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眼,照在柳贵妃惨白的脸上。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永昌帝,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康怡用衣袖掩面,肩膀微微颤动,泪水从指缝间渗出。康王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目光在皇帝、贵妃和长姐之间逡巡。瑞王拄着临时找来的木杖,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永昌帝握着那个打开的香囊,淡黄色的金雀花粉在掌心泛着微光。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柳贵妃脸上。风停了,鸟鸣息了,整个围场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凝固。皇帝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柳氏,你告诉朕,这花粉,是怎么进到香囊里的?”
柳贵妃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伏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陛下!臣妾冤枉!臣妾赐给长公主的香囊,是尚宫局按例制作的安神香囊,里面装的都是茉莉、薰衣草、檀香粉,绝无金雀花粉!这定是有人陷害臣妾!”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皇帝,又转向康怡,声音陡然拔高:“长公主!臣妾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陷害你?这香囊从尚宫局送出,经手之人众多,定是有人暗中调包!你……你莫要血口喷人!”
康怡放下衣袖。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肿,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她看着柳贵妃,声音轻柔却清晰:“贵妃娘娘,儿臣并未说您陷害儿臣。儿臣只是说,这香囊是您所赐。至于花粉从何而来,儿臣也不知。”
“你——”柳贵妃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永昌帝打断她,目光转向康王,“景琰,这香囊是你发现的?”
康王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父皇,是儿臣在瑞王坠马处附近发现的。当时香囊掉在草丛中,儿臣见绣工精致,像是皇姐之物,便拾了起来。”
“你可看清,香囊是从康怡身上掉落的?”
康王顿了顿。
他的目光在康怡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警惕,还有一丝被反将一军的恼怒。但很快,他恢复了温润的神色,微微摇头:“儿臣……不敢确定。当时场面混乱,皇姐的马受惊狂奔,香囊或许是从她身上掉落,也或许是早就在那里。儿臣只是拾到,不敢妄断。”
改口了。
康怡心中冷笑。果然,见柳贵妃被牵扯进来,康王立刻选择了退让。他不能让柳贵妃这个重要盟友彻底倒台,更不能让永昌帝怀疑他们联手陷害自己——那会暴露他真正的野心。
永昌帝盯着康王看了片刻,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似乎要剖开他温润的表象,看清内里的真实。康王垂首而立,姿态恭敬,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良久,皇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柳贵妃:“尚宫局制作香囊,何人经手?”
“回陛下,尚宫局掌事女官李嬷嬷总揽,下有三名绣娘负责缝制,两名宫女负责装填香粉,再经尚宫局查验,最后送至各宫。”柳贵妃连忙回答,语速极快,“臣妾只是吩咐尚宫局制作一批香囊赏赐姐妹,具体事宜皆由尚宫局操办,臣妾并未过问细节啊!”
“也就是说,经手之人,不下十人。”永昌帝缓缓道。
“是……是。”柳贵妃伏身,“陛下明鉴,这香囊从制作到送出,环节众多,任何一处都可能被人动手脚!臣妾……臣妾也是受害者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凄切。
周围的官员、侍卫、宫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晨光越来越烈,照在每个人脸上,将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照得无所遁形。瑞王拄着木杖,看看柳贵妃,又看看康怡,脸上满是困惑和烦躁。秦猛站在一旁,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康怡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该进行下一步了。
她缓缓跪了下来。
青草带着露水的湿气,透过裙裾渗入膝盖,带来冰凉的触感。她抬起头,看着永昌帝,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父皇明鉴。儿臣断无谋害皇弟之心。瑞皇弟坠马,儿臣亦受惊落马,险些丧命。此香囊若真有问题,儿臣也是受害者。”
她顿了顿,泪水又涌了出来:“只是……只是儿臣想起一事。赏花宴那日,贵妃娘娘赐下香囊后,儿臣曾去更衣室更换被酒水打湿的衣袖。当时……当时有一名宫女,不慎将茶盏打翻,泼湿了儿臣的衣袖。她举止慌张,连声道歉,儿臣并未在意。但现在想来……”
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和疑惑:“那宫女,似乎……似乎碰过儿臣的香囊。”
话音落下。
现场又是一片死寂。
柳贵妃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你胡说!那日更衣室的宫女都是长春宫的人,她们怎会——”
“贵妃娘娘。”康怡打断她,声音依旧轻柔,“儿臣并未说是长春宫的人所为。儿臣只是说,有人碰过香囊。至于那人是谁,为何要碰,儿臣也不知。”
她把疑点抛了出去。
不指名道姓,不咬死是谁,只是提供了一个方向——赏花宴的更衣环节。那里人多眼杂,各宫的宫女混杂,谁都有可能动手。而更重要的是,那个环节,柳贵妃作为主办者,难辞其咎。
永昌帝的眼神锐利起来。
他盯着康怡,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皮肉,看清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康怡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只是眼中泪水不断滑落,肩膀微微颤抖,一副受惊过度、委屈无助的模样。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秦猛。”
“臣在。”秦猛上前一步。
“将赏花宴当日,所有在更衣室伺候的宫女,全部收审。”永昌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个一个问,问清楚那日谁碰过康怡的香囊,谁举止异常。”
“遵旨。”秦猛躬身。
“还有,”永昌帝看向柳贵妃,“长春宫所有宫人,暂时禁足,等候调查。”
柳贵妃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却不敢再辩驳,只能伏身:“臣妾……遵旨。”
康王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看看康怡,又看看柳贵妃,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本只是想用香囊坐实康怡“谋害瑞王”的嫌疑,将她彻底打入深渊。却没想到,康怡不仅反咬一口,将柳贵妃拖下水,还巧妙地引导了调查方向。
更衣室的宫女?
那里人多眼杂,查起来必然牵扯众多,而且极难查清。康怡这一手,不仅为自己洗脱了嫌疑,还将水彻底搅浑了。
好手段。
康王心中警铃大作。这个一向柔弱可欺的长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棘手?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西营士兵策马奔来,在警戒线外翻身下马,快步跑到秦猛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秦猛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永昌帝面前,单膝跪地:“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说。”
“臣奉命搜查西林,在发射响箭的树林中,发现了一枚腰牌。”秦猛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枚铜制腰牌,约巴掌大小,边缘有些磨损,表面刻着字迹。一名太监上前接过,仔细查验后,脸色也变了,转身呈给永昌帝:“陛下,这……这是康王府侍卫的腰牌。”
话音落下。
现场的气氛,陡然凝固。
康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他盯着那枚腰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永昌帝接过腰牌,翻看片刻。
腰牌正面刻着“康王府”三个大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丁字营,第七队,王三”。字迹清晰,做工粗糙,正是王府低级侍卫的标准配置。
皇帝缓缓抬起头,看向康王。
那目光,冰冷刺骨。
“景琰,”永昌帝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解释一下。”
康王跪了下来。
他的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父皇明鉴!儿臣……儿臣不知!康王府侍卫众多,腰牌管理或有疏漏,但儿臣绝未派人去西林放箭!这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永昌帝冷笑一声,“先是香囊,再是腰牌。都是陷害?都是巧合?”
“儿臣……”康王语塞。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腰牌?康王府的腰牌怎么会出现在西林?是有人偷了腰牌?还是……有人伪造?
他猛地想起,前几日康王府确实报失过几枚腰牌,说是丁字营有几名侍卫在酒馆斗殴,腰牌遗失。当时他并未在意,只吩咐补办即可。
难道……
康王抬起头,看向康怡。
康怡依旧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但康王却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裾上的绣花。
那动作,太镇定了。
镇定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惊吓、又卷入阴谋的弱女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康王心中升起。
难道……这一切,都是康怡设计的?
从香囊反咬柳贵妃,到引导调查方向,再到这枚突然出现的腰牌……环环相扣,步步紧逼。这根本不是临时应变,而是早有预谋!
她早就知道香囊有问题?
她早就准备了腰牌?
她……她到底想干什么?
康王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永昌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中满是失望和疲惫。他揉着额角,那动作显得苍老而无力。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出深深的皱纹。这位统治大周朝三十年的帝王,此刻看起来,竟有些佝偻。
“罢了。”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倦意,“秋猎暂停,所有人即刻回銮。”
他看向康王:“景琰,你回府自省。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
康王身子一颤,伏身:“儿臣……遵旨。”
“秦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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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在。”
“香囊案、响箭案,由你全权负责调查。”永昌帝的声音恢复了威严,“十日之内,给朕一个交代。”
“臣,领旨。”秦猛躬身,声音坚定。
永昌帝又看向柳贵妃:“柳氏,你暂回长春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柳贵妃伏在地上,声音哽咽:“臣妾……遵旨。”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康怡身上。
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康怡迎着他的目光,眼中泪水未干,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康怡,”永昌帝缓缓道,“你随朕同乘。”
话音落下。
周围响起细微的吸气声。
同乘御驾?
这是何等的殊荣!自永昌帝病重以来,除了康王曾因奏事同乘过几次,就连柳贵妃都未曾有过这般待遇。而此刻,皇帝竟然主动召康怡同乘?
这意味着什么?
康怡心中也是一震。
她没想到,永昌帝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同乘御驾,意味着近距离的接触,意味着更直接的观察,也意味着……更危险的试探。
但她没有选择。
“儿臣……谢父皇恩典。”她伏身行礼,声音轻柔。
永昌帝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御驾。太监连忙上前搀扶。康怡在苏婉的搀扶下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发麻。她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康王。
康王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康王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深深的忌惮。那眼神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康怡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康王瞳孔骤缩。
她转身,在苏婉的搀扶下,走向御驾。
御驾是特制的六驾马车,车身以紫檀木打造,雕龙画凤,镶嵌着金玉宝石。车帘以明黄色绸缎制成,绣着祥云纹。太监掀开车帘,康怡弯腰进入。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设有一张软榻和两张座椅。永昌帝已经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车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有些沉闷。
康怡在侧面的座椅上坐下,垂首静默。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沉闷。车外,侍卫列队行进,马蹄声、脚步声混杂,却都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车内的皇帝。车帘微微晃动,透进细碎的光线,在绒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康怡屏住呼吸。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她能闻到永昌帝身上传来的药味,那味道很浓,浓得有些刺鼻。她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虽然闭着眼,但那无形的压力,依旧笼罩着她。
她在等。
等皇帝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永昌帝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康怡脸上,那眼神浑浊,却依旧锐利:“怡儿。”
“儿臣在。”康怡轻声应道。
“今日之事,”永昌帝缓缓道,“你怎么看?”
来了。
试探来了。
康怡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她抬起头,看着皇帝,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恐惧:“儿臣……儿臣不知。只觉得害怕。瑞皇弟险些出事,又有人欲陷害儿臣与贵妃娘娘……这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她把重点放在“有人陷害”和“其心可诛”上。
不指名道姓,不妄加猜测,只是强调“有人”在搞鬼,而且用心歹毒。
永昌帝盯着她,良久,忽然道:“你近来,似乎与以往不同了。”
康怡心中一凛。
她垂下眼,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经此一劫,儿臣方知,深宫之中,若无父皇庇佑,便是步步惊心。儿臣只愿父皇早日康复,便是儿臣最大的福分。”
她把话题引向皇帝的病情,同时表达依赖和孝心。
永昌帝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康怡脸上停留,似乎在审视,在衡量。车内的药香浓郁,混合着绒毯的尘味,让人有些窒息。车外,马蹄声规律地响着,侍卫的甲胄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良久,皇帝缓缓伸出手,拍了拍康怡的手背。
那手很瘦,皮肤松弛,带着老人斑,却依旧有力。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永昌帝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了一些,“下去吧。”
康怡心中一松。
她躬身行礼:“儿臣告退。”
马车缓缓停下。太监掀开车帘,康怡弯腰下车。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看着远处巍峨的宫墙,深深吸了一口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但心中,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至少,第一步,她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