丫鬟接上话道明原因,原是那条街相邻的地方有一个棚子,里面常年聚着些来历不明的黑奴,因为没有路引,只能做最下等的活计讨生,怕阿杳被冲撞。
阿杳便见朱姨娘刚要开口的嘴重新闭上,扭过头,脸也变得青一阵红一阵,再看看关夫人气定神闲的模样,阿杳似乎明白了什么。
坐了没一会儿,关夫人便欲起身离开,临走前说和阿杳聊的投缘,日后若要过来,阿杳可不要觉得叨扰。
朱姨娘什么东西都忘的快,这一会儿脸上就再看不见什么阴云的迹象了。
向前跨出一步,笑着揽过阿杳的胳膊,直到门口才依依不舍放开,下游生着一片开得极为茂盛的枫林,就要到它最漂亮的日子。
满山遍野的红,十里红妆晃动,当真耀眼极了,这么多年朱姨娘也只前去见过一次,如果有机会,她想和阿杳一起去。
此间话音种种,阿杳并未应下,一来并不清楚关夫人和朱姨娘的真正来意,二来有些话耳朵听听便罢,还是不要太较真为好。
不清楚应胥来临江镇是为了什么,若论经商,阿杳觉得不太像,可这些事阿杳是不会过问的,同样就算关夫人和朱姨娘说得再多,讲得再热情也不会应允。
阿杳只需装作听不懂。
回到前厅,下人急匆匆折返,关夫人临走前留下的首饰呈到阿杳面前。
阿杳听应胥提过,关家手中经营着整个镇上玉石往来的生意,放眼整个临江镇,也是说一不二的存在,是实打实的商贾大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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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杳决定在应胥回府后将今日发生的事如实相告,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在此之前,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大事等待阿杳去做。
“姑娘,就在这屋子里呢,您慢着些。”春桃扶着险些摔倒的阿杳,跟在后面,几乎一路小跑。
于婆子半个时辰前就到了,只是阿杳还在与关夫人二人说话,便先让人暂到这里等。
于婆子在临江镇待了二十余年,虽到的晚,镇上发生的事却是无有不知无有不晓的,就算和天上的神仙都能对上一两句,但凡若要寻什么,敲她的门便对了。
阿杳凭着记忆画了玉烟的画像,托人拿到于婆子面前,刘令嘉说话不过脑,没几句就被阿杳套出了线索,阿杳也没想到会这么巧,要去的地方竟和应胥是同一个。
来到临江镇,阿杳是很开心的,马上就要见到思念的人。
玉烟的确是被卖到了这里,于婆子技艺高超,生辰八字连离去的日子都算得极准,提及到底在何处,思量一阵罢,却是多有艰难,需再设法,向神灵启示。
阿杳明白,当即拿出一袋子银钱,于婆子并不收下,推脱再三才挂到腰间。
应胥是在傍晚回府的。
晚间露重,带了满身的寒霜,阿杳措不及防打了个冷颤,应胥褪去外袍,再一抬眼,便看到桌面上摆着的东西。
阿杳见应胥的目光落在上面,解释道,“是中午的时候关夫人送来的,还拉着我说了许多话。”
阿杳想就算看见应胥可能也不会说什么,这样一套精美的头面,阿杳手上暂时还是买不起的,只剩下一个可能。
可还是说出来为好,虽说也许并不会要太多银两,到底还是别人的东西
阿杳并不知道,这件成套的头面若拿到苏水城足以在最繁华的街面换出三间铺子,甚至还有剩余再买上十几亩地。
关家这套见面礼可谓不小,出手大方。
应胥一下子便猜出阿杳的用意,胆子小怕因此被误会什么,也可能是猜到关夫人的用意,恐会惹出什么麻烦,说到底还是牵挂于他。
阿杳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着想,心中泛起一片柔软。
这样胆小的性子,若没有他,以后可该怎么办,阿杳是脆弱的,需要被人呵护。
应胥让阿杳把这套头面留下。
阿杳愣了下,应胥既发了话,想来是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既然如此,阿杳收了起来。
阿杳身上的喜悦,应胥是觉得出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应胥总觉今夜的阿杳心情格外好,用过晚膳没多久,便要吹了烛火。
天虽然黑了,但现在入睡,还是早了些。
这个请求,应胥自然应了。
可就在第三次想把阿杳再度翻过身时再,却被阿杳用手臂义正言辞的推开,这一夜,是应胥心中头一次生出阿杳太过兴奋可能也未尝就是一件好事的想法。
几息流走,再靠近时,阿杳已经睡过去了,双颊潮红,呼吸平稳。
应胥忽然顿住,月光缓缓流动,缝隙辗转悄悄溜走,片刻之后伸出手,凌乱的发丝被一一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