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黑暗里,周悉许睁着眼,旁边是朱缇平稳的呼吸声。她侧过身,指尖在床头柜上摸了几下,碰到了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刺破黑暗,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屏幕上是程又一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孤零零的只有两个字。
「睡了?」
周悉许盯着这两个字发了好长时间呆,然后熄了屏。
房间里又陷入一片漆黑。
可那简短的两个字却扰乱了她本就杂乱的心绪,将那些因为周悉丞、程卿而起的失落与迷茫强行搁置。
而另一种微妙,难以琢磨的情绪悄然而生。
*
几天后,周悉许和朱缇一起去了漓海。
既然想不明白,就索性彻底放空。她们的想法很简单,逃到一个足够远、足够陌生,能暂时屏蔽熟悉痛感的地方。
最后的落脚点是一个边陲小镇。
镇子很小,小到从街头到街尾,只需要半支烟的功夫就能走完。时间在这里慢了许多,又或者,它从来就没跟上外面的速度。
这里没有便利店,只有一两家小小的杂货铺,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包装陈旧的生活用品和外面见不到的零食。
两人在镇子边缘找了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民宿,打算在这里混混日子。
刚到的前两天,她们都不习惯。
民宿的居住条件有限,夜晚卫生间的水管嗡嗡直响,老式床板偶尔发出尖锐咯吱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前两晚,周悉许几乎都没怎么合眼。
她顶着重重的黑眼圈,悔得肠子都青了。失恋就够惨了,还跑来这种地方自讨苦吃,简直是双重折磨。
直到第三天,她才逐渐适应,也是在这天见到了刚从市里采购回来的民宿老板。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镇上的人叫她阿果。她穿着打扮很时髦,在这个古朴小镇显得格格不入。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很明显,是个外来人口。
阿果的作息非常规律。每天早上九点整,民宿那套老旧的音响便会准时响起。紧随其后,院子里就出现了她打理花草的身影。她总是穿着宽松舒适的亚麻裤子,脚踩人字拖,长发松松垮垮的束起,嘴里哼着小调。
周悉许有睡懒觉的习惯,刚开始被气得想直接走人。可把小镇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比这儿条件更好的,于是只能被迫接受这个规律的“干扰”。
一周过去,习惯竟然养成了。
周悉许也开始早起。
这里的早晨,空气清新,微风中是夜露蒸发的凉意,混着植被的气息。
每天起床后,周悉许会去院子里坐坐,那把老藤椅成了她清晨的固定位置。她端着一杯算不上好喝的咖啡,坐在那看阿果打理花草。
阿果干活时很专注,几乎不说话。修剪完,她会坐在小木凳上休息一会儿,有时抽一支烟,有时喝一杯茶。她周身总是带着股疏离,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人。
周悉许不擅长交际,很少和她闲聊,可朱缇是个自来熟,一来二去就摸清了她的底细。
她也是从申泸来的,在经历爱情事业双重打击后做起了背包客,具体的遭遇她没讲。只是说看得风景太多,麻木了,也走累了,这里刚好适合休养生息。
小镇很宁静,确实有种特别的治愈力,这里的生活缓慢,再浮躁的心,在这久了也会渐渐平静下来。
“待久了不会无聊吗?”朱缇问。
“无聊肯定会有。”阿果承认得干脆,“尤其是刚来那阵儿,所以这不弄了个店嘛,赚点吃喝,也听听别人的故事。”阿果笑了笑,给两人倒了杯野菊花茶。“你们呢?怎么会来这儿?旅游一般不会选这个地方。”
她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朱缇捧着温热的茶杯,一时答不上来了。这问题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
“最近不太顺,出来散散心。”周悉许接过话茬。
阿果心领神会,没再追问。她递过来两块削好的菠萝,“来这儿的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散心”,心里也都揣着不痛快,不奇怪。”
她顿了顿,目光略过周悉许微皱的眉,声音放得很平缓,“我刚开始也觉得天塌了,怎么过都过不好。可时间久了,再大的事,也会跟着过去。”
周悉许点点头,觉得她这话很有道理。
“可能是我来这儿之后听得多了,看得也多了,突然就觉得自己那点事儿,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笑着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带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院外,土路被阳光照得发白,刚好有两个孩子追着一条土狗疯跑,扬起细细的灰尘。画面很糙,但很鲜活。
阿果还在继续说,“人活着,关关难过,但你回头再看,其实也没那么难,最重要的是过好眼前的日子。”她说完,没再看两人,专心吃起手里的菠萝。
院子里只剩下咀嚼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孩子们的嬉闹。
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空气里弥漫着菠萝浓郁的香气,还有野菊花若有若无、略微清苦的芬芳。两种气味搅在一起,一个热烈,一个沉静,味道复杂了。
生活大概也是这样。
甜里总要带点苦,才算完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这期间,程又一断断续续发过来几条信息。都只是简洁的询问,是他的一贯风格,透过内容看不出情绪。
周悉许大部分都直接忽略,只回过一条:「没想好。」
除此之外,还接过一次周悉丞的电话。
那天,她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闭着眼,快睡着了。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她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呆了几秒,然后,按了接通键。
“活着呢?”周悉丞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他惯有的冷淡。
“嗯。”周悉许应了一声,语气同样没什么温度,“没死,让你失望了。”
“发信息怎么不回?”
“回什么?”周悉许扯了扯嘴角,尽管周悉丞看不到,她还是翻了个白眼,“祝你早生贵子?还是祝你和程卿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非要阴阳怪气?”
“那我该怎么说?”她反问,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恭喜你吗?一声不响就和我表白的人在一起了,还要我摆出笑脸,敲锣打鼓送祝福?”
“我没让你祝福。”周悉丞打断她,“我们的事也没义务提前向你报备。”
“没错,所以我就该活得像个小丑,傻乎乎被蒙在鼓里。”
周悉丞被气得发笑,“是你自己搞那么大阵仗,怪谁?”
周悉许沉默。
“再说,谁能想到你癫成这样?和程卿告白……”周悉丞干笑两声,“正常人都只会以为你把人当朋友。”
“……”
“没什么事就抓紧时间回来。”
“回去干嘛?”她没好气道,“看你俩秀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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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给你选了个美国的学校,手续已经在走了,你回来准备准备,差不多要过去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但又理所当然。
虽然周悉许搞砸了和陆竞的婚事,但以她对周征的了解,他对不会轻易死心。陆竞去了美国,他自然会想方设法把她也送过去。
“我不去,告诉他死了那条心。”周悉许有些恼怒,“还要我说多少遍?我和陆竞绝对不可能。”
“就算不是因为阿竞,去美国对你来说也是最好的。”周悉丞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的事,我自己会看着办,你别管了。”周悉许倔强道。
说完,便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翻过来,按了关机。屏幕暗了下去,世界也清净了。
逃避无法解决问题,她一直都知道。但面对需要更大的勇气,而勇气,似乎总是在需要它的时候,格外吝啬。
*
九月,两人回了申泸。
周悉许还是去了东港大学。
这段放空的日子,让她想明白了一些事。
无论最初是出于什么原因,东港终究是她自己付出了实打实的努力才考上的。她不想因为任何人的离开,就否定了自己挑灯夜战换来的成果。生活可以短暂迷茫,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过的路,不应该因为别人就弃之不顾。虽然对未来没有想法,但至少可以先过好当下。
至于程卿,试过了,也不强求。
尽管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一辈子那么长,总会遇到更喜欢的人。
况且,静下心来想想,周悉许也说不清,她对程卿的感情是否真像她自己想的那么坚定,还是说,只是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暗示里,被过分放大了。
有些事,或许不用过分深究,时间冲着冲着,也就淡了。
朱缇看上去也好了不少,至少表面上是。
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生命力,还扬言要专心搞事业,做个成功女强人,情情爱爱的束缚不了她。但她眼底偶尔还是会闪过落寞,周悉许知道,她需要时间去愈合,但好在,一切是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周悉丞按照原计划,飞去了麻省理工。
对此,周悉许并不意外。
他那个人,永远理性,也永远目标明确,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即使和程卿谈恋爱,也绝不会更改他人生的轨迹。
徐途如愿考上了申大,算是正常发挥,平稳落地。
柳宜菲的走向倒是有些意外。她最终没去之前说的外国语大学,而是听了家里的安排,去了香港的一所大学。
人生的岔路口,每个人的选择都有各自的思量与妥协。
至于程又一……
不得而知。
他大概已经在美国了吧?
周悉许有时会漫无边际地想。以他的优秀,没准儿和周悉丞又成了校友,在另一个纬度,继续闪耀发光。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晚上,她会冷不丁地回想起之前被程又一“打压”补课的日子。
他讲解公式时低沉的嗓音,他握着笔的修长手指,还有他偶尔瞥过来的眼神。
现在回望那段浸染汗水与努力的时光,还真让人…..怀念。
这个念头闪过时,周悉许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回心底。
是无关紧要的人。
她对自己说。
有些浅淡的怀念,就让它留在那个已经翻篇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