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处废墟,正在采集并演算原点信息的林叁从数据中抬头,看到了克莱笛发来的消息。
看到克莱笛说要去学会,林叁嘴角一扬,回复:[好。]
会接收到这样的消息,林叁并不意外,克莱笛总是要回学会一趟的,或早或晚的问题罢了。
至于克莱笛回学会的原因,那不重要,只要有谁能帮助克莱笛去面对过去遗留的问题,他便是感激的。
旧的东西已经死去了,那些令克莱笛不快的东西也应该一起消失,这样才对。
又一则消息跳了出来,林叁无奈,给语气惊慌失措的警卫队成员(那几个看大门的)发去解决方案:[不用担心,那是我的孩子,确实是登记在册的学会成员,专心工作。]
章鱼头的同伴们:真的吗?你说实话,我们真的能信你吗?
林叁微笑:当然可以。
他的孩子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任何东西,只要和克莱笛相处过,都会和他拥有相同的想法。
得到了学会总负责人的回应,警卫队成员放下心来,既然林叁都这么说了,那这个克莱笛确实就只是个巧合了。
也是,那个大魔王又没有理由看到新生的学会还好好和他们说话。
但唯有一人例外:正在和克莱笛周旋的章鱼头。
林叁的消息发出后,在克莱笛面前引路的章鱼头停下脚步,看着林叁说的那些鬼话,一圈大眼珠子都狠狠闭上了。
林叁,你个内鬼!!!
林叁这话骗别人还好用,毕竟其他人又没见过那个克莱笛,认不出来很正常,可是他见过啊!
他这辈子都忘不掉那种感觉,只要克莱笛一出现在他眼前,那种沉重到能将空气渲染成灰色的气息就疯狂在他身体里弥漫,那是比他的身体更先认出记忆的本能,章鱼头绝不会怀疑。
他绝不可能认错。
用双手捂住脸,身体猛地后仰,章鱼头有种自己免费了的释然感。
好好好好好,他就说林叁这个混蛋怎么会把克莱笛放进来,原来这该死的家伙早就!
“早就?”
一直乖巧跟在章鱼头身后的克莱笛冷不丁出声,将自己插入了章鱼头的想象。
被自己人暗算的章鱼头转身,整个人都放松了,放弃了挣扎,一圈大眼珠子高光全无地看着克莱笛:“是啊,没想到那个家伙居然早就和您见过。”
章鱼头:学会的新领导是学会摧毁者的亲人,这是我见过的最不好笑的笑话:)。
他是真没招了,感觉自己就跟那个陀螺一样,被两个恶魔抽得团团转。
无论是克莱笛对他做过的不做数的承诺,还是林叁疑似为了得到学会而驱策克莱笛,他根本不想知道这些。
如果能忘得一干二净就好了,明明他什么都忘了,偏偏和克莱笛的承诺像是被保护了一样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为什么唯独要让他记住这个,这是他活下来的惩罚吗?
寂静的通道内,章鱼头看着克莱笛那张陌生的脸,他知道,克莱笛能听见他在想什么。
他在祈求祂。
章鱼头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也不想失去它,可他不想每次见到克莱笛都把自己包装成密封的瓶子,那样强迫自己将一团乱麻的现实忽视掉只会让他疲惫。
于是,他向着克莱笛单膝跪地,用所有眼睛去注视这个一度夺走了他的一切的存在,想要祈求又一次的奇迹。
“我无法在您面前隐瞒什么,所以,我请求您,如果不杀死我,就把那段记忆拿走吧。”
他不知道克莱笛是看中了他们哪一点才让他成为前学会的唯一幸存者,但如果奇迹已经发过一次,他便一定会想要索求第二次。
如果克莱笛不愿意,那不如干脆杀了他,就像曾经杀死那些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的同伴那样。
他已经活得足够长远,在那场灾难过后,他也不再有任何想要窥探未知世界的好奇……
他不会去伤害克莱笛,他怯懦、弱小、自卑,他没有力量,做不到为曾经的同伴报仇,或许就此死去,将一切定格,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克莱笛不这样想。
“你认真的?”
克莱笛定定站在原地,歪了歪脑袋,布灵布灵的红眼睛里满是费解。
明明从头到尾他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认定了他是那个克莱笛?
眼睛瞎了?
他可是人类诶!不管怎么看他都没有不像人的地方吧!
真是的,笨蛋徒弟带了一辈子墨镜眼神不好也就罢了,你这浓眉大眼的也整这出,群众里面有坏人啊!
……
有关于那个“克莱笛”的事早就和曾经的学会一起死去了。
即便章鱼头一副“我都求你了”的样子道德绑架克莱笛,克莱笛也无法代替那个“克莱笛”为他做任何事。
“克莱笛”已经死去了,这是不需要确认的事实。
那个不被老师以外的任何东西期望存在的家伙已经死去了,现在的克莱笛难道不好吗?
他比任何人都可爱漂亮,会主动结交朋友,会帮助伙伴解决一切问题,有足够善良而幽默的性格,他是完美的人类。
他是人类。
克莱笛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章鱼头,静默了几秒,抬脚,绕过这个讨厌的家伙自己走向学会中心。
……
果然还是不行吗?
没有得到回应的章鱼头僵硬地待在原地,他应该庆幸吗?至少他活下来了?
突然,膝盖被通道地面重拳出击,惊得他猛地从地面上弹跳起身。
什么鬼?通道在电他的膝盖?
然而不等他怀疑是谁在恶作剧,一阵又一阵击打从脚底传来,逼着他步步后退,强行走上了某个混蛋为他规划好的道路。
片刻后,学会中心,黑发少年正因为没有负责人担保而无法提交申请而满脸焦急地准备殴打老父亲的分身时,一只舞姿凌乱的章鱼头先生脚踏七彩祥云而至。
如同看到了英雄一般,黑发少年眼睛一亮,欢呼雀跃地直奔章鱼头而去。
“好耶!我就知道你肯定放不下心,快来快来,就差你的担保了!”
他像只充满活力的小狗一样围着章鱼头哼哼唧唧个不停,好像和章鱼头相识已久且关系相当不错。
可事实呢?
章鱼头只感觉到全身僵硬,看眼下的情形,他就是个傻的也猜得到是克莱笛把自己赶到了这里,可克莱笛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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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装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或许对克莱笛来说这是很简单的事,只花个几秒就能忘掉烦心事,可他做不到,那些事明明都已经发生了,他怎么可能像克莱笛这样假装无事?
而且,克莱笛离他太近了,近得他感到恐惧——这张对他露出可爱笑容的脸,甚至会让他恍惚片刻。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章鱼头无法自抑地感到恶心。那个恶魔就站在他眼前,他却对祂伸出亲近之意?开什么玩笑!对克莱笛来说,他人的情绪就是这样可以随意摆布的玩具吗!
章鱼头捂住嘴,连连后退,想要远离克莱笛,就像是克莱笛是极其令他厌恶的东西。
已经无所谓了,他不想再隐藏下去了。
章鱼头确信,如果以往每一次听到克莱笛时他心中升起的那股情绪有一个名字,那一定是恨意。
可先前一直和他打着哈哈的人,这一次却毫不留情地反驳了他——“错了。”
活泼的狗狗蹲坐在那里不动了,没了那些被主动表现出来的亲人性,章鱼头再一次从他身上读出那些令人恐惧的特质,就连笑容都变得扭曲起来。
克莱笛没有收起笑容,仍是含着明媚春光地看着章鱼头,独独口中的话语丝毫不让章鱼头喘息:“你没有恨过什么吗?好像不是这样吧?”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却在章鱼头脑中震荡出了恍若灭世的雪崩,几乎要将他的世界摧毁。
他瞳孔骤缩,还欲后退。
可他已经被克莱笛逼至墙壁,退无可退。在他的身后,无数世界的信息洪流奔腾而过。
学会,又名知识的殿堂。这里汇聚了一切已知,是世间万物最渴望进入的地方。
然而智慧也可引起灾难,好奇心一旦越界,就会招致灾祸。
譬如学会与克莱笛。
老生常谈罢了,章鱼头当真没有想过昔日的学会是因为什么而被覆灭吗?
不见得。
但他却无法面对。
不是因为那些并未怎样相处的同伴,不是因为研究成果被人随意摧毁,他无法面对的,自始至终,是他自己。
所以那时的他请求克莱笛,请求这个唯一的朋友,将学会毁掉,然后,永远不要回来。
可是克莱笛明明和他说过的,他们明明是一起约定好的,如果有一天,他用可以和他成为朋友的姿态回来,他会再一次找到他。
章鱼头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忘得轻轻松松。
他将克莱笛和那些沉重的记忆一起团吧团吧丢到了他不愿寻找的角落也就罢了,还要用无数蛛网阻挠自己。
克莱笛的目光略过章鱼头攥紧的拳头,明明灭灭。
真让人开心不起来,朋友完全不记得他,甚至还要口是心非地说讨厌他。
他也是会难过的啊。
可如果朋友觉得忘掉一切会活得更轻松的话,那便忘掉吧,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哈哈,以为他会这样说吗?
克莱笛目光回到章鱼头脑袋上,神色危险地看着被自己三言两语弄得无措的章鱼头,语气轻飘飘的:“不用担心,我会帮你把一切都回想起来的。”
以为和他做了朋友后可以随便就离开?
异想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