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她接起电话,语气轻快:“妈?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我正忙着呢。”
电话那头,苏母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但还是直奔主题:“颜颜啊,妈刚才和你爸去看了你的那个电影。”
苏清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哦,看了呀!感觉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苏母顿了顿,然后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似的,“但是颜颜啊,妈问你一件事。那个电影里面,白乐和那个女演员接吻的那个镜头——是怎么回事啊?他不是导演吗?怎么还要自己去拍这种东西?你……你不介意吗?”
苏清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母亲说的是哪一段。
那是电影结尾处,陈启和杨雪莉在崩塌的祭坛前拥吻的镜头。
那个镜头因为借位的原因一直拍不好,NG了很多条才过。
但那是工作,她很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妈,那是借位拍的,你放心吧。”
“借位?”苏母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什么叫借位?”
苏清颜耐心地解释道:“就是镜头角度的问题。演员看起来像是亲上了,但其实两个人的嘴巴并没有真的碰到。摄影师通过镜头角度和光影的配合,制造出一种亲上了的错觉。
这是电影拍摄中很常用的手法,尤其是这种类型的镜头,基本都是借位完成的。你看到的那个画面,实际上两个人之间还隔着好几厘米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白乐是导演,他比我更在意分寸。他不会让那种镜头影响到我们的关系的。”
苏母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女儿的解释。然后她的声音明显放松了下来:“原来是假的啊。我就说嘛,小白不是那种不懂分寸的人。那妈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又自顾自地开始给自己找补:“其实妈也知道,拍电影嘛,有些镜头是工作需要。妈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妈就是怕你受委屈。既然你说了是借位,那妈就相信你。妈也相信小白,相信你们的感情。”
苏清颜忍着笑,顺着她的话说:“嗯,我知道妈是为我好。你放心,我们好着呢。”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苏母叮嘱她注意身体、按时吃饭,然后挂了电话。
苏清颜放下手机,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没有撒谎——她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
那个镜头确实是借位可以拍出来的效果,但她知道,白乐和夏浔安拍的那一条,是真亲的,但她不打算告诉母亲这件事。有些细节,没有必要让长辈知道。
而在杭城那家影院的门口,苏母挂了电话,转头看向苏父,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说吧”的轻松:“听到了吧?是借位拍的,不是真亲。我就说小白不是那种人。”
苏父站在她旁边,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嗯,听到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他活了五十多年,看过几百部电影,年轻时甚至还在厂里的工会放过露天电影。
他太知道什么叫借位了,也太知道什么叫真亲了。
刚才银幕上那个镜头,那个角度,那个光影,那个嘴唇接触时的挤压感——绝对不是借位能拍出来的效果。
那是实打实的真亲。
但他没有说出来,如果颜颜选择用“借位”来解释,那就说明她不想让母亲担心。
而他,也不想让老伴担心。
苏母没有再说话。
她挽着苏父的胳膊,走出影院。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
她选择相信自己的女儿。
毕竟,女儿从小就聪明,从来不会做让自己吃亏的事。
如果她说没问题,那就真的没问题。
.........................
七月二十二日,深夜。京城,白乐的公寓。
白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首周票房破二十亿的那个夜晚,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关掉了手机,拒绝了所有采访邀约。
苏清颜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正靠在椅背上,双脚搭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望着窗外出神。
“稀奇。”苏清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白导居然在发呆。”
白乐没有转头,只是举起啤酒瓶示意了一下:“我在想一个哲学问题。”
“说来听听。”
“我在想,如果我把接下来一个月的所有邀约全部推掉,会不会被行业封杀。”
苏清颜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认真思考了两秒:“不会。你现在是夏国电影史上单周票房最高的导演。你就算现在宣布退休去南极看企鹅,行业也会敲锣打鼓地送你上路,然后等你回来。”
白乐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这个比喻很独特。”
“我是实话实说。”苏清颜从随身的小包里抽出一份清单,放在桌上,“这是未来两周的邀约,我帮你筛了一遍,还剩四十多个。包括三个省级文旅部门的挂牌仪式、两个一线品牌的代言邀约、五家媒体的深度专访、以及不下二十个投资方的‘恳谈会’。”
白乐看都没看那份清单,直接说:“全部推掉。”
苏清颜没有意外,只是挑了挑眉:“全部?”
“全部。”白乐放下啤酒瓶,坐直了身体,“我要休假。”
“休假?”苏清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它是一个外语单词,“你认真的?”
“认真的。”白乐站起身,走到窗边,“从去年开机到现在,我一共休息了不到五天。我需要喘口气。公司的事你先帮我顶着,天塌下来也别找我。”
苏清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去哪?”
“还没想好。”白乐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可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待几天。”
苏清颜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倒是有个地方推荐。杭城郊区,龙门古镇。我小时候经常去,有山有水,没什么游客。要不要去?”
白乐转过头,看着她:“你陪我一起去?”
“不然呢?”苏清颜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个人去山里待着,我不放心。万一被野猪叼走了怎么办?”
白乐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野猪可能要先打过我的保安。”
“你哪有保安?”
“现在有了。你。”
苏清颜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踹了他一脚。
.......................
“休假。”白乐再次想到了这个安排,他刚刚挂掉了今天最后一个电话——是一个海外发行商的贺电,对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祝贺《鬼吹灯》在北美取得的好成绩,并询问续集的计划。他礼貌地回应了几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过去的一周,他接了不下上百个电话——有祝贺的,有邀约的,有寻求合作的,有想采访的。他的VX好友申请列表里,躺着几百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他的邮箱里,塞满了各种论坛、峰会、颁奖典礼的邀请函。
所有人都在找他,所有人都想从他身上分一杯羹。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苏清颜发了一条消息:“我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苏清颜几乎是秒回:“认真的?”
“认真的。”白乐打字,“接下来一周,不接任何电话,不见任何人,不回任何邮件,我要消失几天。”
苏清颜发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这次决定好了?去哪?”
白乐想了想,回复:“还没想好,可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待几天。”
苏清颜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带上我吗?”
白乐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他回复:“你想去哪?”
苏清颜发来一个定位——是杭城郊区的一个小镇,依山傍水,远离城市。
配文:“上次我说的这个地方,要不要来?”
白乐看着那个定位,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锁屏,将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京城的夜色辽阔而深邃。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明天,他将暂时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些电话、邮件、邀约和应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待几天。
和一个想见的人一起。
...................
第二天一早,白乐在自己别墅的卧室里醒来。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传来鸟叫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八点。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醒来时手机如此安静。
他洗漱完,下楼,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洗漱用品。他往背包里塞东西的时候,门铃响了。
他正往包里塞换洗衣物,低头把苏清颜前一天分装好的驱蚊水、防晒霜、创可贴、肠胃药一一塞进透明收纳袋。
“古镇附近的青苍山早晚凉,你带件薄外套,别图省事只装短袖。山里蚊虫毒,驱蚊水一点要带。路不好走,登山杖我放后备箱了,到地方再拿。”
白乐笑着把外套塞进包里:“苏老师考虑得还很周全。”
“少贫。”苏清颜在电话那边道:“也就跟你出来我才费这心。换别人,谁管他晒不晒、咬不咬。”
他往背包里塞东西的时候,门铃响了。
白乐愣了一下。
知道他住址的人不多,会不打招呼直接上门的就更少了。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夏浔安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手提包,头发扎成低马尾。
他打开门。夏浔安看到他,先是习惯性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客厅地板上敞开的背包和旁边叠好的几件衣服。
“你要出门?”她问。
“休假。”白乐侧身让她进来,“刚准备走。”
夏浔安走进客厅,将手提包放在茶几上,目光在背包和衣物之间扫了一圈:“去哪?”
“杭城郊区,一个古镇。”
“和谁?”
白乐沉默了一秒:“苏清颜。”
夏浔安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正好也有事找你。关于数字文物档案库的合作的补充协议到了,需要你签字。本来想让你签完就走的,但现在——”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白乐,“我突然也觉得,自己好久没休过假了。”
白乐看着她,没有说话。
夏浔安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们介不介意多带一个人?”
白乐沉默了两秒:“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夏浔安说,“我上次休假还是两年前,去三亚出差的时候顺便在海边待了半天,那半天还包括在酒店房间里回邮件。我也想出去透透气。而且——”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背包,“你这次休假应该不会只待一两天吧?”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我得问一下苏清颜。”
夏浔安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白乐拿起手机,给苏清颜发了一条消息:“夏浔安来我别墅送文件,知道我们要去龙门古镇,她说她也想一起去休假。”
消息发出去后,过了大约一分钟,苏清颜的回复才弹出来:“她认真的?”
白乐回复:“认真的。她说她两年没休过假了。”
又过了几秒,苏清颜的回复再次弹出来,只有一句话:“行吧,来就来吧。陈姐那边还有空房。”
白乐看着那行字,总觉得能从字缝里读出一点不那么情愿的味道。
但既然她答应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收起手机,看向夏浔安:“她说可以,你收拾东西吧,我等你。”
夏浔安站起身,拿起手提包包:“不用等,后备箱里已经有行李了。”
白乐看着她:“你提前准备好的?”
“不是。”夏浔安语气平淡,“我本来打算签完协议就直接从你这儿去机场,飞深圳谈一个合作。行李是准备出差的。现在改成去休假,东西一样用。”
白乐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拎起背包:“走吧。”
.....................
抵达龙门古镇时,已是中午。苏清颜引导白乐把车停在了镇口的一棵老樟树下。
三人下车,苏清颜走在前面带路,沿着青石板路向镇子深处走去。
龙门古镇是一座保存得相当完好的江南古村落,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巷道狭窄而曲折,两旁是斑驳的老墙和爬满青藤的院落。
午后的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镇上游客很少,偶尔有几个写生的学生坐在河边画画,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苏清颜边走边说:“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来这里住。我外婆家在这边,后来她搬走了,但我还是喜欢回来。这边有一条小溪,水很清,可以踩水。后山有一条徒步路线,爬到山顶能看到整个古镇和远处的水库。”
夏浔安跟在她身后,打量着两旁的建筑:“这些老房子保存得真好。有几栋看起来是清末民初的格局。”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苏清颜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爸以前做过古建筑的生意,我跟着看过一些。”夏浔安指了指旁边一栋房子的屋檐,“你看那个檐角的雕刻,是典型的浙东风格,和徽派不一样。”
白乐走在最后,听着前面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没有插话。
苏清颜订的民宿在镇子的最深处,靠近山脚。
是一栋改造过的老宅院,有一个种满花草的院子,院子里摆着几张竹椅和一张石桌。
老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姐,姓陈,看到苏清颜来了,热情地迎上来:“颜颜来啦!好久不见!这两位是——?”
苏清颜笑着介绍:“陈姐,这是我朋友,姓白。这位姓夏。来这边住几天。”
陈姐打量了白乐和夏浔安两眼,笑眯眯地说:“都是俊男美女。行,房间都准备好了。三间房,后院那三间,最安静。”
夏浔安微微颔首致谢,然后拎着行李跟着陈姐往后院走去。白乐拎着背包跟在后面,苏清颜走在最后。
三间房一字排开,白乐住在中间,苏清颜在左,夏浔安在右。
安顿好行李后,苏清颜敲了敲白乐的门,又敲了敲夏浔安的门:“走吧,带你们去看小溪。”
三人沿着一条石板小路向山脚走去。
走了大约十分钟,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山间蜿蜒而下,溪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苏清颜脱了鞋,赤脚踩进水里,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背,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就是这个感觉。我在京城的时候,每次累到不行,就会想起这条小溪。”
白乐也脱了鞋,踩进水里。
溪水清凉,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感。
夏浔安站在岸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也脱了鞋,试探性地将脚伸进水里。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缩了一下脚,然后她适应了水温,慢慢地踩了下去。
“怎么样?”苏清颜看着她。
“很凉。”夏浔安诚实地说,“但很舒服。”
苏清颜笑了,弯腰捧了一把水,朝夏浔安的方向泼了过去。
夏浔安没有防备,被溅了一身水花,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片的衣摆,抬起头,看着苏清颜,表情平静地说了一句:“你完了。”
然后她弯腰,双手捧起一大捧水,狠狠地泼向苏清颜。
苏清颜尖叫一声,笑着转身就跑。
夏浔安追了上去。
白乐站在溪水里,看着两个加起来快五十岁的女人像小学生一样在溪边互相泼水,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以免被波及。
但苏清颜显然不打算放过他——她一边躲避夏浔安的攻击,一边绕到白乐身后,将他当作挡箭牌。夏浔安泼过来的水直接浇了白乐一身。
白乐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T恤,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个笑得直不起腰的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们两个,今晚别想吃我钓的鱼。”
苏清颜和夏浔安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异口同声地问:“你会钓鱼?”
白乐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岸边,从背包侧面抽出一根便携式鱼竿,默默地组装起来。
苏清颜和夏浔安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傍晚时分,三人回到民宿。
白乐手里拎着三条巴掌大的溪鱼,是他花了一个多小时钓上来的。
陈姐看到鱼,高兴得不得了,当即表示要加个菜——红烧溪鱼。
晚饭时,桌上除了陈姐做的家常菜,多了一盘红烧溪鱼。
虽然这道菜里面大部分食材都是陈姐准备的。
苏清颜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点了点头:“不错,白导的手气可以。”
夏浔安也夹了一筷子,细细嚼了咽下,然后说了一句:“鱼不错,但只有三分之一的食材是白乐的功劳,其余都是陈姐的功劳。”
白乐看了她一眼:“你非要拆穿我吗?”
“我只是陈述事实。”夏浔安面不改色地又夹了一块鱼肉。
苏清颜在一旁看着两人拌嘴,嘴角带着笑意,没有插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鱼。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饭后,三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头顶是璀璨的星河,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虫鸣。
苏清颜指着天空,给两人辨认星座。
夏浔安一开始还能安静地听着,后来忍不住开始纠正苏清颜的星座命名错误。
两人从“那是北斗七星”争论到“北斗七星其实不是星座而是星群”,又从星群争论到夏季大三角的构成。
白乐坐在一旁,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争论,既不插话,也不劝架,只是安静地喝着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争论到最后,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同时转头看向白乐:“你说,那是天鹅座还是天鹰座?”
白乐端着茶杯,看了看左边的苏清颜,又看了看右边的夏浔安,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认真地说:“我觉得那是一只烤鸭座。”
苏清颜和夏浔安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苏清颜笑得前仰后合,夏浔安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抖动着。
白乐看着两人笑成一团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趟休假,虽然和他预期的二人世界有些出入,但似乎也不算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