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安此次前来并不是为了旁的事,先将城内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阿杳,又请阿杳看看院子内有什么东西是需要准备添置的,尽管列出个单子派人送去。
问了才知,原近两日的事闹得府内人心惶惶,人多生事,折了大半人手,这样也好,一来清净,二能减去些不必要的麻烦,除了各个主子的院落,其余各处能散的便都散了。
怪不得方才入府,见门前站了一堆丫鬟仆从,胳膊上大多数挎着个布兜子排成一队,其中便包括阿杳有过几次照面的李婆子。
大包小包的站在队伍前列,拿了侍卫发放的袋子抬腿欲走,正和阿杳打了个照面,步伐一顿,少顷低下头。
除此之外,阿杳还在那群人中见到了几张算得上相熟的脸,初来乍到那一小段时日说上过一两句话,便没其它的了。
张妈妈曾警告楼里的姑娘们要学好安分守己,务必能歌善舞,知心达意,否则遭了主家嫌弃遣送而回,或是扔到哪个见不得光日的庄子里,只能怪自己没本事,自寻苦头,蹉跎一生,白失了场造化。
这些女子的去向,阿杳并不好询问,奈何中途恰巧碰见名来询问的小厮,听他禀报已按公子吩咐将那些奴籍找了出来,装在一个木匣内,听闻公子车驾到了府门前,常嬷嬷便派他过来问何时处置。
应胥不在,府内有什么事照常还是交由常嬷嬷处置,不过阿杳最近并不太能够与她碰面。
常嬷嬷最近的举动有一点点反常,这么一点小事,若放在从前定然早就处理好,随安并未觉出有哪里不对,只以为常嬷嬷是担心万一因此出现疏漏,影响他们都计划,这种时候,多问上一句总是好的。
寥寥几语,阿杳却听明白一件事,不是一两个,而是先前献送而进的全部。
随安在临走前顺口提起件有关县令府的事,“刘县令在午时便已下了狱,官兵在刘府内搜出了好大一屋子官银,连京兆尹大人都被惊动了,头顶的乌纱帽看样子是保不了了,姑娘不必害怕,外面虽乱,有京兆尹大人在应当是不妨事的。”
阿杳若想出去照常便好,只要日落前归府,多加一两人随行。提起应胥,言矿中事务繁多,今夜不会回府,让阿杳不必多等。
阿杳能够理解这些,应胥原本已经和过去的县令府也就是如今的刘府达成了合作,可县令府突然倒台,计划赶不上变化。
到了最后,随安很是贴心,道待会儿还要回去,问阿杳有什么想说的话或者东西要嘱咐。
*
事情结束是在七日后了。
一夜的小雨淅淅沥沥落下,这场引得百姓频频观首驻足的闹剧终以刘县令被下令斩首的传言奔走而终。
一连三五日阴雨,乌云变化幽幽盘旋,好在天气终于放晴。天公作美,封渡的禁令解开,船只拥挤排列铺满整个江面。
一艘足以承得下百十人的商船静静停在江边,大大小小的货物正往船上不停搬运。
“殿下吩咐的事已经办妥了,如今衙门内有徐公子在,想来……”
猜不透安宗帝的用意,随安也不好过度揣度。
蔡典史为人正直,办事公正不阿,从不曲意讨好奉承,按计划原本想将事情交由他处理。
尚书府的大公子徐洄安也便是新赴京上任的京兆尹,应胥也是在徐洄安到达苏水城前一日的傍晚才收到他连夜寄出的信,安宗帝突然命人此刻前来,无非是朝堂之内又起了动荡。
在信里徐洄安已将京城最近发生的事告知了应胥,上面所提及较为重要的有两件。
其一乃安宗帝又再度提起晋封阮贵妃为皇贵妃的相关事宜,大有不顾群臣反对一根筋横到底的打算,其二太医诊治出赵孺人已怀有身孕三月有余,极有可能诞下朝廷内有史以来第一位皇长孙,许是因喜事接踵而至,安宗帝频频下召令五皇子入宫侍疾,陪伴圣驾。
一道圣旨,便召回了‘远在千里’之外出门行游的尚书府大公子,不日便要入京叩谢圣恩。
如今他们来到苏水城一月有余,县令府内只找到十几封往来的书信,只言片语连有关盐的语句都很少提及,区区数言不足以证明什么,刘县令只是其中一小环,好在顺着那些线索很快便有了发现。
密室内发现一本宴客帖,每年的同一时间段刘县令几乎都会举办一场宴席广邀众人前来参加,不提其间种种,光是席面就要摆上三天三夜,与之相比,连酒肉池林的静意坊都变得不足以大惊小怪。
此次他们所要去的便是江南一带,若要去到南面,必经之路便是眼前这片波澜壮阔的江水。
再过半柱香的时辰商船就要驶离,通过二楼船舱的窗口往外望,应胥可以看见阿杳站在岸边同人有说有笑的场景,看样子很是熟稔。
对面站着那人应胥有一些印象,正是在赏花宴当日前来匆匆寻找的小五。
“我就知道在这等准没错的!姐姐不知道,今早雾气好重的呢!”小五两只手叠在一起比了下浓雾的厚度,白茫茫一片,连路都要看不清了。
“那日我听姐姐的话,去明镜台转了一圈,果然发现了姐姐说的那对玉坠子,真是可恶,连别人的都不放过。”
小五说的玉坠子是玉烟从前戴过的耳饰,与她一贯穿金戴银的喜好不同,由一块上好的璞玉打造而成,即便放在眼前,眼睛盯得酸了,也找不出半点瑕疵。
好玉难寻,还是这样精巧的成色。
那日的客人出手大方,看着众人艳羡的眼神,翠珠戴着它们曾大摇大摆暗中得意了好一阵,却在一日莫名其妙丢失,翻遍了都找不到。
小五按阿杳所说,果然在张妈妈那间屋子里找到了这对玉坠,幸而城内暂代掌事的官老爷好说话,才让他把东西拿回。
用一块布包起来埋进地底,也算有个了终。
小五说着低下头在腰间挎着的那个小布兜里左右翻找好一阵,把埋在最里面的那钱袋子取出,递给阿杳,抿着唇道,“我也是昨日晚上才发现莺儿姑娘竟把这荷包带走。”
可莺儿早就离去,于是小五收起来认真系紧还给阿杳,“这可是姐姐一半的积蓄呢,姐姐仔细收好了,可千万别被人翻了去。”
这种事情小五最有经验了,之前他花费小半年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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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好不容易才攒了半吊的铜板,连一个白面烧饼都没舍得买,走在街上不知怎么竟就被人给偷了,更可气的是小五到家里才发现,连什么时候没的都不知道,沿着整条街来回白白绕了一个晚上。
自那以后小五便长了教训,但凡身上超过两枚铜板定要里外三圈包起来才好,放在布兜里面,系好了,任谁都别想拿走。
这样可能也是不太可靠的,万一遇上个身手矫捷的,浑身上下连件衣服都不给留,可已经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阿杳没有收,推了回去,解释道,“放在我这里丢了可怎么好,不如这样,你先替我收着。”
“这怎么可以!”小五一口拒绝,口吻急迫,攥着荷包的手指不觉用力,“姐姐已经给过我很多了,我、我不能再要了。”
不管如何,小五都不肯。
“你伸手。”就听阿杳道。
小五听话乖乖伸手,再一睁眼,手心中就多出了颗亮晶晶黄澄澄的松子糖。
“小五,我要走了。”耳边是阿杳告别的声音。
“姐姐就要离开了吗。”
阿杳点头,告诉小五自己已经在一家铺子交了足够的银子,如果小五以后想吃糖的话便到那里去取。
“但你一定一定不要多吃,每日最多三颗便好,多了的话,你以后都要吃不了啦。”
小五刚过十五岁生辰,虽然阿杳没比小五大两岁,可就是能猜到小五的愿望就是有吃不完的糖。
今日她们走的早,天刚蒙蒙亮就启程了,到了渡口,也不过方才天明,已经提前告诉过小五,没想到小五依然会出现在这里。
小五闻言,不再争执了,所接触过的语言太过贫瘠,到这种时候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好一会儿,抬手拽住阿杳的衣袖,声音慢吞吞,“小五会想你的,阿杳姐姐,你要小心一点。”
“放心吧,一定会的。”
又叮嘱小五,“别人的话不用多听,如果他们还不肯一直讲的话,那就悄悄用手把耳朵堵住。”
这样不论别人说什么,难听还是不喜欢听,就都听不见了。有时小五必不可免会碰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如果轻易就让那些话影响,岂非要被坏情绪得逞一整天。
耳边是久经不散的锣声,绵绵不绝回响,船帆扬起,就要起航。
既定的事情没有办法作出改变,航线的轨道不会偏离,终究有未完成的事在前方等待。
木轴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与船锚拉离的铮铮音悄然重叠。
温凉的风是一张洁白柔软的帕子,擦净眼角的泪。
直到阿杳已经登上船,船舶驶出一小段距离,小五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好好和阿杳说一声再见。
这样是不对的,每一次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终将会和过去再见。
奋力跑上前,和煦凛冽的风簇拥他登到甲板前方用力喊,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姐姐千万保重——”
只是风浪太大,迸溅的浪花吞没所有声音。
阿杳似有所感回头,抬起手臂笑着同样朝小五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