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的马车驶入宫门,在长春宫外停下。他快步走进殿内,柳贵妃正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金簪。见刘福进来,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刘福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得意:“娘娘,事成了。长公主在寺中饮了茶,毫无察觉,已乘车回宫。”柳贵妃手中的金簪停顿了一瞬,随即,一抹笑容在她唇角绽开,像毒蛇吐信,艳丽而危险。她将金簪缓缓插回发髻,指尖抚过簪头的珍珠,声音轻柔如呢喃:“好。很好。接下来,就等着看咱们这位尊贵的长公主,如何一日日……枯萎了。”
***
怡兰轩。
马车停在宫门前时,已是申时三刻。夕阳西斜,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像一道道墨痕涂抹在青石地面上。康怡在苏婉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脚步虚浮,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苏婉臂上。她的脸色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失了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光线下闪着微光。
“殿下,您……”苏婉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扶我进去。”康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气弱,“我……有些头晕。”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从宫门到寝殿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她却走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沿途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像蚊蚋般在廊下蔓延。
“长公主这是怎么了?”
“脸色好难看……”
“听说今日去大相国寺祈福,怕是累着了。”
寝殿内,烛火已经点起。康怡被扶到床榻边坐下,苏婉立刻为她褪去外袍,换上柔软的寝衣。寝衣是月白色的细棉布,触感微凉,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康怡靠在床头,闭上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阴影。
“苏婉,”她睁开眼,声音更弱了,“我……胸口闷得慌。”
苏婉连忙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触到的皮肤温度正常,但康怡的呼吸确实越来越急促,额角的冷汗也越来越多,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一缕碎发。
“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苏婉转身,快步走出寝殿,对守在门外的宫女吩咐:“快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过来!就说长公主从寺中回来,突感不适!”
宫女应声而去,脚步声在廊下急促地响起,渐渐远去。
寝殿内安静下来。
康怡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虚弱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这是“龟息散”药效开始发作的征兆。沈青崖配制的药很精准,能模拟出中毒初期的症状:头晕、乏力、冷汗、呼吸急促,但脉象不会出现真正的毒症特征。
她需要这个“病”。
需要太医的诊断,需要皇帝的关切,需要柳贵妃的“探望”。
需要所有人都相信,她真的病了。
***
太医院的值班太医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须发花白,脸上带着常年熬夜留下的青黑。他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进寝殿,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那是苏婉提前在香炉里点燃的安神香,混合着康怡身上因出汗而散发出的微弱的体味。
“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王太医躬身行礼。
“免礼。”康怡的声音从床帐后传来,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有劳太医了。”
王太医上前,苏婉掀开床帐一角。烛光下,康怡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青,额上冷汗涔涔,呼吸浅而急促。王太医心中一凛,连忙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
康怡伸出手腕。
手腕纤细,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王太医三指搭上她的脉搏,凝神细听。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还有康怡压抑的、带着喘息的呼吸声。王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脉象……很奇怪。确实虚弱,时快时慢,像是受了惊吓或是忧思过度导致的心神不宁,但并没有中毒的典型特征——没有滑脉、没有涩脉、没有那种毒入脏腑后特有的紊乱。
他又换了另一只手,再次诊脉。
结果还是一样。
“殿下,”王太医收回手,斟酌着措辞,“您今日可曾受过惊吓?或是……思虑过重?”
康怡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今日去大相国寺为父皇祈福,心中……心中确实挂念父皇龙体。回程时,马车颠簸,许是受了些风。”
王太医点点头。这解释说得通。长公主素来孝顺,皇帝病重,她忧思过度是正常的。加上秋日风邪,体虚受寒,出现这些症状也合理。
“殿下脉象虚浮,乃是忧思伤脾,邪风入体所致。”王太医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开方,“微臣开一剂安神补气的方子,殿下按时服用,静养几日,当可好转。”
“有劳太医。”康怡的声音里带着感激,“苏婉,送太医。”
苏婉送王太医出去,在殿外低声询问了几句注意事项,又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王太医推辞不过,收下后匆匆离去。
消息很快传开了。
长公主从大相国寺祈福回来,突感不适,太医诊断为“忧思过度,邪风入体”,需要静养。
***
皇帝寝宫,养心殿。
永昌帝靠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他比前几日又瘦了些,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曹公公垂手站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药汁漆黑,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皇上,该用药了。”曹公公轻声提醒。
永昌帝摆了摆手,没有接药碗:“康怡那边……怎么回事?”
曹公公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躬身道:“回皇上,长公主殿下今日去大相国寺祈福,回宫后突感不适。太医院王太医诊过,说是忧思过度,邪风入体,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让殿下静养。”
“忧思过度……”永昌帝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曹公公连忙上前为他拍背,又递上温水。永昌帝喝了一口,压下喉间的痒意,喘息着问:“她……可有大碍?”
“王太医说静养即可。”曹公公小心地回答,“只是殿下脸色极差,怕是……确实忧心过甚。”
永昌帝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女儿,他是知道的。表面温婉柔顺,内里却极重情义。他病重这些日子,几个儿子明争暗斗,只有这个女儿,是真心实意地为他祈福,为他担忧。
“去库房,取那支百年老参,还有前年进贡的雪蛤,送去怡兰轩。”永昌帝睁开眼,吩咐道,“让她好好养着,缺什么,直接来朕这里取。”
“是。”曹公公应下,正要退出去安排,永昌帝又叫住了他。
“等等。”
“皇上还有何吩咐?”
永昌帝看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声音低沉:“你去怡兰轩一趟,替朕……看看她。若她精神尚可,问问她,今日去寺中,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曹公公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奴才明白。”
***
长春宫。
柳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柄玉如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宫女跪在榻边,为她捶腿。殿内熏着暖香,甜腻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娘娘,”一个心腹宫女快步走进来,低声禀报,“怡兰轩那边传来消息,长公主回宫后突感不适,太医诊断是忧思过度,邪风入体,已经开了药,让静养。”
柳贵妃敲击玉如意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很快又被掩饰过去。
“哦?”她声音慵懒,“病得可重?”
“听说脸色极差,冷汗不止,呼吸都困难。”宫女道,“王太医诊了脉,说是心神受损,需要好生调养。”
柳贵妃的唇角微微勾起。
心神受损?
呵。
那是“百日枯”开始发作了。
第一天,头晕乏力,冷汗不止。第二天,症状会加重。第三天,就会开始咳血。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
她放下玉如意,坐直身体,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长公主病了,本宫这个做长辈的,理应去探望。去,准备些滋补的药材,本宫要去怡兰轩。”
“是。”
半个时辰后,柳贵妃的仪仗到了怡兰轩。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外罩一件银狐皮斗篷,发髻上插着那支金簪,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扶着宫女的手走下轿辇,抬头看了看怡兰轩的匾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苏婉早已候在殿外,见柳贵妃到来,连忙上前行礼:“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免礼。”柳贵妃声音温和,“听说康怡病了,本宫特来探望。她可好些了?”
“回娘娘,殿下刚服了药,睡下了。”苏婉垂首道,“太医吩咐要静养,不宜打扰。”
柳贵妃笑了笑:“本宫只是看看她,说两句话就走,不会吵着她。”
她说着,就要往殿内走。苏婉连忙侧身让开,心中却绷紧了弦。殿下此刻正在“病中”,但柳贵妃是下毒之人,她的观察必然格外仔细,绝不能露出破绽。
寝殿内,药味更浓了。
康怡躺在床上,床帐半掩。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呼吸轻浅,额上搭着一块湿毛巾。柳贵妃走到床边,仔细打量着她。
确实是一副病容。
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发青,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放在锦被外的手,指尖微微发青,还在轻微地颤抖。
柳贵妃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她伸出手,似乎想为康怡掖一掖被角,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转而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皇上病着,她这个做女儿的,忧心是应该的,可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啊。”
苏婉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素来孝顺。”
“是啊。”柳贵妃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苏婉,“这是本宫带来的一支百年老参,让她炖汤喝,补补元气。告诉她,好生养着,缺什么,尽管来长春宫说。”
“谢娘娘恩典。”苏婉接过锦盒。
柳贵妃又看了康怡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怡兰轩,坐上轿辇,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黑暗中,她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越扩越大。
成了。
康怡已经喝下了“百日枯”。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等待她一日日衰弱,等待她咳血,等待她……死。
轿辇在宫道上平稳前行,柳贵妃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康王登基、自己成为太后的那一天。
***
夜,深了。
怡兰轩寝殿内,烛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留床边一盏小灯,散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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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昏黄的光晕。康怡睁开眼睛,眼中没有丝毫睡意。
“苏婉。”
“奴婢在。”苏婉从外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康怡坐起身,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因长时间压抑呼吸带来的干涩。她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苏婉低声道,“萧统领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让他进来。”
萧破军悄无声息地走进寝殿。他换了一身夜行衣,身形融在阴影里,几乎看不清轮廓。他走到床边,单膝跪下:“殿下。”
“东西准备好了?”康怡问。
“是。”萧破军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慧明招供的证词,属下已经整理成文。刘福的荷包和内务府的银锭也在里面。”
康怡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纸,还有那个绣着“福”字的荷包,以及两锭底部刻着内务府印记的官银。她借着灯光,快速浏览了一遍证词。慧明的供述很详细,从刘福如何找到他,如何威逼利诱,如何交代下毒任务,到毒药的名称、特征、发作时间,一一写明。最后还按了手印。
“曹公公那边,联系上了吗?”康怡将证词折好,放回油纸包。
“联系上了。”萧破军道,“曹公公说,皇上今日特意让他来怡兰轩探望殿下,还问了殿下在寺中是否遇到特别的事。属下猜测,皇上……或许已经有所察觉。”
康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父皇果然不简单。
即使病重,即使深居寝宫,他对宫中的风吹草动,依然保持着敏锐的感知。
“你亲自去一趟。”康怡将油纸包递给萧破军,“把这个交给曹公公。告诉他,有人欲害本宫,用的乃是前朝禁药‘百日枯’。此次下毒未成,但难保不会有下一次。此次目标虽是本宫,但宫中既有此等阴毒手段,难保不会危及……圣驾。”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让他务必秘密呈报给皇上。此事关乎皇室颜面,不宜声张,但……不能不防。”
萧破军双手接过油纸包,沉声道:“属下明白。”
“小心些。”康怡看着他,“莫要让人看见。”
“是。”
萧破军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
***
养心殿。
夜已深,但皇帝寝宫内依然亮着灯。永昌帝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曹公公垂手站在一旁,屏息静气。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曹公公眼神一动,看向永昌帝。永昌帝放下奏折,点了点头。
曹公公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一个油纸包从缝隙中塞了进来,随即,窗外的人影一闪而逝。曹公公关上窗,拿着油纸包走回榻边,双手呈上:“皇上,怡兰轩那边……送来的。”
永昌帝接过油纸包,打开。
烛光下,他看到了那几张纸,那个荷包,还有那两锭官银。
他先拿起证词,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脸色越沉。当看到“百日枯”三个字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纸张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砰!”
他一拳砸在榻边的矮几上,药碗被震得跳了起来,药汁泼洒出来,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染出一片深褐色的污渍。
“好……好一个柳氏!”永昌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好一个……毒妇!”
曹公公连忙跪下:“皇上息怒!”
永昌帝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脸色因愤怒而涨红。他死死盯着那几张纸,眼中翻涌着杀意,但最终,那杀意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
现在还不能。
柳氏背后是康王,康王背后是严党。他病重至此,朝局本就动荡,若此时处置柳氏,必然引发连锁反应。康王不会坐视生母被废,严党也不会放弃这个未来的“太后”。一旦闹起来,就是一场宫变。
他不能冒这个险。
至少……现在不能。
永昌帝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怒火已经沉淀为冰冷的寒霜。
“曹正。”
“奴才在。”
“这个僧人,”永昌帝指着证词上慧明的名字,“秘密提审。朕要更详细的口供。他见过谁,说过什么,一字不漏。”
“是。”
“还有,”永昌帝的目光落在那两锭官银上,“内务府的银子,怎么会流到一个太监手里?给朕查!一查到底!”
“奴才明白。”
曹公公起身,正要退下,永昌帝又叫住了他。
“等等。”
曹公公回身。
永昌帝靠在榻上,目光望向窗外。窗外是漆黑的夜,但那个方向……是长春宫。
他的目光冰冷,像淬了毒的冰锥。
“先看紧她。”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曹公公心中一凛,躬身道:“是。”
他退出寝殿,轻轻关上门。殿内,永昌帝独自坐在榻上,手里捏着那几张证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暗。
窗外,秋风呼啸而过,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无数人在低语。
像阴谋在暗处滋生。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