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万岁 > 17. 旧事
    以陈王的谨慎,要抓住陈王的把柄,以至于是一个拿捏陈王性命的把柄,绝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张同认为不过是史生的的一面之词,并无依据,哪怕是真的,那个孩子也不太可能活下来。

    但史生突然死了,鲁王的残部,绝不允许叛主之人苟活,活生生拔掉他的舌头,再血淋淋割下他的脑袋,用于献祭主上。

    张同前去调查,史生的家在京郊数十里外。家中老父多病,攒不下银钱,史生在鲁王府当差,也并不受重用。鲁王死后,其部皆被牵连,史生卖房卖地贿赂官员,苟活一条性命。现在全家住在一间草屋中,史生投奔楚王,欢天喜地捧着打赏的金饼回家,不知利刃已悬在头颅之上。

    一进屋,满地的血,三具尸体。史生无头的尸首,他的妻子。史生的老父瘫痪在床,活活饿死。家中还剩一个三岁的幼儿,啃着泥土,双目似饿狼一般,守在祖父的尸体旁,不许人靠近。

    这样残忍血腥的手法,不像出自陈王之手。张同仔细检查屋内痕迹及刀口,回去向楚王禀报,确实是飞鹰将的残部。楚王摆手,并不放在心上。

    史生已经没有利用价值,被谁杀的,并不重要。

    张同和长姐说起这事,近来王妃时常噩梦,一刻不停守在熟睡的儿子身边。她轻声和弟弟说话:“我平生最恨叛主之人,但孩子可怜。你让人给点银子,送去寺庙里,好歹有口饭吃。”

    张同并不赞同姐姐,多此一举而已,但也不会违背,摸了摸小外甥的额头,只是道:“大姐真是好心肠,只盼上天能降恩于我们小霖郎,保佑他永远平平安安。”

    自从太子身死,至今已六年。这样的要紧事,楚王信任妻弟,只交给他一人来办。张同追查许久,一直到今年春天陈王赴河州治水,生死未卜。陈王府中,王妃一向没有实权,内院事宜皆由侧妃打理。其中密事,恐怕也不知晓,又忙中出错,才让他抓住了一丝漏洞。

    顺着线索,废了好几个月的功夫,悄无声息,一直寻到西北边塞的小邑城。

    已是人间烈狱。

    月前胡人南下劫掠,他们骑着大马,手握长刀,趁夜杀光所有驻守小邑城的军队。火光乍现,城中百姓睁开眼,只见胡人踏着尸山血海而来。

    小邑城只是一座小城,百年以来饱受胡人侵扰的痛苦,人口不足十万,有一银条河,绕城而过。十八年前,烈侯经过此地,在银条河边割下大单于祖父的脑袋,设神台祭祀过去死在胡人屠刀下的生灵。

    十八年后,胡人休养生息,卷土而来。百姓们夺命而逃,胡人的屠刀纷纷落下,一地的鲜血。城内设有烈侯的祠堂,百姓们在此躲藏,仓惶祈求大将军的庇护。

    神明不会降临,老兵高举锄头反抗,死在胡人马蹄下。

    大火烧了七天,胡人在城内洗劫一空,几乎没有留下活口。

    此事过去数日,才被小邑城以北的大邑城驻军察觉,报给都护府,驻守西北都护府的将领是长平侯,老齐国公的次子。消息传到中州,皇帝陛下命令西北都护府出兵威慑。

    中原精锐铁骑围住血洗小邑城的胡人部落,长平侯身穿金甲,身侧的校尉是他刚二十岁的独子姜屹。

    长平侯垂首叹息,“这样一代一代,仇恨世代传承,何时才有平息的时候?”

    幽朔之外,镇守帝国疆域的边军是神武军,这支帝国最庞大的军队,所向披靡,无人能敌。他们的将帅是烈侯,烈侯死后,无人能辖制这支庞大的怪物。皇帝运用帝王之术,使其四分五裂,其中最大的一支,仍驻守在都护府,听从姜家人的指挥。

    但长平侯仍不能完全掌控这支军队,都护府的副将,也是从前跟随烈侯征战沙漠万里的前锋将军扎图尔。他性烈如火,传闻中他的大刀砍下三千胡人的头颅。他和大多数边塞人一样,胡人害得他家破人亡,对胡人怀有彻骨的恨意。

    长平侯闭上眼睛,挥出长枪,发出冲锋的号令。

    扎图尔率先冲进敌军阵地,金错大刀挥下,砍下第一颗胡人士兵的脑袋,鲜血溅红他的半张脸,高高举起滴血长刀,露出痛快的笑容,“杀!”

    张同没在小邑城找到废太子遗孤,小邑城里只有死人。

    他顺着小邑城往四面搜寻,在小邑城以南三十里永宁镇有所发现。永宁镇也受胡人作乱波及,街上一片大火后的狼藉,人群聚在一起,互相帮助,重建家园。

    小狗儿也回家了,他的爹是杀猪匠,家里还有一个美丽的大姐和一个爱作弄他的哥哥。一家人住在镇西的街上,院子里种了一棵雪梨树,每年都能结脆甜多汁的大梨。

    梨树倒了,他的家也倒了。

    小狗儿跪在地上,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喃喃喊着爹、姐姐和哥哥,没人答应他。

    哥哥很会赚钱,他们两兄弟一年到头在街上做小货郎。忙了一年,小狗儿赚到一百个钱,哥哥却攒了四百七十三个铜钱,他想攒够五百个,去小邑城看看。

    去过小邑城的人吹嘘,小邑城足足有十个永宁镇那么大,城里的酒楼有西域娘子,在黄金搭的台子上跳舞,叫卖着葡萄美酒。还有麻记胡饼,焦香酥脆,里面塞满羊肉,鲜得人舌头都要掉了,一个胡饼足足要三文钱。更有糖酪樱桃,在红红的大樱桃上浇了一层糖浆,比糖葫芦还要好吃十倍。

    小狗儿流了一夜的口水,次日天还没亮,听见哥哥气急败坏的声音,“小狗儿,小狗儿,你是不是偷拿了我的一个铜板?”

    屋子里没有点灯,太阳从窗外照进屋里来,小狗儿赶紧起床,“哥哥,我今天下午就能还你钱。”

    隔壁铁匠阿叔爱喝酒,每年的三月十八、清明、七月十一、中秋、九月十七等好多个日子,总要大醉一场。他让小狗儿跑腿去打酒,买酒剩下的钱都给小狗儿,不过小狗儿每次只要一个铜钱,他帮香玉姑娘买胭脂也只要一个铜钱,因此大家都爱叫他做事。

    寻常的百姓,也没个正经的名字。姐姐叫灵鹊,哥哥叫小猫儿,弟弟自然叫作小狗儿了。小猫儿将陶罐里的钱倒出来,又数了一遍,的确差了一个铜钱,盯着小狗儿的眼睛,一猜一个准,气得咬牙,“你是不是把钱给香玉花了?小狗儿!你真是个傻狗儿,笨狗儿!”

    香玉姐姐是从小邑城来的,嫁给另一条街上的书生。她才来的时候,最喜欢喊小狗儿去买东西,胭脂、吃食。她自己不太上街去,因为总有人议论她。不过香玉姐姐已经很久没找他买胭脂了,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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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白天喊他过去买了街上的桂花糕。

    最近正是金桂飘香的时候,一开窗,满屋都是香气。

    香玉姐姐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吃了一口桂花糕,眼泪落了下来,“小狗儿,姐姐吃不下了,给你带回家吃。这些我没吃过,不脏的。”

    她除了书生,最喜欢小狗儿,小狗儿文雅灵逸,像一个小读书郎。她从前说,“小狗儿,你娘肯定是个大美人,哪怕是小邑城也没人能比得上。”

    但小狗儿没见过他娘,听姐姐说,他娘生了很重的病,生下他后,很快就病死了。

    “她长得好看吗?”小狗儿曾问过。

    灵鹊回忆,小狗儿的娘满身的疮痕,两道穿透胸口的刀伤,躺在床上几乎只有微弱的呼吸,而她腹中的胎儿却活了下来。

    这是上天的悲悯。

    小狗儿的娘明氏,是太子的承徽,弹了一手好箜篌,因此被宠幸。她只是低位妃妾,东宫封禁的时候,太子妃做主,让一个宫女顶替了她的身份。郑侧妃、冯良娣等妃嫔为了太子的宠爱,素来喜好争斗,但那时没有一个人戳穿她的身份。

    太子是一个仁善的人。

    郑侧妃生了太子的长子,冯良娣生下太子的长女,她们都抱着孩子流泪。年纪小的郡主、皇孙饿得直哭,他们的亲娘哄着孩子,“乖孩子,睡着就不饿了。”

    小狗儿的娘出生南地,柔弱美丽,性情似水,那时却生出前所未有的胆气。

    她含泪注目着襁褓中的婴儿,心中期盼,这个孩子,要替他的兄长姐姐好好长大。

    小狗儿五岁多了,灵鹊回答弟弟,“你娘她,美丽又勇毅,比上阵杀敌的将军还要厉害。”

    小狗儿离开的时候,香玉姐姐已经睡着了。他带着桂花糕回家,分给家人。爹爹是镇上最好的杀猪匠,一把杀猪刀又快又狠,养活三个孩子。

    姐姐摸了摸小狗儿的脑袋,坐在窗下绣嫁衣,“好孩子,姐姐抽屉里还有酥糖,你和小猫儿一起吃,你们都要快快长大。”

    她快要出嫁了。姐姐美丽能干,镇上的年轻捕快想娶她,爹爹不肯答应,两人私下定了终身。

    爹每日辛劳,跑很远的地方替人杀猪,为姐姐筹备嫁妆,此时正在黄昏的院子里磨刀,准备夜里启程赶路。

    看见他,问:“今日功课做了吗?”

    爹从来不喊他小狗儿,隔壁铁匠阿叔也从不这样喊他。

    小狗儿认为,看那些史书典籍、圣人学问,是没用的。等他长大了,要不跟着爹杀猪,要不当个小货郎,或者便做一个小铁匠。

    但他乖乖答:“做了。”每日早上,跟着隔壁铁匠认字看书,然后认真做功课。铁匠阿叔不止会打铁,还懂得许多学问,只是他总也不说话,沉默得像一棵孤独的树,年龄不算老,可他的心已经变得很老很老了,总望着东去的方向。

    小狗儿想,东边除了升起的太阳,究竟还有什么呢?

    他有一次忍不住问出声来。

    铁匠阿叔沉默许久,回答:“是中州,无数人豁出性命保卫的地方。”

    中州又在哪里?

    一定很远很远,是小小的小狗儿一生一世也到不了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