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魔头养成忠犬后 > 14. 她是骗子
    卓映雪与连妄尘之间始终保持一个安全距离,直到连妄尘在池塘边站定。

    “卓映雪,你究竟是什么人,来袭无宗有何目的?”

    连妄尘背对着月亮,截断月光的走向,一张脸藏在阴影中,像蛰伏的猛兽。

    晚上在比赛场地中,若不是他身上突然爆发出那股诡异的力量,他是断断不可能赢他的。

    那诡异的力量连妄尘不仅不陌生,反而十分熟悉。

    那分明就是他在神不渡外围感应到的无名气息,他有八九成的把握,卓映雪体内的气息,与神不渡外围的气息,只怕是同出本源。

    自从卓映雪拜入袭无宗后,他几次三番暗中调查他的来历,皆一无所获。

    所有的线索到黑市就断了,无人知晓卓映雪在被卖到黑市之前的经历,如今看来,他八成来自北域,或者再近一些,来自那神不渡周边的洲域。

    总之不管怎样,他都一定和那古怪的神不渡脱不了干系。

    卓映雪无视他话语中的敌意,画时眠不在,他也懒得装作一副和连妄尘兄友弟恭的模样,干脆直接坐在石凳上,感受拂面的风:“连师兄这是什么意思,我当然是小姐身边的人。”

    听连妄尘的意思,他似乎有着不小的来历。

    可笑的是,卓映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身份。

    “卓映雪,你少偷换概念,”连妄尘眉眼凌厉,一柄金光流转的长剑顿时出现在他手中,距离卓映雪的脖子不过咫尺:“你就不怕我把这一切告诉师尊?”

    剑锋寒光熠熠,卓映雪淡淡地扫一眼,忽而抬手解开了心口处的障眼法,深可见骨的伤口逐渐显形,鲜血淅淅沥沥地在地上洒了一片,汇聚形成小型血塘。

    好在今日是没有心窍的他,若是换做旁人,这一剑刺进去,虽与心窍尚有毫厘之距,只怕大概率也是要没命的。

    他怕被小姐察觉端倪,特意施了个法术,将伤口遮掩起来。

    “连师兄,如果宗主得知他引以为傲的亲传弟子是个表面温润端方实则对同门痛下杀手的两面派,他会怎么想。”

    他因失血而变得青白的脸在惨淡的月光下犹如鬼魅:“如果让小姐知道了,她又会怎么想?”

    剑锋几不可察地颤抖,最终没能深入一分,连妄尘咬牙切齿道:“你威胁我?”

    卓映雪点了几个穴位,勉强止住了血,重新布下障眼法,他沉思片刻,斟酌道:“连师兄,你只需知道我不会对小姐不利即可,自然也不会对宗门不利,若是我真有想法,何须等到今天。连师兄,我并非威胁你,个中厉害你自己思量后再做决定——你请回吧。”

    语毕,他也不管连妄尘是什么反应,兀自回了房间。

    经连妄尘这么一打岔,画时眠先前积攒的怒气也散的差不多了,她更担心连妄尘突然把卓映雪叫走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好在卓映雪不多时便回来了,画时眠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除了比出去之前苍白了一些之外,她什么情绪也没看出来。

    这让她稍微放宽了心。

    卓映雪见她眼珠子四处乱转,轻轻笑了笑:“小姐在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画时眠恹恹地趴在桌子上,心说脑袋好痛:“好了好了,很晚了,你也快去休息吧,我也好累了。”

    她还要思考如果明天画祺安问及方才比赛场上的情况她该怎么不动声色地糊弄过去,实在没心思再跟卓映雪掰扯。

    但不知连妄尘回去之后是如何与画祺安解释的,总之第二天画祺安只是程序性的关照了卓映雪几句,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画时眠坐在两人身边松了一大口气,暗暗庆幸自己人品还是蛮过关的。

    看来连妄尘也已做出选择了,卓映雪一边乖巧地应付画祺安一边在心里冷笑。

    —

    袭无宗并未给通过考核的弟子太多修整的时间,仅给他们放了七天假,说是放假,其实更像是给他们时间认真思索填报的修炼方向。

    这是修士一生中要做出的重大抉择之一,几乎给后半生的修炼定了型。

    所以当卓映雪把写有“符修”两个字的填报表拍在戒律堂的桌面上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只有他自己一脸平静。

    当然,还有符灵峰的峰主不破真人,像被从天而降的意外之财砸了个正着,大喜过望。

    “卓映雪,你确定吗,”不破曲起手指,把填报表压在手下,叩了叩桌面,把表面功夫做到位:“填报表一旦交上去,便不能再做修改了。”

    卓映雪毫不犹豫地回答:“嗯,我想好了。”

    不破真人捋了两把胡子,挑起一边眉毛,清清嗓子,佯装严肃道:“卓映雪,据我所知,你的符法成绩虽在六百余名外门弟子中名列前茅,但在通过考核的二十一位准内阁弟子中仅排第九,你为什么会选择符修呢?”

    画时眠撑在扶手上,托着腮望向卓映雪,暂时将心中的不满压下去,好奇他会给出什么回答。

    “填报方向又不是仅看成绩,不是还要结合自己的喜好么,不然为什么第一名乃至前八名没有一个选择符修的,我就喜欢写符。”

    说的好扎心。

    莫说前八名了,通过考核的二十一位弟子中,一共也就只有两个人选择了符修,而且那个人还在知道了卓映雪也选择符修后划掉重写了填报表。

    现在就剩他一个了。

    不破一哽,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可是对于画时眠而言这个理由真是毫无说服力。

    他哪里喜欢写符了,他明明连调配朱砂的比例都记不住,死记硬背的能力连她都比不了。

    上回下了雨,雨水混合着朱砂流了满院都是,吓得她大清早起来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血流成河的云台虚白。

    她八字弱,经此一吓足足发了三天烧。

    画时眠皱了皱鼻子,很给面子地没有当众拆穿他。

    仲秋过半,哪怕是正午的太阳也不那么烈了,画时眠又搬出自己的藤椅放在院子里,以及后来新补的两把——大的那把是卓映雪的,小的那把是果果的,准备在纷争开始前先晒一场暖洋洋的太阳。

    她足尖点了点地,推动藤椅摇晃,而后依旧是拿出手帕,盖在脸上,透过细软薄纱感受朦胧的日光映在眼皮上的暖意。

    院子里的树叶大多变得金黄薄脆,打着卷儿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有点儿像画时眠心血来潮时在厨房做的油炸土豆片咬进嘴里的声音。

    嘎吱嘎吱声由远及近,从屋外石阶延伸至池塘岸,最后在前后摇晃的藤椅旁停了下来。

    院落恢复了一时的宁静,只有果果在勤奋地吭哧吭哧啃秋月梨。

    “小姐。”

    感受到有人在自己身边蹲了下来,画时眠眼也不睁,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节。

    “小姐,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选择符修?”

    手帕一角盖在鼻子上,随着有规律的呼吸而轻微耸动,有点像心脏的瓣膜,画时眠抿住上唇,向上吹了一口气,手帕折了个角,新鲜空气重新灌进来。

    这个卓映雪,真有意思。

    画时眠拖长音调,声音懒散:“卓映雪,先前不破真人问你的时候你不是回答了吗,我干嘛要再问一遍,而且我说话有用吗?”

    卓映雪笑了笑,趴在扶手上:“小姐,我刚才说的是假话,你说话当然有用了,你知道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那好,”画时眠平静道:“卓映雪,虽然袭无宗明确规定每个通过考核的新生只有一次填报方向的机会,但我可以私下问我爹再要一张填报表,你去把修炼方向改成剑修。”

    卓映雪唇边的弧度一点点收敛,声音也放

    的很轻:“小姐,这个不行。”

    画时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尾音上扬,却听不出她的情绪:“你看,你上一秒还说什么都听我的,现在又说不行。”

    卓映雪急了,他说:“小姐,我......”

    “别在我跟前说什么喜欢写符这样的假话,我一个字也不信,卓映雪,明明剑修是最适合你的方向,你有天赋、肯吃苦,就连我这样的凡人也看得出你是练剑的好苗子,如果你坚持下去,未来的成就一定不会比连......那个谁差,我想不通你为什么非要剑走偏锋,自讨苦吃,选择你并不擅长的符修呢,这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画时眠训到一半,蓦然想起了那晚卓映雪对她说的话,差点闪了舌头。

    小姐生气了。

    两人之间的气压顿时降到最低点,卓映雪抿抿唇,硬着头皮解释道:“小姐,我不想骗你,我是不喜欢符修,但你是凡人,修士的很多东西你都用不了,只有符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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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外,符箓是你与修真界沟通的唯一桥梁,也是你唯一能够用于自我保护的武器。”

    “可是如今界内流通的能够不运用灵力做媒介的符箓实在是太少了,小姐,我想专攻符箓,研制出更多你能够使用的、不以灵力催动的符箓,这样哪怕是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不会陷入危险,那些符箓会保护你。”

    藤椅摇晃的幅度愈发减小,最终稳稳停了下来。

    画时眠揭掉面上的手帕,长时间暴露于太阳下使她睁开眼睛的同时产生陌生的失真感,红红绿绿真假掺半的景象宛若漩涡,让她好一会儿才找到焦点。

    是卓映雪山黛一样的瞳孔。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比池塘里引自兽灵峰的活水还要干净灵动,涟漪自中心点一圈一圈的扩散,最终平如镜面。

    镜面里倒映的是她模糊的轮廓。

    画时眠有一瞬间的失神,竟妄想伸出手去,触碰镜面里的自己。

    稚嫩青涩的少年躲也不躲,睫毛扑闪,注视着她的每一次探出的动作。

    满腔的怒意顿时被涌上的大量难言的情绪所代替。

    她好可恶。画时眠有些难过地想。

    她好像一个手段拙劣的骗子,用泛滥的偏爱做诱饵,换取了他全部的忠诚与信仰。

    卓映雪不该这么依赖她的,更不该一门心思全扑在她身上,她最终想要了他的命啊。

    这个可怜又可悲的孩子,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的太久,因此在仰头看见透露出一丝亮光的裂隙时,便毫不犹豫地拼命追逐,殊不知摇摇欲坠的裂隙背后,是能焚烧一切的火场。

    她愧疚、难过、心疼,唯独没有生气,却也无可奈何。

    她无路可退,只能继续走下去,因为她的背后,是师父临终的遗志和修真界数万人的性命。

    就冲这一点,卓映雪不得不死。

    “小姐?你怎么哭了。”

    身前少女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湿润,朦胧的水汽使卓映雪手忙脚乱地接过她手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按在她眼角。

    是他说错什么了吗?

    “卓映雪,”画时眠不敢看他的眼睛,害怕他看穿她的伪装,她用手帕蒙住眼睛,哽咽道:“这样不对。”

    卓映雪怔住了:“小姐?”

    “我不应该成为你人生道路上的路障,卓映雪,我根本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不能因为我去修改你原本正确的人生轨迹,那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罪人。我也不去要什么见鬼的填报表了,我现在就去告诉爹爹,你反悔了,你要选择剑修。”

    她说着就要起身,被卓映雪一把按住。

    “小姐,什么是正确的,是谁来定义所谓的正确,剑修就一定正确吗,谁说的?”

    他抬高调门,拿掉画时眠双目上欲盖弥彰的手帕,强硬地与她对视:“我的人生本该像尸体一样腐烂在斗兽场里,被千人践万人踩,如今已早就被你更改了,你在逃避什么,小姐,你在害怕什么,我不明白,如果我的未来不能选择你,那我宁愿你当初就不要把我从斗兽场中带回来!”

    他语气愈发激动,将画时眠禁锢在藤椅上,动弹不了分毫。

    可他越是坦诚,画时眠就越是难受。

    心脏上仿佛爬满了肥硕扭曲的虫子,一口一口吞噬着她的良知。

    卓映雪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把她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阴霾放大、剖开,最后公之于众,千夫所指。

    难以承受的高温将她炙烤得全身灼痛,滚烫的皮肤甚至能将眼泪蒸发。

    师父,她想,为什么是我。

    “卓映雪,你走开,”她双手掩面,僵坐在椅子上,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淅淅沥沥的,像早春未过的小雨,声音低弱:“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卓映雪迟疑着松开她,他视线缓慢上移,注视着她因用力而失去血色的指尖,深吸一口气:“小姐......”

    “你走开啊!”

    画时眠的突然爆发使得卓映雪只得将未出口的半句话咽回肚子里,他沉默地站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放在画时眠膝上,转身离开伤心崖。

    秋风不知何时褪去为数不多的半暖,萧瑟渐起,吹落少女膝上已经起了线头的手帕,像一朵衰败的花躺在泥土里。

    “卓映雪,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