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太子他身娇体软 > 28. 第 28 章
    恒安是真的怕了。

    昨日树下一幕,他从头至尾看得真切。

    长宁一掌打出劲风,转瞬便直直倒地,面色乌紫。落在他眼里,这便与撞见恶鬼别无二致。

    他尚未从惊吓中缓过劲,如今她转醒,第一件事竟又是催促他去练功。

    他再也不练那劳什子功了。

    柴长宁见他惧怕非常,也不愿再吓他,想了片刻,换了说辞。

    她慢慢向他爬过去,放软了姿态语气:“那你不肯练功便算了,读书可好?让大哥哥教你认字。”

    一旁乐得清闲,安稳看戏的容君樾闻言,神色倒有些诧异。

    恒安继而脑袋摇得飞快,惊恐道:“不要!我不要读书,也不要跟他学东西。”

    长宁皱眉,又气恼起来,问道:“为何?”

    柴恒安被逼急了,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读书无用!”随即又怕挨揍,立刻把自己蜷缩回去。

    “你真是一点志气也没有!”小小的身子也涌上巨大的无力,柴长宁鼻子一酸,忍不住脱口骂道。

    她年长两岁,正巧赶上去年旁镇的私塾开馆,大老爷为自家孩子办立的学堂,特从外乡聘来的教师,气派至极,十里八乡无人不知。

    十月开馆前,大老爷家的管事在各村都贴了红纸招生,一年的学费为八十斤麦子,可这实在太多了,各家各户凑不出钱来,村长也与大老爷商议无果,柴家村的孩子便尽数被隔绝在了那道高高的门槛之外。

    谁知真到了砚冰冻时,她爹不知哪来的路子,硬是将她也送了进去,做了唯一一个寒门子。先生另外许诺,若是她课业拔尖,来年便可免去学费,安稳留在学堂读书。

    十几里的野路,天不亮就得踏着冰雪上路,衣料单薄,冻得手脚通红是常态。

    那大宅院里的少爷小姐们,个个穿着簇新的绸缎袄子,早午皆有家中送来膳食,唯独她孤身一人,无人照拂,白日整日空腹挨过课业,傍晚再饿着肚子摸黑回家。

    然而难堪远不止饥寒。

    她没有大名,只叫柴二丫人尽皆知。桌子板凳向来是没有她的份的,不仅如此,就连她爹省吃俭用抠出来的那一点钱为她买的一截短断墨条,也被人当做笑话,石子一般被扔出院墙。

    同窗,同窗,原是将她死死困在那一方逼仄的窗前。眼看她泪眼,眼看她低求,眼看她有三急而不得出,尿了裤子,再向先生告状她如何粗鄙贱劣。

    而那位满腹经纶的先生,更是个让人绝望的人。

    他口口声声有教无类,却在为学生解惑的课上,永远精准地绕开她提问;而批改课业,也总是草草落笔,从不指点她的错处。

    即便当着他的面,被其他学子欺负了去,他面上也永远是挂着副假模假样的面具,不过冷眼旁观,一笑带过。

    她慢慢看清,学堂真不是她该来的地方。书中写尽仁义礼智,可那一方宅院之内,尽是看人下菜碟的势利眼。没过多久,这学自然而然就上不下去了。

    自此,她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些读书人。

    可瞧不起归瞧不起,她又没法不艳羡那份考取功名的荣光。

    她是女子,这条路注定走不通,可弟弟不一样。

    半月之前,几村人几乎是一同逃荒的,一路辗转抵达月牙县城,流民扎堆守在城门外等着放行。

    她隔着人群遥遥望见周家村的乡人,下意识张望了一番,却始终没看见往日一同上课的周家小少爷。

    那周家老爷从前是考取过功名的,想必早已凭着家世入了城内避难,哪里还会像他们这般,如蝼蚁般在城外风餐露宿、惶恐求生。

    一念至此,抬眼又瞧见恒安一副没出息的样子,真是恨铁不成钢,眼泪簌簌滚落,想再把他打醒,却被容君樾拦住了。

    棚后的柴桑梨正透过缝隙默然瞧见眼前一幕,心下有些寂寥。

    其实恒安说得没错,不说这荒原村落,哪怕是以前的柴家村,读书也是顶顶无用的东西。

    可知寻常人家要养活一个孩子得花费多少力气?靠着官府给的几亩薄田,交完税款只是堪堪可以度日,甚至算得上缺衣少食,哪来的银钱送孩子去学堂里寄读?好不容易添了一丁半崽,那是要留着种地,多种地的。只盼着用力气挣点奔头出来,一辈子要能再为家里置办上一亩三分地,那便算祖坟冒青烟了。

    何况平日里邻里往来,不过出家门走两步的事,一句口信足矣,何须纸笔书信。日常买卖粮油布匹,也只需辨清铜钱数目,认得多少筹码便可。

    这里没有官府文书需要批阅,没有科考功名需要求取,没有商铺账册需要清点。一辈子扎根乡土,从出生到入土,大半乡人一生都遇不到一处需要认字写字的场合。

    文字换不来粮食,挡不住风雨,于生计毫无裨益。

    恒安今年不过四五岁,尚不见天地辽阔、不见人心诡谲,故而他怕习武伤身,也嫌读书无用,两样都不想沾染。

    而柴桑梨正是因此而落寞。

    只有风暴和晴空同时摆在眼前,而自愿走进那片风和日丽的午后的人,才有资格说平凡的人生,是一种福气。

    倘若从未有过选择的余地,从未窥见过另一种生活,你又怎知他从不渴求风暴?

    其实命运未必是一条单行直线,走过半生再回头望去,或许会发现沿途有过很多分岔路口。只不过每一条岔路,都是无路可走罢了。

    柴桑梨自己是从大山里走出去的,那个年代没有人不劝自己家的小孩好好读书,可是向上是一种内驱力,若自己不愿意,旁人再怎么多说也是无虞。

    一个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若要再回去照见那些不幸,心中不会有骄矜,而唯有悲怆,只想逃离。

    容君樾余光抓到她灰溜溜的背影,眸色微动。

    他低头,小声问长宁:“真想让弟弟读书?”

    **

    到了午饭时分,秦朱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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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醒。

    吃上这村户人家的稀粥,不禁有些沉默。这粥清汤寡水,米粒稀稀拉拉沉在碗底。秦朱端过粗瓷碗低头喝了两口,眉头当即紧紧皱起,胃底只觉空落落的。

    这粥熬得实在单薄,入腹全无饱腹感,堪堪润一润喉咙罢了,哪里能填饱壮年人的肚子。

    他沉默起身,端着碗绕着棚屋周边走了一圈,目光扫过一众乡人的饭碗。各家碗中皆是同款稀粥,甚至粥面较他的还更为清亮,几乎看不见半点米粒,这才默然折返。

    他蹲回太子殿下身边,小声问道:“公子,这些时日,你都吃的这些吗?”

    他昨日吃了鸡汤,甚觉味美,还有些不明白殿下为何消瘦这许多,如今一看那空荡荡的灶边,以及一贫如洗的土地才明白,大抵这稀粥才是日常。

    不禁有些疑惑,日日只靠这些,他们哪来的力气干活?能消耗的,怕唯有一身精血骨肉。

    棚前已有人注意到秦朱的怪异举动,偶尔往这边瞧一眼。

    容君樾皮笑肉不笑道:“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秦朱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他把碗往地上一放,起身走了。

    不多时,又提着一个棕红色的大囊袋回来,瞧着沉甸甸的,掂在手里分量十足。

    他利落地卸下腰间的蛇链,抽出头部那枚淬着寒光的尖刀,挑开囊袋的系绳。

    “公子,这还是我从青州带来的呢。”秦朱一边说,一边挑了块大的出来,语气里满是庆幸,“得亏我近日没有食欲,都没怎么动过这东西,不然还真不知道拿什么给公子果腹。说来,这还是青州知府硬要塞给我的呢。”

    青州辖下这片荒原,北接突厥,历年互市与朝贡都由青州知府管理。这肉干,便是突厥的部族按岁例进贡来的。

    草原盛产黄牛,当地人又擅长风干肉食。选取荒原散养黄牛的精瘦后腿肉,剔除油脂筋膜,只用粗盐与本地辛香料简单揉搓腌制,再悬于北风之下自然风干整月,直至水分尽数锁入肉中,最终收得紧实如铁、油润暗红。

    不仅耐存放、易携带,且无须火烹炖煮,生吃便嚼劲十足,肉香又醇厚绵长,真算得一大特产,很是稀罕。

    秦朱用帕子包着,将修下的边角料都扔到自己碗里,同时修出一大块厚实漂亮的牛肉干,毫不犹豫就往容君樾碗中递去。

    谁知殿下手腕微转,轻巧地便躲开了。

    他薄唇轻抿,狭长眼眸抬起来,眼神凉飕飕落在秦朱身上,不言不语,却自带威压。

    秦朱一愣,这才注意到,随着牛肉干泡进热粥,晕开油花的同时,一股浓郁霸道的香气瞬间弥散开来,周遭有乡人纷纷侧目。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囊袋,讪讪收回了手,不过多时,肉干便尽数分扫一空。

    秦朱透过闷头喝粥,透过碗沿看见殿下心情好了起来,这才放心,不禁又为他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殊不知,自家殿下正为他的事发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