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的年老与重病,让权力之争愈发疯狂。
面对陈王一党的攻讦,楚王已入穷巷。自太子死后,楚王一路顺风顺水,遭逢逆境,完全失去章法。没有崔相在背后操控,他不算是聪明人,手段谋略实在平平。绝望之际,他将阿元当作救命稻草。
不久楚王休弃王妃张氏,赶走府中所有姬妾,向齐国公府姜家求娶阿元。
满京震动。
阿元听内侍说起当日的事,楚王痛哭流涕跪地哀求齐国公,“阿元救我!表妹救我!表妹若是愿意嫁给我,陛下总不忍心让表妹当寡妇。”
楚王妃张氏性情刚烈,带着一子一女休弃回到娘家宣德侯府,当夜投缳自尽。
崔相闭门不出,在家中侍奉病重的老父亲。
他们已经注定,是失败者。
陛下召陈王进宫,二十七岁的陈王跪在殿中,英姿勃发,贵不可言。
陛下高坐龙椅之上,漠然俯瞰着陈王,凝视他许久,“我可以把阿元嫁给你,你必须亲手杀死高氏。”
陈王低垂头颅,拱手行礼,“高氏是臣的结发妻子,表妹是英烈遗孤。臣若杀妻另娶,后代史书,千秋万世,又会如何评说表妹?”
他抬头与年迈的父亲对视,黑色的眼眸中蕴藏着风暴,“陛下,前朝余孽萧氏藏匿南方。自永平二十八年,太子被废之后,南方世家惶恐至极,以巨资私助萧氏,如今蓄兵藏甲,渐成势力。臣若休弃高氏,南方世家或将孤注一掷,与萧氏合谋。”
陛下一双锐目,裹着寒霜,显露出淡淡冰冷的笑意,“你很像朕,骨子里像。”
煌煌宫室之中,至高权柄之下,这对父子有着相似的神情与面容。
衰老的父亲,年轻的儿子,一代又一代权力的交替传承。
“我会把阿元给你。“陛下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直至此刻,陈王心中涌上难以言说的喜悦,他重重磕头,“儿臣深谢父皇。”
他还有未说出口的承诺,发誓必将一生一世善待表妹。帝王却摆手,在那个瞬间,宛如一条垂暮的苍龙。陈王只得退下。
陈王离开大殿,立在廊檐下遥望天际,只见苍空碧水,浩渺无垠,他很想立刻见到表妹。可是皇城禁卫森严,灿珠宫更有玄甲军重兵戍守,世间唯有这段路最为困难重重,远胜千山万水。
众内侍跪在阶下,态度殷勤,礼仪恭敬。
他几乎迫不及待,大步走在前往灿珠宫的路上,行过小瀛洲,金光泠泠,荷香浸透衣裳。
从今之后,帝国疆域之内,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
太清神宫内,袁春来回禀卢希的行踪,已过阴山,再过一月,便能抵达金州。陛下低声道:“朕是真的老了。人老了,心就变软了。”询问忠诚的老内侍,“你以为,陈王会善待阿元吗?”
袁春来跪在地上,以袖掩泪。
“取笔墨来,朕要亲自拟一道诏书。”帝王最后的诏书。
阿元卧在床榻之上,病病怏怏的,乌发如瀑,美丽易碎,数着帷帐上的水晶花。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禀报声,高大的男人穿过层层帏帐,掀开最后的翠珠垂幕,用力将阿元抱在怀中。
五表哥生得高大而健壮,两只灼热的手掌紧贴阿元孱弱的躯体,阿元从未与人这样亲近过,只感到有些害怕。
抬起眼眸,两人对视之间,陈王握住阿元的手,他的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猛兽。
此刻陈王心中突然明白,他做不到。
若是今日,陛下最终决定让表妹嫁给别人,他势必一生难解,无法释怀,将用尽一切手段让表妹回到他身边。
他远比他以为,更加贪婪。
从前他几乎什么也没有,尤其与静王和太子相比。他所求的一切,必须付出千倍万倍的努力。而在今天,他由衷感恩,这是上天予他唯一的眷顾。
过去表妹是他最亲的人。他最隐秘的情绪也只有与表妹共享。以后他们会是夫妻,会永远是彼此最亲密的人。
“表妹,我一定不会辜负你。”陈王只恨不得将一颗心掏出来。
阿元的面容露出浅浅的笑意,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依偎在陈王胸前,听着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跳,乌发垂腮,她轻轻应了一声。
舅舅问阿元,“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药吗?”
阿元不知道,她回答舅舅:“一个人要千秋万世独活,一定很孤独。”
舅舅叹息,“是啊。”他告诉阿元,“我知道,我是真的老了。”什么仙丹妙药,也再也起不到任何作用。积年服食丹药的沉疴,在很快的时间迅猛爆发,年迈的帝王病得很厉害。
楚王府中,楚王披发跪地等待父亲的决断,就像过去他的兄长们那样。
他想起妻子和孩子,休弃王妃时,王妃和儿女苦苦哀求,他最疼爱的女儿深恨他的冷酷绝情,扑上前来咬掉他腿上的一块血肉。
女儿玉雪可爱的脸上鲜血淋漓,双眸通红,像是妖兽一般。金尊玉贵、无忧无虑的女儿变成满腹仇恨的野兽。他伸出手来,儿子旋即拔剑而向,决绝砍向他的手臂。
他承受断臂的剧痛,只是轻轻给女儿擦干净脸,“好孩子,跟着你阿娘快快离开,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楚王见过太子、鲁王的惨状,当他走在相似的节点,却不知如何挽救自己妻儿的性命。
王妃恐连累娘家,一条白绫勒断她的脖子。
此刻楚王听着内侍的脚步声渐渐走近,想起许多过去的事,失去全部的勇气,举剑自刎,同样脖颈断裂死去。
赵国公府中,赵国公强撑病体,令长子与次子分家。
崔相跪在父亲床边,“我这一辈子,都不肯听爹的话,最后一次,儿子听爹的话。”
他双手接过父亲递来的酒杯,一口饮下,毒药穿肠破肚,濒死之际哀求父亲原谅,“儿子自有千般过错,可河工贪墨绝非儿子主谋,那是我们国家的子民啊......”
赵国公咽下泪水,唤崔显过来,崔显伏地上前,身侧便是痛苦哀嚎的叔父,口中不断涌出黑色污秽的血水,喷溅到崔显脸上。赵国公拼命抓住崔显,苍老瘦弱的手臂青筋暴起,“显儿,你回头看看。”
屋内安静至极,众堂弟和年幼的堂妹们,都不敢发出哭声。
“日后,崔氏全族的生死存亡全系你一人,你不能再任性了......”赵国公吐出最后的遗言,溘然离世,双眼圆瞪,竟是死不瞑目。
崔相最后总算做回一个孝顺儿子,经受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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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楚后,伏在父亲的床边,慢慢声息渐无。
叔父身上的血水蔓延至崔显身躯,祖父骷髅似的手掌像是窒息的藤蔓,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将崔显裹住,令他浑身颤抖,在寂静与绝望中,听见幼童的啼哭声。
是他新生的小儿。
崔显感到心口寸寸迸裂,哀痛彻骨,不禁喃喃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陛下比之数年前,多了些许慈悲心。楚王及崔相首罪已死,崔妃移居别宫,楚王子女贬为庶民,宣德侯府削爵徙边,崔相一脉流放黔州。
冬日已至,张同带着姐姐的两个孩子出城时,正遇上初雪。前路遥遥,他仔细给孩子们穿好外衣,外甥女呦呦扑在他怀中,小女孩裹着白兔毛的棉袄。呦呦问他:“舅舅,我们要去哪?”
天地茫茫,整座繁荣的中州城覆上一层积雪,他隔窗凝视许久,“郡主安排我们去金州,去投奔我的一个朋友。”
“金州在哪?”
一身素缟的小霖郎抱剑而坐,笑着回答妹妹:“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去的狩猎者变成为逃亡的猎物,在历史的相似节点,走向共同的命运。
阿元的泪水近来变少了,只是夜里总睡不着。楚王和崔二舅舅的事,许久才传到阿元耳边。她头脑昏沉,坐在镜前,不禁感到疲惫,宫殿穹顶的蓝宝石像是无数的星辰,四壁鲜花大片绽放。
当阿元闭上眼睛,忽而想起福妙,那只母亲留下陪她长大的猫。
福妙冬日掉进小瀛洲,侍猫的宫娥哭着踏入水中,浑身衣衫湿透,冷得打颤。楚王路过此处,掀起衣袍,三两下飞出去,动作轻巧拎起那只胖猫。
他将猫揣着怀中,连身衣裳也来不及换,来到灿珠宫,将这事讲给阿元听,脸上带着笑意。
过去他并非十恶不赦的坏人,只是在权力的争斗中,被欲望异化成面目全非的模样。
阿元腮边滑落两颗泪,她抬手擦去,泪已经流干了。
北固驿,烈侯曾于此地大捷。
卢希带小狗儿留夜歇息,天地相连,莽莽苍苍。茫茫冰雪,构成一个琉璃世界。
雪落肩头,卢希满头银白,正在马厩专注喂食草料,身后忽而有喧闹之声,雪净天地间蓦然大红,驿站张灯结彩,众人喜气洋洋。
有声音传来,“郡主将要大婚,陛下诏令大赦天下。”
“这样天大的喜事,我等速去将军祠堂,告知烈侯大人。”
“大婚?”卢希木然僵立原地,缓缓回过身来,“她要嫁谁?”
灯笼赤红的照射下,卢希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血红,他听到一个极度恐惧的答案。
“现在的陈王。”将来的天子。
怎么会是陈王呢?怎么会是他!
很多个难眠的深夜,西北繁星之下,他恨她恨至心中绞痛不止,咬牙切齿设想过阿元的千万种结局,却绝无可能与陈王有关。
抬眼见,漫天雪白转瞬被浓郁血红覆盖,天地大喜,绵延无穷无尽。
他顺着红灯笼的光,蹒跚奔向驿站附近的烈侯祠堂,注目高大的神像。无所不能的大将军,救救阿元,救救你可怜的女儿。
姜毓珠,当你习以为常摆弄别人的命运,你想过你的命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