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笼中雀(强取豪夺) > 6. 好奇心
    随着一声锣响,苏清妍又夺得一筹,比分已然拉平。

    孔令仪收回视线,偏头瞧向霁月:“苏清妍的功夫如何?跟你比呢?”

    霁月微微一愣,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怎么这样看我?很难猜么?你的功夫一定在府里那些侍从之上,不然他怎会放心遣了那么些人,只留你一个?你只要告诉我,你们俩对上,谁输谁赢就是了。”

    “我赢。”

    “那就行。”

    “姑娘说什么?”令仪那句话说的太轻,霁月没听到。

    孔令仪没有重复,反而转了话头:“你知道孙管家为何不想叫我进书院么?”

    半山腰堵车那会儿,孙管家的话但凡长耳朵的都听得出来。再加上停轿时他对着霁月一番郑重其事的拜托,仿佛孔令仪一进书院,今日便必定要出什么事似的。

    霁月是死士出身,一向听令行事。谢竑叫她看牢孔令仪,她便只看住她。至于二爷为何要看着这个女人,这女人什么来历,身上有什么故事——主子不说,她也不会去瞎打听。

    死士不该有好奇心。

    不该做的事多了去了,可这世上,谁又能真的桩桩件件都循规蹈矩呢?

    鼓声敲得又急又密,正是朝华公主与苏清妍缠斗夺球的紧要关头。两人策马并行,球杆相击,谁也不肯退让。

    看台上,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甭管平日里端庄自持的高门贵女、素来潇洒的世家公子,还是那些惯常稳重雍容的诰命夫人们,此刻全都前倾了身子,看得目不转睛——除了她们俩。

    “往朝华公主队候补区那边瞧,从左往右数第二个。”

    霁月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

    其实无需那般详述。候补席上,那几位身着相同朱红骑服的少年郎,或兴奋张望,或暗自鼓劲,唯独一人,截然不同——他周身笼罩着一种近乎孤绝的沉静。

    “他叫宋沅。”

    令仪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唯有那拢在宽大袖袍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颗浑圆的小石,已被悄然扣在指间。

    “如果没有你主子的话——”

    话音未落,她垂在身侧的袖口几无征兆地轻轻一荡。

    “嗤!”

    极细微的破空声,被鼎沸人声瞬间吞没。

    霁月在“如果”二字出口时便已警醒,回手疾扣令仪手腕,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可惜,还是晚了一息。

    孔令仪很老实地摊开手,掌心里已然空空如也,她轻声补完了后半句:“——我们早就成亲了。”

    话音刚落,场上骤然响起凄厉马嘶。

    彼时马球到了朝华杆下,苏清妍自然追过去,挥起球杆,眼见那杆要碰到球杆,朝华□□的枣红马却猛地一昂首,眼珠暴突,前蹄凌空乱蹬,嘶鸣着斜冲出去,完全不理缰绳的束缚。

    两匹马本就挨的极近,朝华的马一惊,连带苏清妍的黑马也骤然躁动,惊的连退数步,前蹄打滑,险些要将她颠下马。

    可苏清妍到底有功夫在身,她双腿猛然夹紧马腹,腰身一沉,手腕一抖,不过两三个呼吸便将马儿死死控住。

    朝华那头,可就没这么顺利了。

    那匹枣红马彻底发了性,撒开四蹄,横冲直撞,一路朝场边围栏奔去。

    早有侍卫们策马去追,可那马跑得极快,又毫无章法,众人投鼠忌器,怕伤了公主,竟一时近不得身。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化作一片惊惶的低语:

    “马怎么忽然惊了!”

    “谁看清了是怎么回事?”

    “这还不清楚么?定是那苏家姑娘夺不下球,便起了歹心,用杆子去惊公主的马!”

    自然也有为苏清妍说话的,立刻反唇相讥:“苏姑娘方才那一杆分明是冲着球去,收势不及罢了!倒是有些人,自己骑术不精,控不住马,倒来赖别人!”

    霁月指节捏得发白。

    旁人或许看不清,可霁月是习武之人,目力远胜常人——就在苏清妍挥杆的那一瞬,一颗尖锐的石子精准地打在朝华的枣红马后臀上。

    正因为她看得分明,才更衬得方才那一疏忽有多不该。

    是她轻敌了。

    她以为孔令仪是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娇小姐。但凡她的警惕再多一分——

    可再多几分,她也想不到,这人竟敢当着自己的面,当着满场文武贵胄的面,堂而皇之地谋害当朝大长公主!

    霁月浑身发冷,她完全不知道孔令仪想做什么。

    霁月出生入死这么多回,还是头一次这样犹豫不决,谢竑叫她看住孔令仪,言下之意便是半步不能离她的身。

    可若此时她去追朝华,孔令仪会乖乖坐在这儿等她吗?可若她不去,朝华真出了事,她们能逃得了干系?

    霁月尚未想定该如何是好,孔令仪已从旁扯了一匹马,翻身而上,她纵马跃出的瞬间,只在风中丢下一句话:

    “我不逃。在这儿等我。”

    霁月怔在原地。

    她这才惊觉——自己先前对孔令仪所有的判断,全都错得离谱。

    单瞧她挥缰的姿势,便知是个经验老道的骑手。

    只见孔令仪催马疾驰,不多时便追上了朝华公主的那匹疯马。两骑的距离越缩越短,眼看便要齐头并进。

    不对——

    齐头并进的,竟是三匹马。

    中间那匹是朝华公主的枣红马,右侧是孔令仪,左侧那个穿红色马球服的,又是谁?

    霁月忙往候补区扫了一眼——果然,宋沅的位子空了。

    她凝神再看三骑的位置:竟是宋沅先冲出去救人的!

    那孔令仪呢?她是因为担心宋沅才跟上去的,还是她原本的计划里,本就打算去救朝华?

    霁月猜不透。

    场中,朝华公主御马显然也是有一手的。方才不过事发突然,一时慌了神,如今冷静下来,已渐渐能控住马的方向。

    令仪朝她喊道:“往东南方向去!”

    朝华也是这么想的。

    一则东南方未设围栏,二则那处地势低洼,土质松软,植被低矮且茂密,虽有被树枝草叶划伤的风险,可比起断腿断脚,划伤又算得了什么,况且,她脸上本就有道疤,再添几道有何妨?

    宋沅控马贴近内圈,不疾不徐地压着速度,始终与疯马保持着半步之距,既不给它冲撞的余地,又稳稳守住了公主身侧的空隙。孔令仪则在外围策应,白马如一道流云,始终与那匹躁动的枣红马并辔而行。

    两匹马,

    两个人,

    一内一外,

    分明没有半个眼神交汇,却又那样默契契。

    那疯马就这样被两人的操作生生压低了速度。

    更为侥幸的是,前几日连绵的雨水在场边洇出一片不小的湿软泥淖。就在那疯马前蹄踏入泥坑、动作不由自主一沉的刹那——

    孔令仪骤然探身,手臂一展,稳稳扣住朝华公主腰间。几乎同时,宋沅猛一勒缰,玄马横身一挡,恰好隔开疯马扬起的后蹄。借这一挡之力,孔令仪腕上发力,已将朝华整个人带离马背,稳稳落于自己身前。

    疯马失了驾驭,长嘶着向林子更深处去了。

    孔令仪缓缓停了马,轻轻推了推朝华,“公主,能听到我讲话吗?”

    惊马最容易损伤听力。那石子上的药粉虽加了能护人耳窍的骨补碎,可她又怕那药冲撞了能使马癫狂的药粉,量用得并不多。石子一路疾飞,最后打中的又是马身,能有多少药效护及马上的人,她并无十分把握。

    “公主?公主?”

    她连唤数声,身前的人却依旧软软靠着她,毫无反应。孔令仪的心直直向下坠去,指尖一片冰凉。

    天……

    她究竟做了什么?

    她竟用这双本该救死扶伤的手,用她苦学来的医术,行此阴私算计、害人之举。只为了挣脱谢竑的掌控,她何时变成了这般不择手段、面目可憎的模样?

    若是宋沅知道,今日这场惊马,从头至尾皆是她精心布下的局,连此刻这“挺身相救”,都是算计中的一环……

    他会不会,连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

    忽然,手背上落下一丝凉意。她茫然抬眼,天空明净,万里无云。

    可那湿意却接连不断,一滴,两滴,温热地,急促地,洇湿了她手背的肌肤。

    她探身望去,朝华脸上已满是泪水,紧闭的双眼不住颤抖,嘴唇死死咬着,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马球场上那份飒爽英姿,疯马上那副镇定模样,都让她忘了——朝华也不过是个会恐惧、会委屈、会害怕的年轻姑娘。

    孔令仪喉头发紧,一股深重的自厌狠狠攥住了她。她与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谢竑,如今又有什么分别?

    “公主?”孔令仪放柔了声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你刚刚做的极好,真的。”

    话音刚落,朝华像是终于被这句话击溃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壁垒,猛地转过身,整个人扑进她怀里,死死搂住她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

    “我……本宫怕死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攥着孔令仪的衣襟,“那马那样快,那样疯……有几次,我当真以为……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令仪一手稳住缰绳,一手轻轻拍抚朝华的背,低声哄着:“没事了,都过去了,公主,没事了……”

    怀中哭声渐弱,变成压抑的抽噎。孔令仪忽地心下一凛——公主此刻鬓发散乱、泪痕满面、失态痛哭的模样,若被外男瞧见……就算公主不追究,那太皇太后呢?

    她猛地回头,想示意宋沅先行避开。

    身后,哪里还有那傻子的身影?

    惊马当前,谁不往外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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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你,傻乎乎的往里冲,骑术很好吗?哪次赛马不是我的手下败将!

    经历了那么多磋磨,怎么就是学不会“随波逐流”,学不会“明哲保身”?

    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固执到近乎迂腐、不懂变通、甚至有些傻气的人呢?

    你到底……有哪里好?

    总是一板一眼,说着“规矩不是这样的”、“此非君子所为”,固执得让人气恼。

    可是啊……

    宋沅。

    你若还在我身边,时时用那种不赞同的、却干净得不容玷污的眼神看着我。

    我大约……我大约就不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了。

    令仪想着想着,鼻尖蓦地一酸,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滑过冰冷的脸颊。

    她已记不清有多久,不曾允许自己这样好好地、彻底地哭一场了。

    那些被强行封存的旧事,此刻再也关不住,争先恐后地涌到眼前——

    阴暗潮湿的诏狱里,她使尽银钱打点才得见他一面。他靠在污秽的墙边,单衣上浸着暗红的血,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气息微弱,却仍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她,吃力地摇头:“仪妹妹,别去求人。我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朝廷会给我一个公道的,你若去求了……便是不信我。”

    孔家正堂里,一家人正围在一起吃饭,衙役们突然闯进来,厉声喝到:“谁是孔宪?带走!”

    娘亲惊得打翻了碗盏,滚烫的汤水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只死死攥住她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仪儿……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快想想办法……救救你爹!快啊!”

    杏林堂前,衙役们提着封条,个个凶神恶煞。祖父年迈的身躯在料峭春寒中颤得如同风中枯叶,却死死护着那块“仁心仁术”的匾额:“杏林堂已传了五代,靠的就是‘仁心仁术’四个字!我们从没开过一个害人的方子!既说我们的方子害死了人,那尸体呢?苦主呢?证据何在!”

    桩桩件件涌上心头,那压了太久的委屈,此刻如决堤般怎么也流不尽。

    朝华愣住了。

    这位刚刚还冷静果决、将自己从惊马上救下的姑娘,此刻却浑身颤抖,哭得像个迷了路的孩子。那滚烫的泪水,甚至透过衣料,洇湿了她的前襟。

    她自己方才那番死里逃生的恐惧与委屈,在这无声却汹涌的悲恸面前,竟奇异地淡去了些许。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手,生疏地、轻轻拍了拍令仪剧烈起伏的背脊。这动作对金尊玉贵的公主而言,实在有些陌生。

    “喂……”她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微哑,语调却刻意放得轻松了些,“你别哭了……你看,我都没事了,你方才不是很厉害么?”

    见令仪没有反应,哭声反而更压抑,朝华抿了抿唇,想起自己难过时嬷嬷安慰的样子,又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更软:“是不是……吓着了?没事了,真的,马已经制住了,我们都安全了。”

    她顿了顿,想起对方是为了救自己才卷入这混乱,心头微软,笨拙地补充道,“你……你救了我,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哭得这样伤心,是不是……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难事?”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公主的担当占了上风,挺直了背脊,许下承诺,“不要怕。同本宫讲,本宫是当朝大长公主,定能为你做主。”

    孔令仪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对上了那双清澈得不见一丝阴霾、坦荡得近乎灼人的眼眸。

    心,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一个清晰无比、带着滚烫热度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她所有混乱的思绪——

    太皇太后最宠爱的女儿!

    当朝的朝华大长公主!!

    若朝华肯出面,或许……一切真的能有转机。

    父亲不必再扮作彩狮,沦为高门贵女们取乐的玩物,强颜欢笑,受尽屈辱。弟弟也不必困在这所徒有书院之名、实则聚集着一群只知声色犬马、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的地方,虚掷光阴,荒废年华。压在宋沅头上那桩毁了他前程与清誉的案子,或许也能在公主的过问下,得以彻查,还他一个迟来的清白。

    而她,也能彻底摆脱谢竑。

    虽然杏林堂没了,孔家几代的心血付之东流,可若能回到永平,回到娘亲身边,守着病榻上的祖父,过回虽清贫却安稳的日子……那便已是她如今,连想都不敢多想的奢求了。

    更何况,她今日布下这惊马之局,以身犯险,赌上医者良心,不就是为了能有一个“合情合理”的机会,靠近这位金枝玉叶,博得她一丝垂怜与信任?

    此刻,公主亲口许诺,眼神真挚,正是绝佳的时机。

    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公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未尽的哽咽,却又奇异地掺入了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灼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