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瀛洲如同天上水,似乎亘古不变,在月光中静静流淌,茕然穿过无边黑暗,向着最明亮之处。
阿元身边的蝴蝶都飞走了。
陈王大步而来,向陛下跪拜。陛下颔首,他坐在阿元身旁,轻轻握住阿元的手,满心愧疚道:“表妹,我来晚了。”
垂眸看去,金色海棠花的灯烛辉映,表妹永远平静,尽管她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心却始终得不到满足。
陛下身体欠佳,阿元也无胃口。满桌团圆佳宴,几乎没有动,十分冷寂。
待陛下用过汤药,又听陈王禀报政务,先行休憩,回灿珠宫的辇车上,阿元困累至极,伏在陈王怀中沉沉睡去。
陈王拂走阿元额间的散发,温柔落下一个吻,他还未来得及和阿元好好说上几句话。
灿珠宫是阿元的宫殿,过去只属于阿元,现在同样被陈王入侵。阿元沐浴之后,换上雪白的寝衣,蜷缩在床榻角落,像一只雪白小鸟,双眉紧蹙,乌黑的头发乱云般散在被褥间。
陈王也只披一件单衣,身量高大,未干的水珠将衣裳打湿,他坐在床边,灼热的掌心沿着表妹纤薄的背脊,自上而下轻轻抚摸,轻哄表妹入睡。
今日他本应早归,可是音音病了。他去王府看望女儿,小女儿哭着只要爹爹,搂住爹爹的脖子,哀求道:“爹爹不要走,不要丢下音音。”数次呕吐惊厥,陈王等女儿熟睡之后才离开。
那是他最心爱的小女儿。
表妹睡不安慰,似在梦中轻泣。
陛下也尚未入睡,正独坐在孤灯下,“母亲孕育生命,需怀胎十月,阿元的身体恐怕难以承受。”
声音骤然冰冷,“七王府、八王府如何?”
袁春来回禀,“七王侧妃、八王正妃,皆已诊出喜脉。”
陛下凝视灯座,金色海棠花煌煌,“边陲皆安,唯有北胡野那部野心勃勃,势必留有后患。朕欲发天子诏,遣陈王西征。”
战事一起,数月难返,更生死难测。他总要替阿元事事安排妥帖。
袁春来匍匐于地,注视眼前垂暮的君王。这位冷血英明的陛下,习以为常操控任何事,向来万无一失。可此时若遣陈王离京,一旦期间天子垂危,国家恐起内乱。
生死的变数,却是天子亦无法掌控。
陛下猛然咳嗽不止,鲜血喷洒烛台,恰似红烛的泪,他默然许久,怆然道:“可惜啊,十个月,我也等不了了。”
“待朕走后,阿元一定伤心不已。朕想,至少给她一个孩子,让她不必孤苦。”
却来不及了。
那厢林培风终于等到陈王,垂首跪在殿中,平静告知:“殿下,郡主已怀有身孕。”
陈王倏然站起。
又听林培风接着道:“郡主的身体,自陛下重病,已然郁结于心,近日有孕以来,愈发衰弱。以郡主孱弱的身躯,绝无可能孕育一个胎儿。”
陈王跌回椅上。窗边两枝雪梅香,月满中天。
他冷寂的面容,看向窗外的梅花。大红色的蜡烛烧尽一半,前院传来钟鼓声,是新岁来临。
声音干涸嘶哑,“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林培风上前,“陈王殿下,母亲孕育子女艰难,在娘胎中十月,要吃尽母亲血肉长大。这个孩子每长大一日,都在吞尽郡主一寸生机。”
他并未告知陈王。还有一种可能,宫中太医有秘法,可将胎儿强行留于母亲腹中,只是母体要深受百倍苦楚,数月后可诞下健康婴孩。但郡主绝无可能活下去,郡主一定会死的。
郡主那么努力、辛苦地长大,所有的意义,是生育一个孩子吗?
所以他无法告知郡主,郡主已为陛下的病情夙夜担忧。倘若郡主愿意舍弃自己,留下这个孩子。他身为郡主医者十年,日夜殚精竭虑,只求让郡主活下来,到头来却要让他做杀死郡主的刽子手吗?
他极力避免这荒诞的命运。
片刻之后,他听见陈王的声音,低沉暗哑,“我要表妹,长长久久陪在我身边。”
林培风回复,“是,殿下。”他缓缓退下。
幽静华丽的宫室中,陈王掀开层层的帏帐,来到阿元身边。表妹生得美丽,雪白易碎,华丽璀璨的宝石发出细碎微弱的光芒,她纤柔的手臂无意识护在小腹上,陷入长长的梦中。
阿元在睡梦中,感受到一双炙热的大手笼在自己的腹中,还有些许潮湿的水渍落下。李循无数次抚摸、亲吻着阿元的小腹,感受着里面的生命。
这是一半流着表妹的血,一半流着他的血,会从表妹腹中诞育而出的孩子。
这个可怜的孩子,它的爹爹第一天知道它的存在,已经下定决心不要它了。
幽夜与寂静,会让再冷的人心也变得脆弱。陈王温柔贴近,哽咽着与阿元腹中的骨肉说话,”你是个乖孩子,全是爹爹的错,是爹爹没办法保护你。”
今年除夕之夜,也是他们唯一一场团圆的节日,爹爹也来迟了。
新的一年,阿元睁开眼,便逐渐活在巨大的骗局中。
她新婚的丈夫,所有忠诚的仆人,都在隐瞒一个秘密。阿元本应敏锐感知身体的异样,可舅舅病了,让她只有麻木与悲伤。
那是个很乖的孩子,它静悄悄地来临,乖乖在母亲腹中,短暂感受与母亲的亲密、血肉相连。一点儿也未惊动阿元,不愿自己的离开,让母亲悲伤。
林培风每日为郡主诊脉,郡主的身体远比他预想中更糟糕地衰败下去。这样孱弱的病体,使他还未来得及下重药,做郡主腹中胎儿的刽子手。
公主们来探望陛下,殿中哭声一片。
万年公主许久未能面见天子,在病重的父亲床前,请求身为天子的父亲,“儿臣请父皇下旨,立即斩杀驸马全家。”
她知晓驸马曹圭与陈王来往多时,恐将来陈王登基,准许曹圭和离。万年深受帝王宠爱,过去待陈王不敬,并无兄妹之情。
万年不肯认输,“我是父皇的女儿,皇室的公主,男人自然要对我俯首。”她宁愿杀了驸马,也绝不能容忍同他和离,那意味着认输,她怎么能认输?
陛下眼神冷厉,“驸马无过,朕怎能无故斩杀朝臣?”
父皇又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定以谋反便是。公主跋扈,却并不愚蠢,有几分政治的智慧,她止住眼泪,不敢再说话。
几句话后,陛下令众人退下。
殿外,永寿公主流着泪说:“父皇是真的病了。”她紧紧握住阿元的手,“你要快些怀孕生子,趁父皇在世,让父皇下旨封他做将来的太子。你所出之子,才是真正流着我们李氏血脉的孩子,生来贵重,又岂是那些阿猫阿狗能比。”
但是,“来得及吗?”富春公主问。
公主们哭声不止。
阿元回到舅舅身边,舅舅睡着了,她一直陪伴舅舅。
外面下了雨,水雾如云,雨水顺着屋脊滴下。
“她们走了吗?”
阿元点头,“表姐们很伤心。”
舅舅神情并无波动,“她们的事,日后不必多管。”
“是。”
阿元听着雨声,她和舅舅描述窗外的雨,心里满是希冀,她的眼睛比月光还要明亮,“舅舅,雨后早发枝芽,或许新岁的春天很快会来临。”
陛下也静静听着雨声,带着怒意和戾气的眉眼,渐渐平和,“春日万物复苏,生机盎然,是真正的好时节。”
阿元最喜欢春天,到了春天,就没有那么冷了,一切怀有新的希望。
那场雨不久,陛下却病得更厉害了。国家大事,已全由陈王做主,他成日忙碌,早起请安,再去处理朝政,夜里回来,阿元已经睡去,他抚摸阿元的小腹,轻言细语说上很多话。
他似乎是一个温柔亲切的好父亲。
阿元却在巨大的悲伤中,身体重病难起,太医让阿元静养。阿元昏沉半日,始终牵挂舅舅,稍好一些,立即赶去见舅舅。
太清神宫内,袁春来及玄甲军统领皆不在,他们奉天子令去往翠微山。帝王的寝殿分外安静,余下多半是年轻的宫人,午后坐在柱下打瞌睡。
陛下威仪深重,侍奉的宫人不敢接近,越往里,越安静。
舅舅正在昏睡中,两鬓染雪,苍老无力,一只手臂露在锦被外,床边放置一碗半凉的黑色汤药。
他再也不能使人畏惧,只是一个垂暮多病的老人。
阿元大怒,帝王的龙渊剑就在床侧,她用力抽出,剑光一闪,露出一截银白的剑刃,溢出浓重的血腥气。
她那张娇弱纯净的面容,在剑刃的映衬下,显得残忍至极的,下令,“当值宫人,立即杖毙。”
新任的禁军右卫将军进殿跪下,闻言惊愕。帝王寝殿数枝白山茶花静放,郡主愿意怜悯一枝花蕊,却要杖毙宫人。
这便是郡主的慈悲心肠。
褚忡那双眼睛直勾勾看来,阿元挥手将汤药砸他脸上,黑色的药汁顺着盔甲流下。他不敢让碗碎在地上,双手接住。
“你也该死。”
褚忡跪地磕头,“臣知错。”
袁侍监此去翠微山,由玄甲军随行,并带走数百人,皆是尽心侍奉陛下数十年的宫人。余下之人,行事不足,更因陛下重病,陈王是未来天子,对陛下有轻忽之心,侍奉不周。
他过去听说,郡主长在太祖皇后要膝下,有仁慈宽容之心,从未苛待宫人。今日不过因宫人侍奉陛下有轻微不周,竟然大怒至此,下令杖杀。这是与陛下如出一辙的残忍冷血。
一切静悄悄发生,龙渊剑的剑鞘并未合上,血气弥漫。
阿元跪坐在舅舅床边,她今日来得匆忙,并未修饰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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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面色惨淡,没有一点血气,心中悔愧,小声说道:“舅舅,对不起......”
她轻轻握住舅舅冰凉的手掌,只是她的手也冷冰冰的,许久才缓缓捂热。直到黄昏时分,陛下睁开眼,“阿元,是你在哭吗?”
他笑道:“我梦里听见你在哭。”
阿元唤了一声舅舅,不再说话。她实在哭得厉害。
陛下叹息,“太医说你病了,应该多静养,你怎么来了?”
阿元第一次感到,灿珠宫与太清神宫之间,隔着小瀛洲,原来也是这样远的距离。她告诉舅舅,“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离开舅舅。”
小满在庭院中,见到新来禁军右卫将军处置那些该死的宫人,陈王突然来了,得知今日情况,垂思片刻,只将那群宫人赶去别处。
他告诉褚忡,“此事并非出自表妹本意,只是父皇病了,表妹也跟着病了。”
宫人们齐齐跪在陈王脚下,感念陈王恩情。
对于陈王来说,这群人的生死无关紧要。但是他与阿元之间的小孩子,那个可怜的小孩子。陈王已在承天寺选址修建一座华丽的金塔,令僧人日夜诵经祈福,以求来世,再来做他与阿元的骨肉。
表妹原是慈悲之人,何必造杀孽。
小满旁观一切,真是可笑,陈王也不是什么不沾血腥的圣人,这时倒变得假惺惺了。他与郡主是夫妻,郡主要杀人,他却要做救人的活菩萨。
她咬紧牙,还是落了满脸的泪。
毛秋安慰妹妹,小满却道:“你们都说是为郡主好,可她的亲生骨肉,她一无所知。这些人让她生气,你们却拦着她。这便是为她好吗?”
毛秋沉思许久,“我不知道。”
他们盼望郡主好,可是都知道,郡主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了。
阿元与陈王从此住在太清神宫的偏殿,日夜为陛下侍疾。
过去外祖父、外祖母生病的时候,陪在阿元身边的是表哥,如今舅舅生病,陪在阿元身边的是她的丈夫。
阿元再也没有弹过箜篌。
陛下重病,驻守封地的亲王不能回京。齐国公掌管北大营驻军,更调来东州、平州的军队戍卫京畿。宫中禁军,也一半换成陈王的人。一切风雨欲来。
萱娘给阿元寄来一封信,大夫诊出萱娘腹中是一个女孩,取了小名“泱泱”,她欢天喜地告诉阿元。
她们过去互相承诺,姜毓珠和崔萱是永生永世的挚友,将来她们的女儿也要做最好的朋友。
阿元为萱娘感到高兴,她将这桩喜事告诉舅舅。蓬莱宫的冬日不算冷,阿元却感到冰寒彻骨,只有在舅舅身边,会有些许的温暖。
舅舅替阿元赏下无数超越礼制的珍宝,十分隆重。
阿元给萱娘回信,桌上白瓷瓶中是一株茉莉花,信纸也沾染上花香。阿元的字是舅舅亲自教的,与舅舅的字极为相似。
阿元想自己将来生下一个女儿,应该叫什么样的名字。她的孩子,想让舅舅取名字。
舅舅答应了,他说:“我要好好想一想。”
那一定是世上最珍贵的名字。
阿元没有等到答案,承平三十五年正月丁卯,陛下病得很严重。
他注视着床边的阿元,伸出手去。阿元握住舅舅的手掌,她不停哀求,“舅舅,不要丢下阿元。”
过去外祖母病重,阿元却不敢这样祈求外祖母。外祖父的金棺停在翠微行宫,并未下葬,外祖父一直在等着外祖母,夫妻同葬,生生世世,永不别离。
阿元一次次失去至亲,如今舅舅也将离阿元而去。
陈王跪在阿元身边,他的手中是一道传位的诏书。
陛下交代儿子,“要做圣明君主,要善待阿元。”
陈王跪地磕头,额上红痕似血,“是。”陈王与陛下并无多少父子情分,却要做出悲痛的神情,他垂眸看向阿元。
真正伤心的人是阿元,她远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更伤心。
陛下又想与阿元说什么,阿元轻轻靠在舅舅的枕边,却怎么也听不清,她茫然睁大眼睛。
片刻之后,舅舅垂下手臂,阿元再喊舅舅,这次没有人回应她了。
殿内哭声响彻,殿外丧钟敲响。
阿元感到万籁俱寂,她静静地听着耳边的风声。
小满只注意着郡主,见到郡主的身下流出好大一片鲜红的血迹。她惊呼一声。
阿元趴在舅舅的手边,软软地垂下头颅。她乌檀般的鬓发上是一朵重瓣牡丹花,滚滚如云,散在床榻上,一络发丝落在帝王的掌心。那朵鲜艳的牡丹花摇摇欲坠,自她雪白的脸颊滑过,跌进浓浓血水中。
陈王丢下手中的诏书,慌忙过来将阿元抱住。他的身躯是热的,却怎么也捂不热阿元。
舅舅死了,阿元的心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