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风从焚月谷深处吹出,带着一股铁锈和焦土混杂的气味。燕归云靠在一块凸起的岩壁后,指节轻轻敲了下腰间的布袋,里面那张护盾符还温着。他没回头,只低声说:“准备好了?”
冷无艳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右腿微曲,鞭子缠在左臂上,指尖捏着一张雷符。她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夜色里散开:“口令我已经背熟了,‘九幽三转,辰位归虚’,接的是戌时换岗的暗语。只要他们按规矩来,我就能混进去。”
“不是混。”燕归云纠正,“是让他们以为你正经来的。”
“反正都一样。”她扯了下嘴角,“你那边呢?震地的手法能撑多久?”
“够用。”他说,“预警符靠灵性感知外力,我引动地脉震颤,频率压得低些,它们会当是地下虫动或者风石滚落。守卫察觉异样,自然会分人去查西侧——你趁机从东侧靠近,别走正门。”
冷无艳点头,把雷符塞回符袋,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隐息符和迷烟粉。她的动作很轻,但右腿落地时还是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根细针顺着筋脉往上扎。她没吭声,只是咬了下后槽牙。
燕归云察觉到她身形微滞,侧头看了她一眼:“半柱香,不能再多。动手之后立刻退,别恋战。”
“知道。”她说,“我又不是第一次跟你打配合。”
燕归云没再说话,抬手摸了下鼻子,这是他每次动手前的习惯。月光被云层遮住,四周只剩下断崖边缘的碎石在风中滚动的声音。他闭眼片刻,掌心贴地,顺着那股极细微的地脉流动感知过去。
西侧哨塔下方,三道预警符呈三角布置,灵光微闪,像埋在土里的萤火虫。他缓缓调动体内真气,沿着武炼至法的运行路线沉入丹田,再一分一分往四肢百骸送。这功法刚参悟不久,运转时骨骼关节都有种被重新打磨的错觉,但他已经能控制力道,不至于伤及自身。
“开始了。”他低声道。
右手五指猛然扣进地面,真气自掌心灌入地底,顺着地脉流向反向推了一记。那一瞬,整片山坡仿佛轻微晃了一下,西侧的碎石簌簌滑落,几片枯叶被气流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
三道预警符同时亮起红光,但只闪了一瞬就暗了下去。守卫在塔楼上探出身子,望向西侧:“什么动静?”
“石头滚坡。”另一人应道,“最近夜里常有。”
“可符纹有反应。”
“许是地气不稳。”那人打了个哈欠,“焚心台那边催得紧,咱们这边又不是主防区,别自己吓自己。”
话音未落,东侧小路上传来脚步声。
冷无艳穿着一身黑衣,披着件灰袍,手里拎着个木匣,走得不急不缓。她在哨岗门前站定,扬声道:“戌时换岗,九幽三转,辰位归虚。”
守卫皱眉:“口令对了,人不对。你是哪个队的?怎么没见过你?”
“外围调来的。”她语气平静,“赵九受伤退下,我顶他的班。这是交接令。”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守卫接过一看,确实是魔教内部通行的印信格式,上面还盖着血纹章。他略一犹豫,又问:“身上带符吗?”
“阴息符两张,驱煞粉一包。”她摊开手,露出符袋一角。
守卫这才点头:“进去吧。西边刚才有点响动,你小心点。”
“知道了。”她迈步走入哨岗范围,目光扫过院内六名守卫的位置。两人在塔楼,两人巡墙,一人坐值房,一人在后厨烧水。都不是高手,但胜在人数多,一旦警铃拉响,内层援兵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她走到值房前,把木匣放在桌上:“赵九交代的补给品,三张静默符,两瓶蚀骨油。”
值房守卫懒洋洋抬头:“放那儿就行。”
冷无艳没动,反而问:“西边怎么了?”
“不知道,石头响。”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影子动。”她说,“像有人趴在外围岩缝里。”
守卫终于抬眼:“你确定?”
“不确定。”她说,“但我宁可报一次假警,也不愿漏一个真敌。”
守卫脸色变了,猛地拍桌而起:“传讯!西线查探!”
话音未落,西侧山坡轰然炸开一道裂痕,碎石飞溅,尘土冲天。两名守卫冲上塔楼,刚举起望符镜,地面再次震动,这次更猛,直接震塌了半边围墙。
“是阵法!”有人喊,“有人在扰地脉!”
就在这一瞬,冷无艳出手了。
她甩手打出三张雷符,直奔塔楼、值房和后厨。雷符爆开的瞬间,强光刺目,三人当场倒地抽搐。她顺势抽出长鞭,鞭梢如蛇吐信,缠住巡墙的一人脖颈,猛力一拽,那人翻下墙头,重重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剩下一名巡墙弟子转身想逃,刚跑两步,脚下一空——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道深坑,坑底插满铁刺。他惨叫一声,整个人栽了进去。
这一切发生在十息之内。
燕归云从西侧岩壁跃下,落地无声。他快步穿过废墟,看了一眼坑中挣扎的守卫,没补刀,只冷冷道:“留口气,让他们知道是谁干的。”
冷无艳已解决最后一人,正靠在墙边喘气。她额角渗汗,右腿微微发抖,但手还稳稳握着鞭柄。她抬头看向燕归云:“西侧清了?”
“震了两次,预警符失效。”他说,“你那边呢?”
“六个,全倒。”她指了下值房,“那个活的,晕过去了。”
燕归云走进值房,从墙上取下传讯铜铃,掰断机括,又扯下悬挂的巡逻图,快速扫了一眼。图上标着三条主道、七条支路,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岗,但今晚的排班表明显有改动——原本该在前哨岗的八人,只来了六个,另外两人不知去向。
他把图收进袖中,又翻了下桌上的记录册,发现昨夜有一批新运来的符材,今早已被送往“北线加固区”。
“他们在调兵。”他低声说,“前哨岗减员,说明主力往内层收了。”
冷无艳走过来,接过图看了一眼:“所以我们打这儿,正中他们软肋?”
“不是为了杀人。”燕归云说,“是为了让他们乱。现在警报拉响,内层必然加派巡逻,但他们搞不清是外围突袭还是内部叛变,反应就会迟疑。”
“迟疑多久?”
“至少一炷香。”他说,“够我们往前推进一段。”
冷无艳点头,转身走向后厨,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半块干粮。她咬了一口,皱眉:“馊了。”
“不吃也行。”燕归云说,“你腿怎么样?”
“还能走。”她说,“就是使不上劲。”
燕归云蹲下,掀开她裤管,绷带上渗着淡红。他从布袋里取出一张清脉符,贴在伤口周围。符纸微热,血色渐渐止住。
“别硬撑。”他说,“后面还有路。”
“我知道。”她站起身,把剩下的干粮塞进怀里,“走吧,别等他们派更多人来。”
两人离开哨岗,沿着干涸河床往北走。身后,那座重建中的哨塔在夜色里只剩残垣断壁,几缕黑烟从废墟上升起,随风飘散。
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燕归云忽然停下。
“怎么了?”冷无艳问。
“听。”
远处传来金属碰撞声,还有脚步踏地的节奏。不是一队,是两队人,正从不同方向朝前哨岗移动。
“巡逻队提前出动了。”他说,“比原定时间快了半个时辰。”
冷无艳眯眼望向前方雾气弥漫的小路:“他们反应比预想快。”
“正常。”燕归云说,“我们打了他们的脸,他们必须找回场子。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指向左侧一条岔道,“我们走哪条?”
地图上,左边是旧矿道,狭窄难行,但隐蔽;右边是主道,宽阔平坦,却容易遭遇伏击。
“左边。”冷无艳说,“我的腿经不起正面撞。”
燕归云点头,正要迈步,忽然察觉脚下地脉又有异动。
不是自然流动,而是被人强行牵引过的痕迹。那股能量比之前更密集,流向也变了方向,不再单纯汇聚焚心台,反而在中途分出一支,往西南偏移。
他蹲下,掌心贴地,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冷无艳低声问。
“地脉被改道了。”他说,“不是施工造成的,是人为调整阵法节点。他们……在转移能量。”
“为什么?”
“不知道。”他站起身,“但肯定不是好事。”
冷无艳盯着他:“你还记得上回在秘境,血封阵被人动过手脚的事吗?”
“记得。”
“我怀疑……这次也是局。”
燕归云没说话,只是把布袋又紧了紧。他知道,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明,尤其是在敌人可能监听的情况下。
两人转入左侧矿道,刚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追兵到了。”冷无艳低声道。
“别回头。”燕归云说,“往前走,别跑。跑就是露怯,他们会追得更狠。”
他们放慢脚步,贴着岩壁前行。矿道内潮湿阴冷,头顶不时滴下水珠,砸在肩头冰凉。冷无艳呼吸渐重,但她始终没停下。
走出约百丈,前方出现岔口。燕归云停下,从布袋里取出一张探灵符,点燃一角。符纸腾起青焰,照出三条通道的灵气分布——中间那条最弱,两侧稍强。
“走中间。”他说。
“为什么?越弱越危险。”
“正因为弱,才没人守。”他说,“他们不会想到我们敢走最险的路。”
冷无艳没反驳,跟着他钻入中间通道。越往里走,空气越闷,呼吸都变得吃力。她的右腿几乎支撑不住,每走一步都在颤抖。
“歇会儿。”燕归云说。
她靠着岩壁坐下,从符袋里摸出一张静眠符,贴在腿上。符纸吸收了些许淤血,颜色变暗。
“还能走?”他问。
“能。”她说,“你说走多久?”
“到前面那个弯道。”他指了下前方,“过了弯,地势升高,视野开阔,适合观察敌情。”
她点头,咬牙站起来。两人继续前行。
刚过弯道,燕归云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二十步外,地面横着一具尸体。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魔教外围弟子的衣服,胸口插着一把短刀,血已经凝固。他手里还攥着半截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勿近前哨……”
燕归云蹲下查看,发现那人指甲缝里有黑色粉末,是迷魂烟的残留物。
“不是战死。”他说,“是被自己人灭口的。”
“为什么?”冷无艳问。
“因为他知道不该知道的事。”燕归云站起身,“或者,他本不该活着出现在这里。”
冷无艳盯着那具尸体,忽然道:“我们是不是……也被当成弃子了?”
燕归云没答,只是望向远处。雾气深处,隐约可见几点灯火,那是焚月谷腹地的方向。
“走吧。”他说,“再往前一段,找个高处看看情况。”
她点点头,扶着岩壁跟上。
两人爬上一处陡坡,躲在巨石后。从这里望去,能看清前方两条小路的交汇口。不多时,一队巡逻兵从右侧主道经过,共八人,手持长戟,步伐整齐。
他们走到路口,其中一人掏出一面铜镜,对着天空照了照,镜面泛起红光。接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念了几句咒语,符纸燃烧,化作一只火鸟飞向北方。
“传讯符。”冷无艳低声道,“他们在报告异常。”
燕归云看着那火鸟消失在雾中,轻声道:“我们的动静,已经传到内层了。”
“接下来怎么办?他们肯定会增派人手。”
“不用我们想办法。”他说,“他们自己会乱。”
“怎么说?”
“你看那些人。”他指着巡逻队,“步伐齐,兵器亮,但眼神飘。他们在怕。不知道敌人在哪,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冒出来。这种慌,比刀剑还厉害。”
冷无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你还真是懒到底了。别人拼命杀敌,你光靠吓的。”
“吓也是一种手段。”他说,“只要他们开始怀疑同伴,开始互相提防,我们就赢了一半。”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鞭子重新缠好,握在手中。
燕归云望向北方,雾气依旧浓重,但他知道,那后面有人正在一步步完成最后的准备。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三日之后,子时一到,若无人打断,神魔碎片便会彻底激活,引动天地异象。到那时,不只是修真界,连凡人世界都会陷入混乱。
他摸了下鼻子,低声说:“该动了。”
冷无艳在旁边动了下手指,像是听见了什么。
燕归云没回头看她,只是把腰间的布袋紧了紧,里面装着最后一张护盾符。他知道这张符撑不了多久,但只要能撑到那一刻,就够了。
风又吹了起来,卷着沙尘掠过断崖。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响。
远处,一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翅膀拍打声划破寂静。
他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时间,轻声说:“再有两个时辰,就能看到前哨岗的新布置了。”
他没再说别的,只是静静地等着日头西斜。
冷无艳靠在石壁上,眼皮渐渐沉重。她没脱鞋,也没放下鞭子,只是把符袋挪到胸前,方便随时取用。
燕归云坐在她斜对面,闭目调息。体内真气顺着武炼至法的路线缓缓运转,每一次循环,都让他对力量的掌控更清晰一分。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
但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
身后的焚月谷,警铃仍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