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什么呢。没人要赶你走,你愿意留就留着吧。”
柴桑梨慌乱起来,说完这话,一溜烟跑了。
好生奇怪,他叽里咕噜说了这一通八竿子打不着边的话,她却莫名从这里面听出些暧昧的意思。
柴桑梨跑到了棚前,这一动弹,胸前还有些震痛。
她先是看了眼长宁在棚中睡得安稳,放下心来,又转头看见灶前烹着东西。
揭锅一看,是那几只鸡,现已被斩成了小块,小火慢慢煨着。几个婶子不在,大概是去忙别的了,棚前唯有一个秦朱,呆呆坐在地上,瞧着失魂落魄的样子。
看来他是知道颜樾不要跟他回去了。
这正是个好时机,柴桑梨眼珠一转,借着棚子的掩护,先是往两个陶碗里各倒了两袋碘盐,垒成一座小白雪山,又飞快往锅里扔了一根拍散的生姜、几粒饱满的红枣,拿长勺搅了搅,盖上锅盖,一气呵成。
她可不要吃那没滋没味的鸡汤。
如此一来,容君樾也已走了回来。她余光瞥见,故作了个伸懒腰的大动作,嘴里打着哈欠:“哎哟哎哟,真是累了。”
随即一头栽进干草堆里,装着装着,便也不省人事了。
说来奇怪,刚见面时,见他长得好看,人经常会不自觉地想亲近他,怎么认识久了,反倒是时常想躲着他了。
晚饭点时,赵婶端了炖好的鸡汤过来将她拍醒,柴桑梨半闭着眼溜边喝着,听着婶子在耳边咵天,胡乱应和着。等到汤的温度合适下来,这时人才彻底清醒,同时发觉身上也不那么疼了。
鸡汤滚烫鲜香,喝得胃里暖暖的,里头卧着的鸡肉炖得酥烂脱骨,被莹润的汤汁浸出了诱人的琥珀色光泽。
一碗下肚,还有些意犹未尽。柴桑梨下意识想去灶前再添半碗,但一路走过,最终是把碗放下了。
自从穿越过来,刨去她经常给自己的加餐不算,这是吃过最好吃的一顿热食。
柴桑梨不禁摩拳擦掌,畅想起日后衣食不愁的快活日子了。
她回棚摸出自己干草窝下的种子揣进裤腰里,打了声招呼就拿把锄头下地去了。
昨天被她耕好的那片地,今天又往外扩了一大半,新翻的泥土颜色更深,垄沟笔直,连土坷垃都被敲得细碎平整。
还得是老庄稼人呀,自己这种田手艺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柴桑梨越是走近,越是赞叹不已。
到了跟前,她先是把混在碎土里的杂草全扒了出来,抖干净根上的泥土丢到田埂外头。接着拿了根树枝,在被翻得松软的土地上划出了不同的区域。
柴桑梨满意地打开自己的种子布,这一看,有些呆住了。
种子大多都冒出了细嫩的芽,幼芽蜷缩成一个白尖,除了大一点的南瓜种子,别的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
柴桑梨面带微笑地将种子囫囵撒下去了。
她的空间里囤满了各类生存物资,实在腾不出多余地方存放肥料与农药。
“你们争点气啊。”她最后给种子薄薄覆上一层土,对着它们鼓励,“长得大、长得小都可以,只要长出来就都是好瓜!”
忙完这一遭,柴桑梨背上又出了层薄汗,落在伤口上,点点扎痛。
她站起身直了直腰,正准备往回走去提水来浇菜,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柴姑娘。”
这把柴桑梨吓得一哆嗦,她转过身,秦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他站姿笔挺,看上去并非刚至,反倒像是已在此伫立了许久。
“大哥,你吓我一跳。”她道。
鼻尖又飘来一股若有似无的汗臭,柴桑梨对上他古铜黑色、又带些涨红的脸,一头雾水地往后退了几步。
此刻秦朱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望向她时,一脸的视死如归,他决绝问道:“柴姑娘,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啊?”柴桑梨更加摸不着头脑,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
“去哪啊?”她问。
“跟我回京。”他答。
柴桑梨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嘴角尴尬地扯了扯,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可秦朱却一本正经,目光一直灼灼地盯着她看。
她脸上的尬笑渐渐消失了,摆弄了一下手里的锄头,略显迟疑地回他:“我还是不去了吧……”
秦朱见她行动间有防备他的意思,心知这是吓到她了,于是连忙摆出十二分的诚恳,脑袋里准备好的说辞现下如流水一般,一股脑“哗哗”全吐了出来:
“柴姑娘,你别急着拒绝我,你先听我说——”
“我在公子府上当差,幸得公子宽仁,府里每月给我发放的俸禄足有二十两。便是京里那些个五品芝麻官,每月的进项也未必有这么多!”
确实,在这乡下,普通农户人家一年的花销可能也就几两银子,二十两,足够一家人舒舒服服嚼用两三年了。
他接着道:“我是一个粗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加上平日起居都在主子府中,穿的是府上配发的衣裳,吃的是府里的膳食,一年四季,几乎半文闲钱也花不出去。”
“并且我不赌不嫖、不嗜酒不贪玩,也无亲眷需接济,无旁支要打点。每月俸禄到手,除去极少零碎花销,余下皆是分文不动。”
听到这里,柴桑梨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而秦朱接下来的举动更是把她吓了一大跳。
只见他往下一跪,单膝跪地,郑重地对她许诺:“你若肯随我走,往后我所有俸禄,我秦朱对天发誓,尽数都归你支配。”
这让柴桑梨好不惶恐:“你……你你,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她舌头打结,头皮一阵发麻,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两步。
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见秦朱这一足一膝交替着往前挪动,速度极快,一眨眼就又到了跟前。
这视觉冲击太过强烈,柴桑梨不得不举起锄头护在身前:“你不要过来!”
谁料秦朱双手一把握住锄头的另一端,继续恳求:“柴姑娘,我这些年积攒的俸禄,在京中还置办有一处宅院,虽是在外城,但也算得上规整。那宅子我不住,往后便全权交你使用,你若喜欢,便是直接送你做私产也使得。”
“柴姑娘,你就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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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只要你肯点头,只要我秦朱有的,我全都给你!”
柴桑梨崩溃:“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我,我不走,我还要种地呢!”
秦朱见她油盐不进,此刻何止一个着急了得。
方才用完饭,殿下就对他下了逐客令,不仅要他立马就走,还特意叮嘱他将叱拔玄也带回去,作为已然亡故,在荒原被野兽吃了,尸骨无存的证据。
秦朱痛苦不堪,无论如何也不能明白殿下为何做出此举。
他思来想去,最终认为,唯一的理由就是柴桑梨。
殿下对女子向来不假辞色,京里都传遍了,说越是这样的人,一旦开窍,必定极为痴情。如今他不肯走,定是因为放不下眼前人!
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其一,殿下不肯暴露身份,定是怕柴姑娘知道之后,会爱上他的权位,而非他本人;其二,柴姑娘身份太低,莫说陛下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单是京中一众名门闺秀,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她淹死!
思前想后,秦朱便打定主意,只要将柴桑梨带走,殿下必定会紧随而来,到时候事情也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总之,只要将殿下骗回了京,到时船到桥头,一切都会自然直的。
他这般攥着那根锄头,目光恳切。而柴桑梨却终于扛不住了,她“啊”地尖叫一声,转头就要跑。
秦朱不禁有些欣赏这样的女子,如此利诱都能面不改色,但欣赏归欣赏,他不会让她坏了他的大计。
眼看软的不行,那就只能……
秦朱咬了咬牙,猛地从地上弹起,眨眼间就跟到了她身边。
“得罪了!”他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她后颈上。
柴桑梨登时两眼一翻,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秦朱将她打横扛在肩上,大步朝拴马的地方走去。
——
容君樾正抓紧最后的时间,跟叱拔玄道别,这时,他突然远远看见秦朱扛着一个人走过来。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衣裳,露出的小腿脚腕如莹白如雪,头发散下来,身子随着秦朱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是柴桑梨。
他心头蓦地一紧,快步走上前去。只见她双目紧闭,脑袋耷拉着,分明是昏过去了。
他伸手便要从秦朱手里接过她,问:“她怎么了?可是之前伤到哪儿了?”
却见秦朱动作一顿,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竟是不敢看他。
他侧身一闪,躲开了容君樾的手,大步走到枣红马旁边,略一驻足,便立刻扛着柴桑梨飞上马背。
将少女横着放在身前,他缰绳一扯,马头调转,朝南边迈了两步。
容君樾皱起眉头,也跟着走了两步。
他沉声问道:“秦朱,你做什么?”
彼时秦朱肩头脊背绷得死紧,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片刻的死寂后,他像是终于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喊道:
“公子!你要是想找到柴姑娘,就去京里找我们吧!!”
话音未落,他狠狠一夹马腹,枣红马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发狂般朝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