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也吃过我剩下的啊……”柴桑梨愣住,她结巴:“这,这水有什么的。”
她原本想解释这是特别的水,用过就没了,何况就算是塘里打的,柴家镇的水也本来就珍贵。
可话到嘴边,她却不想说了。
他面无表情时的一张脸瞧着愈发矜贵,气质拒人于千里之外。
好似两人中间隔着天堑。
容君樾知道她是舍不得浪费,一口气将剩下半碗全咽了下去。
一肚子凉水让他由内而外都冷了个彻底,他扬起个自以为温和的笑,“我先回去了,你先忙你的事吧。”
母牛和孩子仍需要人照看一段时间,三爷在棚内已催促了好几回,皆被柴桑梨糊弄过去。
然而他锋利的笑,和明明喝不下却偏要灌水的举动,让柴桑梨感到一种无可言说的憋屈和伤心。
她并不是故意要害他这样的,为何他像莫名其妙地在同她赌气?
明明上午两人还同吃一碗面条,这会儿他就要和她划清界限了吗?
柴桑梨不做回答地在原地郁结了十秒,紧接着胸中便烧起了熊熊怒火。
他凭什么这样对她?
对她好,或是对她坏,难道全凭他的心情吗?
他当她是什么?
柴桑梨侧头怒视过去,恨自己眼神怎么不能发射出激光,烧穿他的背影。
是的,那人已经被下人搀扶着走远了——并且对她的怒火全然未觉。
容君樾胃里痉挛,回屋后又吐了几回。秦朱来回照顾着,替他摁背推拿,这才总算止住了。
但也仅限于此。
他身体是好了,神志却开始恍惚起来。
秦朱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却始终不敢吐露出口。
**
十年前,盛夏的一场雷雨,皇后薨于太湖行宫。
他印象里的皇后,生得极美,美到了近乎妖异,气质却温柔,像一粒白糯的莲子。
她的寝殿不许外人进出,她自己也鲜少出门。
秦朱这辈子几次机缘得见她,都是随了太子殿下。他远远站在院里,隔着层层叠叠的荷叶与雕花的乌木窗望去,能看见一个柔光纤细的影子,怀里依偎着个白面玉冠的孩子。
像庙里抱着玉瓶的菩萨。
秦朱不明白,那样一个女子,怎么会是个傻子呢?
他小时候怕生,不敢跟行宫里的宫人说话,殿下啊课业繁忙时,他总自己窝在荷花池里。
寻一片最矮的荷叶躺下,拿四周宽大的荷叶遮住自己。头顶裁出的那方天空,总叫他想起自己的家。
他就是卧在荷花池里听到了这一切。
皇后病了,且病了好些年。起初只是性情大变,从前温婉安静的人,忽然变得絮絮不休。与宫人说话,逐渐就变成喃喃自语,无人应和也不觉无趣,等话音散尽才恍然回神,眼底空空落落,像大梦初醒。
没过多久,她又骤然失语,终日静坐无言,连陛下呼唤她也漠然不睬。
再后来,她又开始说话了,这回倒有了些人气,可却说不做皇后了,梦想去西北做一位女将军。
后宫原是不许私藏兵刃的,被发现即是重罪。
可皇帝为了将他的皇后留在宫中,竟将半个凤宫都拆了重建,建成沙场,还贴心地找来了未开刃的各种兵器,供美人舞刀弄枪,策马骑射。
朝野百官纵然忧心忡忡,到底也无人敢劝,毕竟帝后是少年夫妻,情谊非比寻常。
然而,终究祸起萧墙。
有一天帝后同寝,皇后夜半竟抽出了关公刀,差点将皇上劈死。
按理说,这深更半夜发生在寝殿里的私事,是传不出去的。从前皇后发狂,也曾抓伤过陛下,贴身伺候的内侍们心里都有数,只要陛下不发话,半点风声都走漏不出去。
可偏偏皇后手里那把关公刀,竟开了刃。
有这铁一般的罪证摆在眼前,事情便从后宫升级到了前朝,朝野哗然,皇后再也不能拿神志不清作为开脱的借口。
中宫皇后,乃是天下万民之母,若万民之母领头弑君,这天下理法还何在?
然而皇帝认为其幕后必有他手。
即使磨刀的小太监监称,他是为了讨皇后欢心才私自将那关公刀悄悄磨开了刃,但陛下仍抽丝剥茧,将那太监曾在谁家宫里当过差、又与谁宫里的同僚交好,全都翻了出来。连带着将半个后宫的妃嫔都论了罪,皆以谋大逆论处。
案子查了半年,皇后也在宫中多待了半年。
但事情总归要有一个了结,半年后,皇帝也保不住皇后了。
他的暴戾之举,症结所在全被归纳到了皇后身上,虎毒尚不食子,皇帝却清剿了大半个后宫以及那些嫔妃们的子嗣。
这祸国殃民的妖后再也留不得了,老臣们脱冠求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皇帝这才不得不将人送去了与世隔绝的太湖行宫,避世静养。
也是如此,秦朱才能被太子殿下捡回去,才能月月都见到那九天之上的帝王。
一次是他来,一次是他走。中间的五天,皇帝都是待在皇后寝宫里闭门不出,政务折子都差人送进去,寸步不离皇后。
秦朱从前只是远远看着,便觉得皇后极美。直到那天,他第一次跟在太子身后进了那间屋子,才知道真正的美人,哪怕没了头发,满脸鲜血淋漓,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哪怕她真的神志不清,秦朱也不觉得她可怕。小小的他,在那一刻第一次懂得了何为怜惜,心疼那仙子的哭泣。
皇后是夜半骤然暴起的。
她撕扯自己满头的青丝,皇帝苏醒的第一眼,就是她手里抓着一缕头发,头顶缺了一块头皮,鲜血淋漓。
他立刻抱住她,可这次无论怎样哄都没用了,皇后不认识他了,她彻底疯了。
她在他怀里,双手执拗地向前抓握,琉璃灯般的眸子里盛满泪滴,好似前方站着她永远握不住的爱人一样,她呼唤着爱人带她离去。
皇帝命人控制住她的四肢,拿被子包裹着她的躯体,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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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唯一的儿子赶紧过来。
秦朱从没见过殿下跑得那样快。
他的头发和衣摆被斜着砸进廊来的雨点打湿,背影在雷光中一闪一灭,他几乎追不上他了。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在雷雨中奔过长长的游廊,直到他们见到皇后和陛下。
她的柔荑穿过殿下小小的手心,仍旧固执地向前抓伸。
她也不认识自己的孩子了。
雷雨交加,空气潮湿粘腻,她柔美的发丝粘在双颊,挣脱着下人,挣脱着皇帝,像要登仙而去。
殿中唯他们三个男人穿着同样的中衣,秦朱在那一瞬间,竟恍惚觉得,那也是自己的母亲。
那天之后,皇帝便将殿下接回了宫中亲自教养,父子二人朝夕相伴,秦朱也因此只在操练时见到殿下。
他看起来一如往常,没什么不同,直到第二年秋。
太子年岁渐长,是年秋弥,亦参与调度诸事。
猎场设在赭山,此地三面环山,西临钱塘江,林木葱郁,猎物丰富,往年的参与者们几乎有射必中。
但量多质不高,终归是没意思。
今年正好宗室子弟们渐大,皇帝特命向林中投放两头猛禽,猎中者为魁首,如此避免其他动物被滥杀。
太子于林中扎营,当晚便用生肉诱得其中一头老虎。
他蹲伏树上,一箭便贯穿虎首。
按规矩,若有人同猎得猛禽,便以箭术定高下——看那箭眼几何、入肉深浅、所中部位。众人皆以为,太子这一箭正中要害,魁首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谁料走到近前,虞候放血时,那老虎死而不僵,仍旧剧烈挣扎。
一旁的侍卫没见过此等猛禽,生怕它仍会攻击,慌忙拔刀又补了两下。
血花四溅,还是一旁专司围猎的虞候提醒,众人才知动物皆是如此,虽死而痛苦未消,受刀斧刺激便会本能地抽搐挣扎,并不会再复起伤人。
也就是这时,太子忽然面色煞白,转过身去大吐不止,折腾到清晨仍是上吐下泻,连药也喝不进去。
皇帝连第二天的观潮都不去了,草草颁过赏赐便带着太子回了宫。
秦朱思来想去,定是血的问题,侍卫那两刀砍中老虎的头颈,血柱喷溅与那晚的皇后无异。
可他还来不及向陛下呈述病因,殿下就被皇帝带去了幽州。
半年里甚至屡屡传回军绩。
连人都能杀,他真的怕血吗?秦朱不禁怀疑。
半年后殿下回来,秦朱偶然一次见他连鹿血酒都喝得下去,便将此事烂在了心里,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直到如今。
牲棚外容君樾那般恶呕不止,竟与当年的情状如出一辙。
亥时天色已晚,这屋里的女主人还没归家。
殿下浅睡了一觉睡醒,竟又恶呕起来。莫说留的晚饭了,连温水喝下去不到一刻钟就又要吐出来。
他叫殿下殿下也不理。
秦朱急得不行,赶紧出门找柴桑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