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长公主府的寝殿时,康怡已经起身。
苏婉正为她梳妆,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却陌生的脸。眉形被修得略平,少了长公主惯有的凌厉弧度;唇色用的是京城官家小姐间流行的淡粉口脂,而非宫中御制的朱红;发髻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插一支素银簪子,耳坠是两粒小小的珍珠。身上穿的是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腰间系着浅碧色丝绦——这是京城中等官宦人家小姐最常见的装扮。
“殿下,”苏婉轻声问,“这样可好?”
康怡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很好。看不出破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秋高气爽,天空澄澈如洗,几缕白云悠悠飘过。院中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碎花缀满枝头,甜香随着晨风飘进室内,混合着殿内淡淡的檀香。远处传来宫人洒扫庭院的沙沙声,还有鸟雀清脆的鸣叫。
“马车备好了吗?”康怡问。
“备好了,停在西侧门。”苏婉低声回答,“车夫是咱们的人,可靠。马车也是寻常的青帷小车,没有公主府的徽记。”
康怡从妆台上拿起一个锦囊,里面装着几锭碎银和几串铜钱——这是普通官家小姐出门会带的钱袋。她又检查了一遍袖袋,确认那枚刻着“李”字的玉佩在袖中——这是母妃娘家远亲的姓氏,她今日要用的化名。
“走吧。”
主仆二人从寝殿后门走出,穿过两道回廊,来到西侧门。一辆青帷小车静静停在门外,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粗布短打,见她们出来,恭敬地掀开车帘。
马车驶出公主府,汇入京城清晨的街市。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康怡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张,伙计们卸下门板,挂起招牌。早点摊子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豆浆的豆腥味、包子蒸腾的肉香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冰糖葫芦”、“新鲜瓜果”,声音此起彼伏。行人渐渐多起来,有赶着上工的匠人,有挎着菜篮的妇人,有背着书箱的学子。
这是她熟悉的京城,却又如此陌生。
前世,她很少有机会这样走在市井之间。作为长公主,她的世界是宫墙、是朝堂、是宴会,是那些精致却虚假的应酬。她从未真正看过这座城市的烟火气,从未听过这些寻常百姓的吆喝声。
马车在文华斋门前停下。
文华斋是京城最大的书局,位于城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段。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狮口大张,威严肃穆。店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书卷的墨香从门内飘出,与街市的喧嚣形成奇妙的对比。
康怡下了马车,苏婉紧随其后。
两人走进书局,一股浓郁的书卷气扑面而来。那是纸张、油墨、糨糊、还有旧书特有的微尘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樟木香——书架上涂了樟脑防虫。店内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像金色的细沙。
一楼是经史子集,书架林立,分类明确。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书架间徘徊,手指划过书脊,低声交谈。柜台后,掌柜正在拨弄算盘,噼啪的算珠声清脆而有节奏。
康怡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是杂书和珍本区,比一楼更加安静。这里书架少些,但每本书都装帧精美,有的还用锦盒装着。靠窗的位置设了几张桌椅,供客人阅读。此刻只有一位老者坐在窗边,戴着一副水晶眼镜,正聚精会神地翻阅一本古籍。
康怡的目光扫过书架,最后落在靠墙的一个独立书架上。
那里陈列着几本海外舆图志和游记,都是稀罕物。她走过去,手指轻轻划过书脊,最后停在一本蓝色封皮的书上——《南海诸国风物志》。
她取下书,走到窗边一张空桌前坐下。
苏婉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垂手侍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这是她们约定好的警戒距离。
康怡翻开书。
书页泛黄,纸张厚实,墨迹清晰。书中详细记载了南海诸国的地理、物产、风俗,还附有手绘的地图。她看得认真,手指轻轻划过那些陌生的地名:暹罗、真腊、占城、爪哇……前世,她从未关注过这些海外之地,直到后来康王为了筹措军费,暗中与海外商人勾结,她才隐约知道这些名字。
但现在,她看得懂。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将那些古老的文字照得清晰可见。她能闻到书页散发出的陈旧气味,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质感,能看到墨迹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时间一点点流逝。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康怡没有抬头,但耳朵捕捉到了那脚步声的节奏——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是男子的步伐。脚步声在二楼停下,似乎在环视四周,然后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她继续看书,翻到一页关于南洋香料贸易的记载。
“小姐也对海外风物感兴趣?”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康怡抬起头。
站在桌旁的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身材颀长,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青色纱质半臂,腰间系着玉带,坠着一枚羊脂玉佩。他面容清俊,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而深邃,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却又没有市侩之气。
崔琰。
康怡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矜持:“公子是……”
“在下姓崔,单名一个琰字。”男子拱手行礼,姿态优雅,“见小姐在看这本《南海诸国风物志》,一时好奇,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崔公子客气了。”康怡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小女子只是随便翻翻。”
“随便翻翻?”崔琰笑了,那笑容很真诚,“可小姐翻到的这一页,正是南洋香料贸易的关键。肉桂、丁香、豆蔻……这些香料从南洋运到广州,再转运至京城,价格能翻十倍不止。小姐若只是随便翻翻,怎会恰好停在这一页?”
康怡心中微动。
果然敏锐。
她合上书,抬眼看向崔琰:“崔公子对香料贸易很熟悉?”
“略知一二。”崔琰在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接过话头,“崔家有些生意在南边,与海外商人打过交道。这书里记载的,有些已经过时了,有些倒是准确。”
“哦?”康怡做出感兴趣的样子,“愿闻其详。”
崔琰也不推辞,指着书页道:“比如这里说,丁香主要产自摩鹿加群岛,由葡萄牙商人控制。但据崔某所知,这两年荷兰人的船队已经打到了那里,葡萄牙人的垄断已被打破。如今丁香的价格,比三年前跌了三成。”
康怡挑眉:“崔公子连这个都知道?”
“做生意,消息要灵通。”崔琰笑道,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轻轻展开。扇面是素白的宣纸,上面用淡墨画着几枝兰花,题着一行小字:君子如兰。他摇着扇子,动作随意,却自有一股风流气度。
“小姐似乎对这些很感兴趣?”他问。
康怡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书封:“只是觉得新奇。书中记载的海外风物,与中原大不相同。那些国家,那些人,那些物产……就像另一个世界。”
“确实。”崔琰点头,“崔某第一次见到海外商人带来的自鸣钟时,也惊叹不已。那么精巧的机关,能自己报时,分毫不差。还有他们的玻璃镜子,照人清晰如真,比咱们的铜镜不知好多少倍。”
“自鸣钟……”康怡轻声重复,“小女子在叔父家见过一次,确实神奇。”
这是真话。前世,康王登基后,曾收过海外商人进贡的自鸣钟,摆在大殿里炫耀。她见过那东西,也听过它整报时的清脆声响。
“小姐的叔父是?”崔琰看似随意地问。
康怡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家叔在工部任职,只是个闲差。那自鸣钟是番邦使节送的,家叔借来把玩几日而已。”
她故意说得含糊,既抬高了身份——能接触到番邦使节礼物的,至少是五品以上官员——又留有余地,不暴露具体信息。
崔琰果然没有深究,转而道:“说起来,崔某最近也在琢磨,能不能在京城开一家铺子,专门售卖这些海外新奇物件。自鸣钟、玻璃镜、怀表,还有南洋的香料、西洋的绒布……定然能吸引不少达官贵人。”
康怡眼睛一亮:“崔公子这个想法甚好。”
“哦?小姐也这么认为?”崔琰来了兴致。
“自然。”康怡坐直身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兴奋,“京城达官显贵多,又好新奇。若是有一家铺子,能将这些海外珍奇集中售卖,再配以雅致的陈设、周到的服务,定能成为京城一景。不止售卖,还可设茶座,供客人品茶闲谈,翻阅海外游记、舆图志……就像一个小型的海外风物馆。”
她越说,崔琰的眼睛越亮。
“小姐这个想法,比崔某的更进一步!”他合上折扇,轻轻敲击掌心,“不止是售卖,更是展示,是雅集,是交际之所!妙,妙极了!”
康怡适时露出羞涩的笑容:“小女子只是随口一说,让崔公子见笑了。”
“绝非见笑。”崔琰认真道,“小姐这番见解,远超许多男子。崔某经商多年,见过的人不少,但像小姐这样有见地的女子,还是头一回遇见。”
他顿了顿,又问:“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康怡犹豫片刻,低声道:“小女子姓李,家中行三。”
“原来是李三小姐。”崔琰拱手,“幸会。”
“崔公子客气。”
两人又聊了许久。
从海外风物谈到南北商路,从京城物价谈到江南织造,从番邦习俗谈到中原礼法。崔琰惊讶地发现,这位“李三小姐”不仅见识广博,而且思维敏捷,许多观点都切中要害。她谈吐文雅,却不迂腐;见解独到,却不偏激。更难得的是,她对商业运作似乎也有一定了解,能听懂他说的行话,还能提出一些切实的建议。
阳光渐渐西斜,从窗边移到室内,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苏婉轻轻咳嗽一声。
康怡会意,看了看窗外天色,歉然道:“时候不早,小女子该回去了。”
崔琰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很快恢复如常:“今日与小姐一席谈,崔某受益匪浅。不知日后可否再向小姐请教?”
康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状似无意地道:“其实……小女子最近正想与人合开一家铺子,就是刚才说的那种书茶铺子。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伙伴。家父家兄都在朝为官,不便经商;小女子又是女儿身,抛头露面总是不便……”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抬眼看向崔琰,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和犹豫。
崔琰眼睛一亮:“小姐是说……”
“只是随口一提。”康怡连忙道,“崔公子莫要当真。”
“不,不。”崔琰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双手递上,“崔某是认真的。若小姐真有此意,崔某愿与小姐合作。崔家在南边有货源,在京城也有人脉,资金也不是问题。小姐有见识,有想法,我们若联手,定能将这铺子做成京城第一等的雅集之所。”
康怡接过名帖。
名帖是上好的洒金纸,边缘印着淡雅的云纹。正中写着“崔琰”二字,下面是“江南崔氏商行京城分号”的字样,再下面是地址:朱雀大街东段,崔氏商行。
墨迹清晰,纸张挺括,带着淡淡的檀香。
“这……”康怡做出犹豫状。
“小姐不必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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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崔琰笑道,“可先回去与家人商议。若有意,随时可到商行找崔某。或者,三日后此时,崔某还在此处,小姐可来此相会。”
康怡将名帖小心收进袖袋,福身行礼:“多谢崔公子美意。小女子会认真考虑的。”
“那崔某就静候佳音了。”
崔琰拱手还礼,目送康怡带着侍女下楼。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才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这位李三小姐……
有趣。
马车驶回公主府时,已是傍晚。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云层镶着金边,层层叠叠,像铺开的锦缎。街市上行人渐少,店铺开始点灯,一盏盏灯笼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晕。
康怡回到寝殿,第一件事就是卸妆。
苏婉帮她取下簪子,解开发髻,用温水净面。铜镜中,那张清丽却陌生的脸渐渐变回熟悉的长公主容颜——眉梢微扬,眼神沉静,唇色恢复自然的淡红。
“殿下今日可顺利?”苏婉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轻声问。
“顺利。”康怡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帖,放在妆台上,“崔琰比我想的还要精明,但也比我想的更容易接受新想法。”
苏婉看了一眼名帖:“那殿下打算何时与他正式商谈?”
“不急。”康怡站起身,走到窗边,“先晾他两日。太急切,反而惹人怀疑。”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陆续点亮。远处传来钟鼓楼报时的钟声,悠长而沉重,在暮色中回荡。
晚膳后,沈青崖来了。
他是从西侧门悄悄进来的,穿着寻常文士的青衫,提着一个书箱,像是来为公主讲学的先生——这确实是他明面上的身份。
康怡在书房见他。
书房里点着四盏宫灯,将室内照得通明。书架上摆满了书卷,桌上摊开着一本《资治通鉴》,旁边放着笔墨纸砚。康怡坐在书桌后,沈青崖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苏婉奉上茶后,退到门外守着。
“先生看看这个。”康怡将名帖推过去。
沈青崖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是崔琰的名帖没错。崔氏商行的洒金纸,特有的云纹,还有这墨香——掺了檀香和龙涎香,是崔家特制的墨。”
他将名帖放回桌上,抬眼看向康怡:“殿下今日与他谈得如何?”
康怡将文华斋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沈青崖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等康怡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殿下做得很好。既展现了见识,引起了崔琰的兴趣,又没有暴露太多。”
“但是?”康怡听出了他话中的迟疑。
沈青崖微微皱眉:“但是崔琰此人,精明无比。他能将崔氏商行在短短三年内做到江南第一,绝非等闲之辈。今日殿下与他交谈,虽然谨慎,但有些见解……恐怕已经超出了寻常官家小姐的范畴。”
康怡心中一凛:“先生是说……”
“殿下提到海外贸易的运作,提到铺子的经营模式,甚至提到了一些朝堂政策对商业的影响。”沈青崖看着康怡,目光锐利,“这些,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该知道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还有窗外秋虫的鸣叫。
康怡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她确实大意了。面对崔琰时,她太想展现自己的价值,太想吸引他合作,以至于有些忘形。那些前世积累的经验、那些从朝堂争斗中学到的手段,不经意间就流露了出来。
“他会怀疑吗?”她问。
“暂时不会。”沈青崖摇头,“崔琰是商人,重利。只要殿下展现的价值足够大,他就算有怀疑,也会先选择合作。商人逐利,这是本性。”
他顿了顿,又道:“但合作之后,他一定会暗中调查殿下的身份。‘工部任职的叔父’,‘姓李’,‘行三’……这些线索,以崔家的人脉,不难查。”
“查到又如何?”康怡挑眉,“本宫用的是母妃娘家远亲的身份,就算他查到,也只能查到确实有这门亲戚。至于本宫为何要化名与他合作……”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一个公主,想私下做些生意,贴补用度,又不愿以真实身份抛头露面——这个理由,足够合理。”
沈青崖也笑了:“殿下思虑周全。”
“不过先生提醒得对。”康怡正色道,“与崔琰合作,必须更加谨慎。此人精明,眼光毒辣,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他看出端倪。”
“所以接下来的正式商谈,殿下要把握好分寸。”沈青崖道,“既要让他看到合作的价值,又不能暴露太多底牌。既要展现诚意,又要保持神秘。”
康怡点头:“本宫明白。”
她拿起那张名帖,对着灯光看了看。洒金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云纹若隐若现,墨香淡淡。
崔琰……
江南崔氏子。
前世,她与崔琰只有一面之缘。那是在康王登基后的宫宴上,崔琰作为江南商贾代表进宫献礼。她远远看过他一眼,记得那是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在一群脑满肠肥的商人中格外显眼。后来听说,崔家在康王治下生意做得很大,但崔琰本人似乎并不热衷攀附权贵,反而经常资助一些清流文人,做些修桥铺路的善事。
这样的人,或许可以成为盟友。
但前提是,不能让他知道太多。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沈青崖起身告辞:“殿下早些休息。三日后与崔琰的会面,沈某会提前准备好合作的具体条款。”
“有劳先生。”
沈青崖躬身行礼,退出书房。
康怡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张名帖,看了很久。
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