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万岁 > 16. 善仪
    中秋节后,萱娘出嫁,跟随丈夫南下河州。东胡的扎答尔部族作乱,静王北赴幽朔。

    静王出行,阿元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去送他,温柔告诫:“日后对兄长,应该更敬重。”

    楚王与陈王之争,已经势若水火,早晚会有胜负之分。

    静王身穿流光银甲,握住梅花枪,他明白阿元的意思,抿紧唇角,“他们的事,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我早晚要回幽朔去。”

    阿元愈发担忧,叹了一口气,殷切道:“表哥,你要记得写信给我,我收到信,一定会回复你的。”

    冰冷的银盔之下,静王扬起嘴角,“我一定不会忘的。”翻身骑上白马驹,“表妹,等我年末回来,我们一起过年。”

    这座宫城,或许对于任何人来说是血腥残忍的地方,但对于阿元来说,这是她唯一的家园。

    她站在宫门前,目送静王离去,宫中禁卫与幽州铁骑合为一军,浩浩荡荡跟随在静王身后,护送静王北归。

    “好啊。表哥,我等你回家。”

    陛下遣大理寺秘查陈王遇刺并河工贪墨,历时三月,大理寺少卿公孙敖进宫面见陛下。

    太清神宫彻夜灯火通明。

    次日清晨,袁春来请郡主前往。阿元梳洗之后,前去拜见舅舅。太清神宫乌金殿内,早已不闻荔枝香,香炉缭绕,桌案、地毯上全是卷宗。

    公孙敖及七八个大理寺的小吏并未抬头,一边翻阅,一边做抄录。

    舅舅躺在榻上,闭着双目,神情莫测。

    阿元捡起桌案上的卷宗,一目十行,又拾起另一卷,靠窗的小吏抬头注意到阿元,微微一怔。

    帝王的声音传来,“阿元,你说,我老了吗?朕的儿子怎么胆大如此,朕的臣子也不知忠君?”

    阿元抬眸望去,舅舅的身影隐在帏帐后,身形高大,宛若一只巨龙,却已年迈。陛下语气平静,不见喜怒,面容冷酷至极,暗藏杀机。

    阿元乖顺垂下头颅,脖颈白腻如雪,缓步上前,跪坐在舅舅身边,目光转向御案之下,问起:“黄河水灾,遇难灾民多少?”

    公孙敖叹息,答:“不计其数。”

    灯火幽明,阿元仰视着帝王,轻声说:“舅舅,您是天子。天子,永远至高无上。背叛天子的人,都该受到严惩。”

    公孙敖跪在殿中,耳边少女的声音空灵轻柔,却令他不寒而栗。

    地上的名册被风吹动,纸上的人名不停翻动,新一轮的血腥审判即将开始。

    楚王府中,楚王猛然惊醒,王妃温柔似水,为他轻轻拭去额角汗水,“殿下,要不要唤太医?”

    楚王还陷在噩梦的惊惶中,摇了摇头,问起楚王妃:“张同那边,有没有消息?”

    提及弟弟办的差事,楚王妃面色凝重,握住楚王的手臂,身躯忍不住颤抖,“殿下,那只是个孩子,陛下已年老,或许对废太子有怀愧之心。”

    楚王推开王妃,这样的关头,更不容妇人之仁,披上外衣下了床榻,“我的父皇,可不是会后悔的人。”

    一过中秋,天气转凉,楚王在屋中焦急踱步,汗水湿了衣襟,默默思量。曾任工部侍郎的杜时冲在老家自缢,对外报病逝,河州知州赵彦早被当作首犯下了大狱。

    此事过去三月,似乎已经隐去。但他心中愈发不安,隔着门窗,“有没有密信递来?”

    亲信捧了锦匣上前,楚王从匣中取出数封密信,转身坐在床边,匆匆看完,窗外不知何时下起暴雨,楚王未有丝毫察觉。自从太子、鲁王死后,诸王之中唯他最受皇帝信重,内外朝中交际广泛,耳目通达。

    看过各方密信,未见一丝异样,一如往昔的平静。

    他又想起陈王。陈王被废太子和废后拖累,向来不足为惧。不知何时起,竟势大如此。

    过去陈王尽得西南民心,又与西北边军交好,现在主理兵部、工部,手段老辣高明,一丝过错也寻不出。来势汹汹,逼得他节节后退。

    他不得不承认,斗不过陈王。

    但陈王再谨慎细微,在陛下心中总有一桩过错。

    太子。

    陈王养在废后膝下,与太子最为亲近。

    楚王与王妃成亲八载,夫妻情笃,他柔声告知王妃:“我想呦呦了,你让乳母抱她过来。”

    呦呦是他和王妃的小女儿,才三岁,正是天真无邪的时候。

    王妃嗔怪道:“王爷,呦呦气性大,吵醒了一时半会可就睡不着了。”

    楚王笑了笑,“悄悄抱她过来,不要吵醒她,呦呦醒来一睁眼便能看见爹娘,一定很高兴。”

    王妃依偎在丈夫肩上,含笑答应。

    宣德侯府世子张同奉楚王之命调查废太子一事,已数年。

    当年废太子入狱,亲眷被幽禁,皇次子鲁王率军把守东宫,月余而已,东宫突发疫病,太子妃嫔及幼童尽数惨死。

    二子二女,包括七岁的皇太孙李悟,皆赞他颖悟绝伦,天资过人,最小的孩子不到两岁。收敛尸体时,鲁王这个二伯父站在边上,看着尸体一一核对,确认都死绝了,定无顶替遗漏的可能。

    后来鲁王被陛下赐死,门下幕僚史生前来投靠楚王,说出一件绝密事。

    禁闭东宫时,有门路的宫人纷纷想要出逃,可鲁王对太子忌惮极深,所有人,连一只飞鸟也不肯放过,就算身死,连尸体也不许送出东宫。

    “陈王或许来过,他扮作鲁王座下的飞鹰将。我因机缘会,曾学会乔装之术,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有五分把握,应是陈王。”

    是什么,让陈王冒着极大的风险,豁出性命前途,亲身来到东宫。

    楚王心中一直在思量此事。

    “东宫中,真的没有人出去吗?”楚王问道。

    史生曾在鲁王麾下当差,却不算亲信,如此才会有奋力搏命的机会,眼中一亮,跪在地上磕头,“鲁王虽下死令,把守宫门的将领却各有心思。当时东宫中有恶疾泛滥,死了许多人,飞鹰将中也死了数十人。微臣当时监管东南侧的寿善门,统兵的小旗出身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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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惜性命,心中害怕,因此与臣私下商定,曾将十五具尸体送出东宫。”

    却不一定都是死人。

    他回忆那一日,是仲夏里的五月,东宫历经百年,是仅次天子宫殿的无上至尊,华丽至极的宫室在很短的时日内迅速衰败,奢靡颓废,庭院里的树木吸足人血,红花开得又大又鲜艳。鲁王停止东宫的一切供应,里面死人一天比一天多。那种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手握利刃对准他人,刀锋却悬在脖颈上的恐惧,令他总在午夜中梦回。

    宫门一旦打开,里面宫人夺命往外跑,有些才跑出七八步,便轰然倒在在地上。或饿死,或病死。把守宫门的飞鹰将的大刀上滴着血,从里面抬出来十五具尸体,浑身烂疮,也没人敢上去检查到底死没死。小旗捂着鼻子走远,只叫兵卒挨个往尸体上捅刀,确认绝无活口。

    长刀贯穿身体,露出心肺血肉,流脓的内脏掉到地上,令人恶心呕吐,又见上官已走,匆匆丢下沾血的刀。摆摆手,叫奴仆抬走烧毁。

    那时正是深夜,月色落在寿善门的金色匾额上,涂抹金粉的宫墙上掉了半边蔷薇花下来。

    如今想来,其中疑点重重,疫病也来得古怪,或许真的有人能活下来。

    又是什么,值得牺牲东宫那么多人的生命,来保护它。

    “孩子,一个还在腹中的太子骨肉。”楚王很快想到。诸王血脉,每年太上皇的万寿节、皇太后的千秋宴可都得进宫祝贺皇祖父、皇祖母。太子最小的儿子雱郎,他和鲁王都还曾抱过,十分活泼可爱。

    想要偷天换日,这是绝对无法遮掩的。

    东宫的妃嫔,上了名册的十一个妃子,近身侍奉太子的宫娥,以至妃嫔身边侍奉的宫女,都在鲁王的名单里,亦绝无可能活下来。

    楚王妃前来奉茶,她与楚王有情意,又有智谋,楚王议事也并不瞒她。

    她的长子霖郎与太子幼子雱郎是同年同月生的,长得也相像,宛如一对双生子。

    楚王妃失力跌倒在屏风外的地毯上,已是满脸的眼泪,哀求丈夫,“我们就当不知道好不好?太子死了,善仪姐姐也死了,就算是有孩子,那样艰险的环境,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太子妃卢善仪,是开国功勋魏国公的嫡长孙女,能骑烈马,也善读诗书,武将家的女郎们皆以卢善仪为首。皇太后认为她有国母之德,还有辅佐天子的才干,因此下旨,将她赐作太子正妃。

    她们一群姐妹都十分敬佩善仪姐姐,而她那时年纪小,又在家中被宠坏了,笑着问:“善仪姐姐,嫁给太子,你高兴吗?”

    大家都笑了起来,屋子里都是少女们的笑声。

    “高兴。”善仪姐姐坐在窗边缓缓抬起头,眉眼含笑,“一想到能嫁给太子,我的心是甜蜜的。”

    楚王只要想到这事与陈王逃不了干系,身上的血都要沸腾起来,面色红润,双眸因欲望而猩红,“如果是真的,请上天庇佑,那个孩子最好能活下来。”

    他大笑出声,“陈王的命就捏在我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