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弃凤归巢,权倾九五 > 15. 香囊疑云
    康怡回到长公主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府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喧嚣。她穿过庭院,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回响。廊下的灯笼尚未点亮,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亭台楼阁的轮廓染成深灰。苏婉为她推开寝殿的门,一股熟悉的沉水香气扑面而来——那是她惯用的安神香,此刻闻着,却只觉得讽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街市的隐约人声。萧破军已在院中布置好暗哨,身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康怡望着渐暗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窗棂上的雕花。十日。康王有十日时间编织罗网。而她,必须在这十日里,找到破网的那根线。

    ***

    翌日清晨,秋猎围场。

    晨雾尚未散尽,草叶上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东林边缘的空地上,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瑞王周景瑞被两名侍卫搀扶着,左腿的夹板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他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正对着跪在地上的几名太医破口大骂:“一群废物!本王只是擦伤?你眼瞎了不成!这腿都折了,你们还敢说只是擦伤!本王要是落下残疾,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太医脸上。

    那太医年约五十,须发花白,此刻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微臣是说,除了腿骨骨折,殿下身上确实只有几处擦伤,并无其他重伤……这已是万幸……”

    “万幸个屁!”瑞王一脚踹过去,却因腿伤牵动,疼得龇牙咧嘴,“哎哟——滚!都给本王滚!”

    太医连滚爬地退下。

    康王周景琰从人群后缓步走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温润的眉眼照得清晰。他走到瑞王身边,伸手虚扶:“五弟,莫要动怒。伤筋动骨一百天,好生将养才是正理。”

    瑞王喘着粗气,瞪了他一眼:“三哥说得轻巧!换你摔这一下试试?”

    “为兄自然心疼。”康王温声道,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地面——昨日他踩住的那个香囊,此刻正静静躺在草丛边缘,墨绿色的缎面沾了些泥土,但绣着的缠枝莲纹依旧清晰可见。他收回目光,转向不远处正被苏婉搀扶着下马的康怡,“皇姐也受惊了,脸色这般苍白。”

    康怡确实脸色苍白。

    不是装的。

    一夜未眠,加上前世记忆翻涌带来的心悸,让她此刻的状态无需刻意伪装。她扶着苏婉的手臂,脚步虚浮地下了马。晨风吹过,她身子微微一晃,苏婉连忙扶稳。康怡抬起头,眼眶微红,泫然欲泣,声音带着颤:“我……我没事……五弟如何了?”

    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觉是个受了惊吓、柔弱无助的长公主。

    瑞王见她这样,骂声倒是停了停,粗声粗气道:“死不了!”

    康王上前两步,伸手欲扶康怡:“皇姐当心。”

    康怡却似受惊般往后缩了缩,避开他的手,只低声道:“多谢三弟关心。”

    那一缩,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个受惊女子对男性靠近的本能抗拒。康王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自然地收回,脸上关切不减:“皇姐莫怕,事情总会查清的。”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秦猛带着几名西营士兵疾驰而来,马蹄踏碎草叶,溅起泥点。他在众人面前勒马,翻身而下,单膝跪地:“末将秦猛,参见诸位殿下!”

    “起来说话。”康王道。

    秦猛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截断裂的竹管、一些焦黑的布片残骸,还有几枚细小的铁蒺藜。他将布包呈上:“末将带人彻夜搜查西林,在距离事发地约三十丈的灌木丛中,发现了这些。”

    康王接过布包,仔细查看。

    那竹管切口整齐,显然是特制的响箭箭杆,只是箭头已被卸去。焦黑的布片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某种辛辣的草药气息。铁蒺藜上沾着泥土,但锋利的尖刺依旧寒光闪闪。

    “这是……”康王眉头微皱。

    “回殿下,这是制造响箭和烟包的残余物。”秦猛沉声道,“竹管是响箭箭杆,布片是烟包外壳,里面原本应填充了硫磺、硝石以及能刺激马匹的辛辣药粉。铁蒺藜则是撒在地上,用以进一步惊扰马匹。”

    现场一片寂静。

    只有晨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瑞王的脸色更加难看,咬牙切齿道:“果然……果然是有人要害本王!”

    康王将布包递给身旁的内侍,转向秦猛:“可查到是何人所为?”

    秦猛摇头:“现场痕迹已被破坏,只找到这些残余。但……”他顿了顿,“从制作手法看,绝非寻常猎户或山匪所能为。箭杆切割工整,烟包缝合严密,药粉配比精准——这是行家手笔。”

    “行家……”康王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最后,落在了康怡身上。

    康怡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袖,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晨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白皙的侧颈,那里有细密的汗珠。

    “父皇驾到——”

    曹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众人连忙转身,只见永昌帝的仪仗已至。皇帝今日未乘御辇,而是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御马,在数十名禁军护卫下缓缓行来。他穿着明黄色骑装,外罩玄色披风,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愈发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参见陛下!”

    所有人跪地行礼。

    永昌帝勒住马,目光落在瑞王腿上的夹板,又扫过康怡苍白的脸,最后停在秦猛手中的布包上。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

    “秦猛。”永昌帝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说。”

    秦猛上前,将发现之物和推断一一禀报。

    每说一句,永昌帝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当听到“行家手笔”四个字时,皇帝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晨风卷起他披风的边缘,猎猎作响。

    “好……好得很。”永昌帝的声音里压着雷霆般的怒意,“在朕的眼皮底下,在皇家围场之中,竟有人敢用这等手段谋害皇子!”

    他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人。

    “查!”永昌帝猛地一挥手,“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儿臣遵旨!”康王率先躬身。

    其余众人纷纷应声。

    就在这时,康王忽然上前两步,走到昨日康怡坠马的位置。他弯下腰,从草丛中捡起那个墨绿色的香囊。香囊沾了泥土,但绣工精致,在晨光中依然醒目。

    康王拿着香囊,转身走向永昌帝。

    他的脚步很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担忧。走到御马前,他双手奉上香囊,声音清晰而恭敬:“父皇,儿臣方才发现此物从皇姐身上掉落。昨日事发突然,皇姐坠马,此物或许……或许其中有什么线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香囊上。

    康怡的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

    果然来了。

    她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声音带着颤:“那……那是我的香囊……”

    永昌帝盯着康王手中的香囊,沉默片刻,对曹公公道:“拿来。”

    曹公公上前接过香囊,呈到皇帝面前。

    永昌帝伸手拿起,指尖摩挲着香囊的缎面。那上面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配色雅致,确实是宫中之物。他解开香囊的系绳,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飘散出来——是檀香、沉香、龙脑的混合气味,寻常得很。

    但永昌帝没有停下。

    他将香囊里的香料倒在掌心。

    深褐色的香料碎末中,混着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那粉末极细,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光,与深褐色的香料形成鲜明对比。

    永昌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医!”他厉声道。

    随行的太医连忙上前,从皇帝手中接过香囊和那撮粉末。他仔细查看,又凑到鼻尖轻嗅,脸色渐渐变了。太医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陛下……此乃金雀花粉……”

    “金雀花粉?”永昌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太医伏得更低,“金雀花生于西南深山,其花粉有安神镇痛之效,但……但若与马匹常食的苜蓿草气味混合,会轻微刺激马匹神经,令其躁动不安。虽不致命,但若马匹本就受惊,此物会加剧其狂躁……”

    话音落下,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晨风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香囊,缓缓移向康怡。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怀疑,有审视,有幸灾乐祸。瑞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康怡,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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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王站在一旁,眉头微蹙,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和痛心。

    永昌帝盯着康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怀疑、失望、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康怡。”皇帝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这香囊,是你的?”

    康怡站在原地。

    晨风吹起她的裙摆,墨绿色的骑装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眼眶里的泪水不断滚落。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可怜。

    但她的心,冷得像冰。

    果然来了。

    栽赃,陷害,将嫌疑引向她。前世的手段,今生依旧。只是这一次,他们做得更隐蔽,更巧妙——金雀花粉,不致命,却能解释马匹为何突然狂躁。而她佩戴的香囊,成了最完美的“证据”。

    康怡缓缓抬起头。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看得清楚——永昌帝眼中的怀疑,康王眼底深处的算计,柳贵妃站在皇帝身侧,嘴角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动作有些笨拙,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接着,她看向永昌帝,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保持着清晰:“父皇……这香囊……确实是儿臣的……”

    永昌帝的眼神更冷。

    但康怡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是……”她抽泣着,茫然又委屈,“这香囊是前几日柳贵妃在长春宫办赏花宴后,说秋燥易生烦闷,特意命尚宫局赶制了一批安神宁心的香囊,赐给诸位姐妹的。儿臣见样式别致,绣工精巧,今日秋猎才特意佩戴……儿臣……儿臣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金雀花粉啊……”

    话音落下。

    现场顿时死寂。

    死寂得能听见草叶摩擦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林间的鸟鸣,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的呼吸。

    柳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丝弧度凝固在嘴角,然后缓缓消失。她的脸色从红润转为苍白,又从苍白转为铁青。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康怡,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永昌帝缓缓转过头,看向柳贵妃。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

    “柳氏。”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康怡所言,是否属实?”

    柳贵妃的身子晃了晃。

    她身边的宫女连忙扶住。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陛下……臣妾……臣妾确实在赏花宴后赐了香囊给诸位公主和嫔妃……但那只是寻常的安神香囊,绝无金雀花粉!臣妾怎会……怎会害长公主?”

    “那这花粉从何而来?”永昌帝问。

    “臣妾不知!”柳贵妃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明鉴!臣妾与长公主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这香囊从尚宫局送出,经手之人众多,定是有人暗中调包,陷害臣妾!”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皇帝:“陛下……您要相信臣妾啊……”

    永昌帝沉默着。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每个人脸上,将那些微妙的表情照得无所遁形。康王站在一旁,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瑞王看看康怡,又看看柳贵妃,脸上满是困惑和愤怒。秦猛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康怡依旧站在那里,泪水不断滑落。

    她看着柳贵妃跪地哭诉,看着永昌帝沉默不语,看着康王若有所思。心中那口郁结已久的寒气,终于缓缓散开一丝。

    前世,柳贵妃是康王最得力的盟友。在康王登基后,她以太后之尊,在后宫肆意打压康怡,最终将她逼入冷宫。那些阴私手段,那些笑里藏刀,康怡记得清清楚楚。

    今生,既然你们要联手害我。

    那我就先撕开你们的联盟。

    香囊是柳贵妃所赐——这是事实。

    金雀花粉在香囊中——这也是事实。

    至于花粉是谁放的?是柳贵妃想害她,还是有人调包陷害柳贵妃?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根刺,已经扎进了永昌帝心里,扎进了柳贵妃和康王之间。

    康怡低下头,用衣袖掩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哭。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冷笑。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