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诱尔 > 38. 乱如麻
    喧嚣重新涌来。

    程又一领着周悉许拐进一条小路,街边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银灰色跑车。流线型车身,在斑驳树影下格外张扬。

    他拉开副驾的车门,“上车。”

    “我还要回去找朱缇。”周悉许说。

    朱缇刚才也在现场,肯定听得到周悉丞和程卿恋爱的事。这消息,对她来说打击恐怕不小。

    程又一搭在车门上的手没动,“你现在回去,不尴尬?”

    “没事。”周悉许摆摆手,扭头准备往回走。

    “给她打个电话吧。”他说。

    周悉许想了想,觉得打电话是更快一些,便掏出手机拨给朱缇。电话响了好久,始终没人接听,直到被自动挂断。她又拨给柳宜菲,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了。

    “悉许你去哪儿了?刚才还找你呢。”柳宜菲先开口。

    周悉许环顾了下四周,“我在南洋后面卖小吃那条街,你们呢?”

    “徐途回家了。”柳宜菲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甚至带着点悠闲,“我和朱缇在中心广场这逛街呢。”

    “啊?”周悉许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逛街?你说你和朱缇……在逛街?”

    “对啊。”柳宜菲对她的惊讶感到不解,“怎么了?朱缇说要给你买个包安慰一下,就把我拉来了。”

    “她怎么说的?”

    “就说怕你受打击,刚好我俩闲着没事,就逛逛街,顺带着给你买个包安慰一下,原话差不多这样吧。”柳宜菲的声音听着很兴奋,“对了,她还说顺带着也送我一个,好开心。”

    “她看着心情还行?”周悉许谨慎地问。

    “挺好啊,刚刚还和我抢蛋糕上的草莓呢。咋啦?”

    这很符合朱缇的行事风格。

    周悉许稍微放心了。

    “没怎么,就问问,那她人呢?”

    “去刷卡了。”柳宜菲顿了顿,轻声问:“悉许,你还好吗?”

    “还好。”周悉许平淡道。

    或许是太过于平淡,不免让人多想。

    柳宜菲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关心,“你要是难过,我可以陪你喝酒。”

    “我真没事,你俩等下准备去哪?”

    “朱缇说带我去酒吧。”柳宜菲压低声音说:“说是带我去撩帅哥,你也来吧,咱一起。”她“嘿嘿”笑了几声,又说:“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不喜欢男的。”

    “……”

    “那你来喝点酒呗。”

    周悉许对那种场合没兴趣,听到朱缇没事,她就没必要去了。

    “你们去吧,我先回去了。”

    “那好吧,你自己注意安全。”柳宜菲没再多问,很快挂了电话。

    周悉许慢慢放下手机。

    朱缇释怀得这么快,是她没想到的。

    但……太快了。

    快得让人难以相信。

    逛街,买包,还要去撩男人。听起来是潇洒又滋润,但有种用力过猛的感觉。

    至少,在情绪的冲击下,不该是这个反应。

    朱缇对周悉丞是怎样的情感,她一清二楚。那么热烈的喜欢,怎么可能在一场近乎公开处刑的“真相”揭晓后,就迅速收拾妥当,甚至兴致勃勃地投入购物狂欢?

    除非……狂欢本身就是副盔甲。

    朱缇是在逃避。

    这个念头让周悉许心头一沉。

    如果这是朱缇自我疗愈的方式,那她也无能为力。

    “上车吧。”程又一的声音打断了周悉许的思绪。

    她抬头,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弯腰坐进副驾。

    车门无声合拢。

    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平滑,车子缓缓驶出小路,汇入车流。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后退。

    周悉许看着窗外,目光涣散。

    车子开过两个路口,本该直行,程又一却打了个转向灯,驶入另一条路。

    “这不是回我家的路。”周悉许转头看向驾驶位。

    “嗯。”程又一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蜿蜒的车流,声音平稳,“去江边。”

    周悉许怔了怔,“去江边?”

    “吹吹风,车里闷。”

    周悉许下意识看了一眼空调出风口,里面散出阵阵冷气,一点也不闷。但她没反驳,只是重新靠回座椅,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去江边……也好。

    虽然她没有难受到悲痛欲绝,但心情也不顺畅。

    确实有些透不过气。

    车子沿着滨江大道平稳前行了一段路,车流稀疏了。窗外是宽阔的江面,华灯初上,对岸闪烁着一片朦胧的光带。

    程又一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停车,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车内更静了。

    远处江轮的鸣笛声隐约传来,混着江水拍岸的轻响。

    “下去走走?”程又一转过头来,侧脸在昏暗的微光里轮廓分明。

    周悉许点了点头,也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

    夏夜的江风带着丝丝暖意,混着潮湿的水汽,卷走人周身的倦意。

    周悉许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那股滞涩感被冲淡了些。

    程又一也下了车,他倚靠着车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低头点燃。他抬起头,望着前面的身影,沉默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淡淡的,但很明显。

    片刻后,他走过,停在周悉许右侧半步远的位置,也靠着栏杆。

    两人之间隔着礼貌而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又互不干扰。

    程又一没说话,也望着对面,指尖的香烟安静地燃烧,烟雾丝丝缕缕,很快被风吹散。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周悉许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程又一吸了口咽,缓缓吐出,“车里闷。”

    她转头看他。

    目光在昏暗中相撞。

    霓虹灯在程又一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他眼里是人看不懂的沉静。

    “这个借口你刚才说过。”周悉许说。她想听的不是“借口”,而是“实话”。

    程又一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再次看向江对面,将烟蒂熄灭,动作很随意。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有些事,急着想,未必想得通,吹吹风,让脑子空一空,反而清楚。”

    周悉许心头莫名一紧。

    “你说的是你还是我?”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好一会儿。

    程又一今天恰到好处的解围,和他望向江面时,眼里偶现的忧郁,让她很难不多想。

    “都有。”他说。

    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低沉,却字字清晰。

    所以,他的头脑现在也是混乱的?也是因为程卿和周悉丞?

    周悉许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她略微试探着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周悉丞和程卿在一起的?”

    “刚才。”

    “你也是刚知道的?”

    “嗯。”

    “那你就只是看烟花那天晚上发现他俩不对劲?其他的都不知道了?”周悉许又问。

    “不然呢?”程又一反问,带着些理所当然。“你觉得我能知道什么?我和周悉丞又不熟。”

    “你和程卿是兄妹,关系那么亲近,你应该了解她,很难不知情吧?”

    程又一看着她笑了笑。“又不是亲兄妹,再说,周悉丞是你亲哥,你发现什么了?”

    周悉许被他问得一滞。

    她都什么也没察觉出来,程又一和程卿只是表亲,又能知道什么?

    她的问题显得有些无理取闹。

    但话已出口,索性就无理取闹到底。

    “表亲也是亲,隔着骨头连着筋,只要有血缘关系就是亲。”

    这话听起来很孩子气,甚至……有点胡搅蛮缠。

    “从哪儿听的这么一套,还听押韵。”程又一轻笑,笑声很短促,“不过,你这套在我这不适用,我俩没血缘关系。”

    “表兄妹也是有血缘关系的。”周悉许强调道。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这句话她咬字很重,像是在刻意提醒对方。

    “程卿是我姑姑领养的。”

    “什么?领养的?”

    周悉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程又一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我俩没血缘关系。”

    那些关于“兄妹羁绊”的预设,此刻再一次涌现。没有了血缘这层屏障,他和程卿之间的亲近,以及那些让人费解的行为,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还挺戏剧化的。”周悉许喃喃地说。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

    先是得知周悉丞和程卿的恋情,再到得知程又一和程卿的真实关系。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荒诞剧本里的片段,令人瞋目结舌。

    此刻,周悉许的脑子里只有震惊。

    她怔怔地望着江面上零星的灯影,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去的路上,车里是比江边更甚的寂静。

    周悉许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窗外的光影忽明忽暗。

    程又一专注地开着车,始终保持安静,他没开音乐,怕吵到旁边假装熟睡的人。

    直到车子停稳,周悉许才睁开眼。

    “到了。”程又一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谢谢。”

    周悉许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把手时,旁边的人开口了。

    “假期有什么打算?”

    “没想好。”她的声音里还有些残余的疲惫,发生了这么多事,计划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没等程又一再说什么,她推开了车门,“上去了。”

    说完,下了车。

    程又一坐在车里,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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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周悉许家的灯亮了,那辆银灰色跑车才消失在夜色里。

    *

    周悉许推开家门,室内一片漆黑。

    她摸索着按亮玄关的顶灯,“啪”地一声响,光线乍然倾泻,一直蔓延到客厅。

    沙发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周悉许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是朱缇。

    她瘫在沙发上,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看着很颓废。

    “怎么刚回来?等你好久了。”朱缇仰脖灌了两口酒,声音比白天沙哑些。

    “去江边醒醒脑。”周悉许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上拖鞋,“你不是和柳宜菲撩男人去了?怎么这么早回来?”

    “没看得上眼的。”朱缇说完又举起酒瓶喝了几口,“你呢?咋样?”

    “还好,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周悉许走到沙发前,按亮旁边的落地灯。

    朱缇下意识抬起手,仓促地遮挡着眼睛。但动作慢了半拍,她红肿的眼皮和眼角残留的泪痕,依旧清晰可见。

    周悉许的动作顿住了。

    她声音不自觉放轻,带着确认,“……哭了?”

    朱缇胡乱揉了揉眼睛,别开脸,语调里是强撑着的倔强,“没有。”

    “我又不瞎。”周悉许在她身旁坐下,“想哭就哭,别憋着。”

    “别憋着”三个字直接戳破了朱缇勉强维持的伪装。

    她静了几秒,肩膀不可察地垮下来。

    “我想不明白,周悉丞和程卿怎么就在一起了?完全没交集的俩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在一起了?”

    她的声音逐渐放大,情绪也随之外漏。最后几个字,尾音带着颤抖,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很凄凉。

    周悉许看在眼里,心口堵得发慌。

    她从朱缇手里接过几乎见底的酒瓶,拿起桌子上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酒,“我也纳闷,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一起了。”

    她晃了晃杯子,目光落在晃动的液体上,然后一饮而尽,“简直毫无征兆。”

    朱缇自嘲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脸上全是疲惫。

    “所以啊,感情这东西太难,也太特么不公平。”她又夺回酒瓶,仰头喝了一大口,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是堵在喉咙里的不甘心。“怎么她一个后来者,就能轻轻松松,占了上风?”

    她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地说:“真、挺伤人的,他周悉丞可以拒绝我,可以永远高高在上,当他的高岭之花,我认了。但我就是接受不了他心里有别人。”

    最后哽咽到说不出话。

    周悉许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想了许久,才低声说:“放下吧,我看得出来,他对程卿是认真的。”

    “我知道。”朱缇竭力想扯出一个笑,但嘴角的弧度扭曲得厉害,她通红的眼眶里闪着泪光。

    或许是酒精上头彻底压垮了她最后的防线,又或许是压抑到极点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笑着笑着,彻底哭出了声。

    “从他第一次拒绝,我就告诉自己放下吧,但这么多年,就是放不下,也骗不了自己。”

    周悉许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我知道你对周悉丞感情很深,也知道你很难走出来,但没别的办法,也不能硬把他俩分开。”

    “我知道你也不好受。”朱缇抽泣几下,胡乱抹了把脸,“亲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了,这么荒唐的事,你比我更难受。”

    “我好像没你那么难受。”

    周悉许说出这话,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同样是失恋,她和朱缇的状态截然不同。她哭不出来,更没有那种撕心裂肺、喘不过气的伤恸。只是有点迷茫,那些因为程卿而勾勒出的对大学生活的憧憬,她忽然不向往了。之前为了喜欢的人,努力想变得更好的劲头,也没了。她好像又变回那个漫无目的、只是混吃等死的躯壳。

    “我只是觉得没目标了,要说多难过,也谈不上。”周悉许淡淡道。

    朱缇扭过头,眼里有不解。

    周悉许没解释,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反正也不重要。”

    过往的叛逆是因为原生家庭,重回正规是因为程卿的出现。她的所作所为一直在受别人影响,表面上活得肆意张扬,内心却是个被动的、等待被定义的容器。

    这一点,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朱缇没追问,她有气无力地往后一瘫,彻底陷进沙发靠背里,仰着头,眼角的泪水无声滑落。

    周悉许没再说话,就静静坐在旁边,看着朱缇又哭又笑,再到最后的麻木。

    窗外,灯火璀璨,和屋内的昏暗形成强烈对比。

    周悉许扔在玄关柜子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的提示光在黑暗中突兀地闪烁了两下,很快又暗了下去。

    屏幕上短暂地显示三个字。

    程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