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柴家镇渐入盛夏,人便是什么也不干静止坐着,身上也止不住地发汗。
天空是深蓝色的,远处依稀看见些红黄的霞光。
柴桑梨顶着一头被汗水浸成一缕一缕的贴头皮发型埋头喝粥,时不时扬眉从碗沿边看出去,心态有些神奇。
村长已经坐在这里讲一下午的话了。
他怀里抱着本里正册子,从第一页开始讲柴家村的生老病死,哪年哪月死了什么人,哪年哪月谁又出生了。
越讲到后头,越是叫柴桑梨惊叹,那本破破烂烂的册子上怎么什么都记,哪家妇人哪天因为何事互相吵起来撕头发的事情也记,且前因后果事无巨细。
她这时才想起来,村长原也是个官呢。
大梁百人为一里,柴家镇百口人,里长正是村长。不过此官相当徒有虚名,好处不过能领几斗官粮,旁的便什么都没有了,因此还常常落于一种里外不是人的境地之中。
由于做里正的往往是白丁出身,身上毫无功名,连个官邸下属也不分配,在上官眼里自然很不入流。又常常混迹于民众之中,传办指令时若出什么差错,难免叫人怀疑是他阳奉阴违,与自村人沆瀣一气地欺瞒官府。
且同是一村人,里正家凭空多出一口官粮不说,寻常的苛捐杂税也免了,本就遭人嫉恨,又干的尽是些催征税役之类得罪人的活计,少不得要在背地里被人啐一句狗仗人势的东西。
官府嫌他通民,民又怨他通官,两头不讨好,可谓相当憋屈。
柴桑梨坐在蒲草团听村长讲了半天,讲来讲去尽是些忆苦不思甜的事,砸吧了两下嘴觉得没意思。
她余光瞥见身侧的容君樾听得入神,忍不住用肘弯戳了他两下。
“给我打点米汤,要汤不要米。”
他自然地接过碗,手掌比在碗半截处无声地询问她要喝多少。
柴桑梨果断将他的手拉到与碗口齐平的位置。
只见他莞尔一笑,似乎忍俊不禁,这才起身从人群后绕走去了。
柴桑梨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时不时抠抠这里抠抠那里,感觉浑身都刺挠不得劲。
她目光一会儿看看村长,好奇他手里的册子,一会儿又追随着人群中穿梭的容君樾。
见他半低着腰,冲周围人十分有礼貌且得到众人喜爱的样子,心中有种春风得意的凉爽。
一大碗汤稳稳当当到手,柴桑梨捧在面前小口啜着,她偷瞧他疏朗的侧颜,不禁觉得口中汤水也甜蜜起来。
见他听得认真,她笑嘻嘻地朝他贴过去,蔫坏地说:“我小时候见过村长的屁股。”
她看见他的眉毛立刻飞舞起来,露出一种拉了裤子却谁也不能告诉的隐忍神情。
容君樾几乎不动嘴唇地问:“你是如何……?”
话音未落,耳边的少女再也无法忍耐地吃吃笑了出来。
她嘴里包着一口汤,憋得面色涨红,像一个坐在蟠桃上的福禄寿娃娃。
容君樾怕她呛到,头上的黑线撤去,立刻捧手到她面前,“快吐出来。”
柴桑梨吃惊地推开他的手,咕嘟一声将汤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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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红扑扑的脸蛋上眨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真意外他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那可是她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多脏啊。
这情侣的小打小闹在人群中颇为扎眼,人群中间高凳之上的村长睃了他们一眼,合上几乎翻至尾页的黄本子,忽然正色咳嗽了两声。
他从凳子下面拨出另一本更厚更破旧的册子,压着原先那本覆于膝盖之上。
“大丫。”他叫她,又叫:“颜公子。”
柴桑梨看见二人之间互相辑首的礼数,本能地感觉不好。
她又把面上那点凉汤吸进去,拽起容君樾的袖子就想走,却被村长一声“你坐下”定在原地。
柴桑梨瘪瘪嘴,幽怨地望向村长,村长却不理她。
四周众人也在一瞬间同样目挟雷霆地望过来。
柴桑梨仓促地分辨了一下,其中大半裹挟雷电的眼光都落在容君樾的身上。
“我、我汤喝完了,叫他陪我去打一下,村长。”她露出八颗大白牙,嘿嘿笑着解释道。
她隐约瞧见村长咪咪大的眼睛里翻了个死鱼眼,似乎不愿意理她。
她这次再起身,却被肩膀上的数双粗糙大掌和手上的一双嫩白玉手同时按下了。
???什么情况,柴桑梨环视周围一圈,见大家都一副目光如炬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才顿悟。
好嘛!感情冲她来的。
她坐在蒲团上哼哼唧唧地“切”了一声,闷头作鸵鸟状。
反正不是冲容君樾去的就好了,她心里这样想着,会是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