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笼中雀(强取豪夺) > 8. 好胜心
    太阳斜斜挂在西中,洒下一片暖红。

    谢竑翻身下马,径直朝内院走去。走到一半,却又停下脚步,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衣袖——果然一股浓烈的脂粉气。对着那些庸脂俗粉,也不知道薛玉成怎么下得去口。

    他转身便往外院走,想洗漱一番再去见孔令仪。走了两步,却又停住,脑海中忽地浮现薛玉成方才同他说的话:“女人也是有好胜心的。偶尔你也得叫她醋一醋,让她知道外头多的是人等着,她才会有危机感。”

    于是他又调转方向,再次朝内院走去。

    跟在谢竑身后的小厮瞧着二爷这般走来走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小跑着上前两步:“二爷,有什么吩咐尽管让小的去做。”

    谢竑竟一时语塞,只摆摆手:“无事,去吧。”

    才过宝瓶门,便见孔令仪穿着一身天青色纱裙,正坐在石凳上,右手拈着白子,轻轻往棋盘上放。微风过处,海棠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仿若天上宫娥。

    坐在她对面的青黛咬着唇,神情紧张地盯着那将落未落的棋子。令仪的手都要按下了,却又抬起,眉眼弯弯:“哎呀,放这儿似乎不好……我再想想,是放这儿呢,还是这儿呢?”

    “姑娘!”青黛气得跺脚,“我不同你玩了,你就知道欺负人!”

    令仪笑得梨涡深深。

    “在下棋?我陪你下一局。”

    冷不丁听见谢竑的声音,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青黛连忙起身行礼。谢竑只作没看见孔令仪瞬间冷下来的眉眼,自顾自坐到她对面,瞥了眼棋盘,眉梢微挑——他还当孔令仪是会的,原来这两人棋艺,倒是一个赛一个的稚嫩。

    他示意青黛收拾棋盘,青黛却站着不动,只悄悄看向令仪。

    孔令仪自然不想跟他下棋。可谢竑既然这个时辰来了,一时半会定是不会走的——那还是下棋吧。

    至少院子里有花香,有鸟鸣。

    令仪点了点头。

    青黛这才上前收子。执白者先行,能占先机。虽然不愿意承认,可这宅子里终究谢竑最大,先手自然得给他。于是青黛将白子罐从孔令仪手边拿起——

    却听谢竑道:“不必换。”

    青黛到底有些孩子心性,既是对弈,便盼着令仪能赢,闻言忙不迭将白子罐又放回原处。

    令仪倒是无所谓。不过是打发辰光罢了,先后也好,输赢也罢,都没什么要紧。

    她拈起一枚白子,却忽然想起从前同宋沅对弈的时候——那时她总会抓一把白子叫他猜单双。若他猜中了,她便偷偷藏起一颗,再摊开手心,眨着眼笑:“表哥,你猜错啦,我先下!下哪儿好呢?就下最中间好了,这样表哥的黑子就都得围着我的白子转啦!”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令仪将白子落在小目。

    谢竑在她旁边的三三位落下一子:“今日去书院瞧你爹了?”

    “是,”令仪又落一子,“前几日置办了些衣裳吃食,见今儿天色好,便送过去了。”

    “他身子如何?教书可还适应?若有难处,尽管同我说。”

    “挺好的。父亲本不过是个开小药堂的,如今竟能到天子脚下,为这些达官显贵家的千金授课,还未谢过二爷呢。”

    “当真挺好?”谢竑抬眼看向她。

    霁月早将今日发生的事写成节略,送到了谢竑手中。当看到孔宪扮作彩狮供人取乐时,他亦是一怔。

    他得承认,他对孔宪并没有很上心——将人安置到书院教书后,便再没过问。可那也不能全赖他,实在是孔宪太过冥顽不灵,次次见他都是一句:“谢将军若是真喜欢仪儿,便放了她。”

    正如今日,对着孔令仪说什么“做你想做的,不必管任何人”。

    谢竑本着眼不见为净,再未理会他的事。却也的确未曾料到,区区一个小女子,竟敢在书院这般欺辱师长。

    “是啊,很好。”令仪吃下一黑子。

    “手怎么了?”谢竑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几道已结痂的血痕。

    “叫树枝刮着了。”

    “不是乘轿去的?怎会被刮到?”

    “霁月都同你讲过了吧,再听一遍不烦吗?”令仪又吃下一子。

    谢竑挥退青黛,方道:“我想听你说。”

    “今日霁月的确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如果可以,别责罚她。”

    谢竑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自得:“我发觉,我对你的了解还是太少。你竟能在霁月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还成了。你可知,在她来你身边之前,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刺杀北召第一武士?”

    “想来那‘第一武士’的名号,多少有些名不副实。”

    谢竑朗声笑了片刻,才正色道:““你今日差点叫人当枪使了,知不知道?”

    在侍卫长将那个藏着银针的马鞍掀开之前,她心头确实掠过一丝涟漪——这计划未免也太过顺遂了些。只是这念头来得太轻,轻得像蜻蜓点水,只在心湖上荡开一圈浅痕,便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虽说当场就带走了连同马医、马夫在内的上百号嫌犯,可在令仪看来,若真是这其中某人动的手脚,是断然不敢供出幕后之人的。

    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谁会谋害一位公主?

    倘若她不曾打弹出那颗带药粉的石子,马惊之时,苏清妍还会碰巧出现在朝华身旁吗?

    从书院回来的这一路,令仪反复思量,却毫无头绪。

    “给你提个醒,你想到的是借朝华的手收拾苏清妍,那人比你要想的更深一层。”

    “你是说……那人真正想除掉的,是苏家?”

    内阁首辅大学士,究竟挡了谁的路?苏清妍一个闺阁女子,敢在书院如此放肆,见着公主,该有的规矩也没有,若没有她父亲的默许乃至纵容,可能吗?

    一个名字倏地撞进脑海——太皇太后!

    孔令仪被自己的念头惊得心口一跳。

    却听谢竑淡淡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这……这怎么可能?”令仪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那可是她的亲生女儿。”

    “女儿又如何?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骨肉亲情又算得了什么?”谢竑说这话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

    令仪却并未瞧见。

    她想起朝华公主发现马鞍有异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怔愣。当时她只当公主是受了惊吓,如今细想,那神情分明是……不可置信。

    原来她那时便明白了。那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配合自己的母亲,将这场戏唱下去的呢?

    原来纵然尊贵如朝华,亦有身不由己之时。

    “你父亲的事,是我疏忽了。往后不会了。”谢竑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苏家那边,估摸再有十来日便会有结果,你且等着吧。”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令仪,往后有事,可以先同我说。”

    令仪不曾想到,自己设计让公主遇险再施救的事,竟被谢竑以这样的话收了尾。她假作去拿棋子,顺势将手收了回来:

    “先下棋吧。”

    两人不再多言,只将心神落回棋盘之上。

    令仪的棋路稳扎稳打,每每围住一两枚黑子,便立即吃下,绝不贪多,不多时,手边已积了一小撮黑子。反观谢竑,落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看起来散乱无章,至今还未吃她一子。

    令仪看不透他是有意相让,还是另藏玄机。

    她的棋艺确实只比青黛略好一些。从前在家时,父亲和祖父总不愿同她下,唯有宋沅——明知她偷子也只作不见,有时甚至还会不着痕迹地配合,让她最终以一子险胜,下得全程兴致盎然。

    今日对弈,本也是因疯马之事悬在心头未解。她想不明白事情时,总爱摸棋子。如今谢竑既已点破关窍,她心绪稍定,落子便更随意了些。

    又连下四子、吞掉一片黑棋后,令仪渐觉无聊。对弈之趣,贵在有来有回。她不由得又想起了宋沅。

    谢竑自然瞧出了她的走神。他不言语,只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缓缓一转。

    “下完了?”

    令仪一怔:“什么?”

    谢竑没有解释,只将指间那枚黑子,轻轻落在了棋盘正中央。

    她低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方才她吃下的那些黑子,每一颗竟都像是谢竑亲手递来的一般——它们散落四处,看似零乱,实则暗藏勾连,如一张无声织就的网。而她那些忙于围剿的白子,早在不知不觉间,已悉数落入这张网的罗织之中。

    谢竑这看似随意的一落,恰如利刃斩丝,将她整片白棋的生路,彻底切断。

    一子定乾坤。

    “你……”令仪怔怔望着棋盘,话音未落,谢竑已伸手过来,将她那片白子一枚一枚提起。

    一颗,两颗,三颗……十余枚白子,连同她辛苦吃下的黑子所占据的星位,尽数被他收入掌中。

    令仪蓦然抬眸,撞进他含笑的眼里。

    “你方才……是故意让我吃子?”

    “不让你尝些甜头,你怎么会放松戒备?”谢竑微微倾身,瞧着她亮晶晶带着些震惊的眸子,嗓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软笑意,“这一局,下得可还痛快?”

    令仪没有答话。

    她垂眸望着棋盘上那片被清空的区域,黑白残子散落如星,一时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痛快?是有的。被人在棋盘上如此戏弄,本该恼羞成怒才是,可谢竑那一子落得实在漂亮,漂亮到她这个半吊子都看出了几分惊艳。

    更多的,是恍惚。

    方才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宋沅身边——那个人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布一场局,再笑眯眯地看着她往里跳,最后还要问她一句“服不服”。

    她那时自然是不服的。偷子、悔棋、耍赖,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宋沅便由着她闹,闹到最后总是她赢。她那时以为是自己棋艺精进,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有人在哄她。

    而眼前这个人……是与宋沅截然不同的。

    宋沅是春风,润物无声;谢竑是刀锋,伤人于无形,却偏偏还要问你一声“痛快不痛快”。

    “不怎么样。”令仪终于开口,语气平平的。

    谢竑挑眉:“不怎么样?”

    “二爷胜之不武。”令仪将手边那几枚黑子也丢回棋罐,发出哗啦一声响,“先用言语叫我分心,又故意让子叫我轻敌,最后一网打尽——这哪里是下棋,分明是算计。”

    谢竑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算计?”他将棋罐的盖子合上,不紧不慢道,“我以为你早该习惯了。”

    令仪一噎。

    这话倒是没错。从她踏进这座宅子的第一天起,便一直在被人算计,也在学着算计别人。谢竑不过是将棋盘上的事搬到棋盘上罢了,实在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一局下了半个时辰,连着晚饭也比往常要晚些。

    晚饭摆在正堂,因着谢竑今日在,厨房多添了几个肉菜摆了满满一桌子。令仪坐在桌边,看着那些精致的碗碟,却没什么胃口。今日在书院闹了那一出,又回来同谢竑下了大半日的棋,心神俱疲,只想早些歇下。

    谢竑净了手,在主位落座。他看了令仪一眼,见她神色恹恹的,便夹了一筷子桂花鱼到她碗里:“多吃些。”

    令仪道了谢,低头慢慢吃着。

    席间无人说话,只听得碗筷轻响。往常也是这样,只是今日多了谢竑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瞧得她浑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挨到饭毕,令仪转身要回自己院子,却见谢竑也起了身,大有要同她一块回去的意思。

    令仪心下一跳,“二爷的公事都处理完了?”

    谢竑自然听出她话里的抗拒,不过刚刚下棋时气氛还不错,他又想起薛玉成的话来,有时候的确得逼一逼她,否则总缩在壳里,什么时候是头?

    谢竑还是跟着孔令仪进了屋。

    “替我换身衣裳。”他说得理所当然。

    令仪怔了一下。

    平日里他的起居自有贴身小厮伺候,穿衣洗漱从不叫她沾手。今日不知怎么了,竟忽然开口让她来。

    她本想推拒,可谢竑已经起身朝里间走去,脚步笃定,仿佛料定她会跟上来。

    令仪自然不乐意,她瞧瞧白芷又瞧瞧青黛,两人均连连摆手。

    于是令仪只了霁月:“你去。”

    霁月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

    令仪进去时,谢竑已经在屏风前站定了,背对着她。

    “来。”他只说了一个字。

    令仪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谢竑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站在他身后,目光刚好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他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外袍,料子极好,却因为在外面待了一整日,已有些皱巴巴的,袖口处还沾了些灰尘,离的近了,隐约闻到些女人的脂粉气。

    令仪心里顿时豁然开朗——他有了旁的女人!女人都是善妒的,她希望那位不曾谋面的姑娘尽快牵住谢竑。

    “先解腰带。”谢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紧不慢。

    令仪伸出手,指尖触到他腰间的玉带扣。那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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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却是凉的,还微微有些发抖。

    她摸索了片刻,也没能将那带扣解开。

    谢竑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微微侧过头来:“怎么,不会?”

    令仪抿唇不语,耳根却悄悄红了。

    谢竑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令仪的耳朵更红了。她暗暗咬牙,终于找到了机关,将那玉带解了下来。

    腰带一松,外袍便散开了。

    令仪绕到他身前,伸手去褪他的外袍。谢竑很配合地抬手,那件玄色外袍便从肩上滑落,被她接在手中。

    外袍之下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已被汗浸得微微透湿,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肩背线条。令仪不敢多看,垂下眼睫,将那件外袍搭在一旁的衣架上,

    令仪将干净的中衣展开,踮起脚尖,从他头顶罩下去。那动作有些笨拙,中衣的领口卡在了他的发冠上,她不得不再踮高一些,伸手去理顺。这个姿势让她几乎整个人贴在了他身上,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气,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

    两人都僵了一瞬。

    令仪慌忙退开半步,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她低着头,手忙脚乱地将中衣的系带系好,又从领口处理了理,好让衣裳服帖些。她的指尖一直在抖,系带系了两三次才系好。

    然后是长袍。

    鸦青色的袍子展开来,她绕到他身后,帮他穿好袖子,又绕回身前,将衣襟对齐,系上腰带。

    整个过程她始终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衣裳的纹路,不敢往上抬半分。可即便如此,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呼吸时胸膛微微的起伏,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她的感知里。

    令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好了。”她终于系好最后一根系带,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二爷,好了。”

    她转身就要逃。

    谢竑却在这时开了口:“等下。”

    令仪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啪嗒”一声——一本小册子从他换下的衣裳里滑了出来,落在地上。

    那是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面是素色的绢布,没有题字,看着平平无奇。

    谢竑瞧见,先是愣了下,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他衣裳里?

    然后恍然,脸色微变。

    “别动——”谢竑开口想要制止,却已晚了。

    令仪离得更近,几乎是本能地弯腰捡了起来。

    册子没有系带,只是一折一叠,被这一捡一拿,册页便松开了,像一朵花似的在她手中绽开——露出一幅幅画来。

    令仪低头看去。

    她看见的那页是一幅工笔重彩的画,画中一对男女,衣衫半解,紧紧相拥,姿态极为亲密暧昧。那女子的眉眼低垂,唇边含着一抹浅笑,男子的手揽在她的腰上……

    令仪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的脸一瞬间烧得通红,从脸颊到耳根到脖颈,甚至那双白玉般的纤纤十指都在发烫。她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手,可册子已经落回了地上,那幅画却像烙在了她的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僵在原地,整个人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忘了。

    谢竑看着她那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伸手将那册子捡了起来,合上,随手丢在一旁的桌案上。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那只是一本无关紧要的账册。

    令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还是红的,红得像是要从皮肤底下透出血来。她的手指微微发颤,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谢竑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见过她冷静自持的样子,见过她倔强不服输的样子,见过她在棋盘上被他戏弄时强撑着不认输的样子——却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怎么?”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没见过?”

    令仪猛地后退一步,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

    谢竑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令仪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整个人都绷紧了。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袖传过来,烫得她连指尖都在发抖。

    “衣裳还没换完。”谢竑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就走了?”

    “换、换完了……”令仪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换完了?”谢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那长袍的衣襟歪歪斜斜,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领口处中衣的系带还有一个结没系好,“你管这叫换完了?”

    令仪咬着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的眼睛大概还是红红的,脸颊还在发烫,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罢了。”谢竑忽然松开她的手腕,声音里那点笑意淡了下去,“去吧。”

    令仪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里间。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绯红的脸,眉眼间全是不知所措的慌乱。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幅画——那对相拥的男女,那双揽在腰间的手……

    一直到临睡,才将那幅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

    她看着坐在塌上翻着她的医书都谢竑:“我要歇了,二爷请回吧。”

    谢竑不应,反而起身走到她那张雕花拨步床前,径直坐了下来。

    孔令仪也不争执,转身便往西厢房走。

    才两步,便被一股力道狠狠拽回,按坐在床沿。她挣扎推拒,那手臂却如铁箍般纹丝不动。

    谢竑索性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畔:

    “我今晚不走。不只今晚,往后只要我来,便在这儿歇。”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

    “你听话些,我暂且不碰你。可你若非要同我硬碰硬——”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如刀:

    “我也未必非要你的心甘情愿。”

    孔令仪听了,果然不再挣动。

    她如那日一般,静静睁着眼躺在榻上,一言不发。

    那双生得极美的眼睛里,盛满的不甘与冷寂,像针一样扎进谢竑目中。

    他同样盯着她,忽然嗤笑:

    “想熬到天明?我奉陪。去年南疆动荡,我曾率亲兵五日五夜不眠不休强攻下墨城。这几日我正闲,你若有精神耗,我乐意得很。”

    面对憎厌之人,多看一眼都是折磨。孔令仪索性闭上眼。

    本毫无睡意,或许因前夜整宿未眠,加之白日奔波,竟在长久的僵持中……不知不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