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宵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中。
他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耀王再怎么厉害，他也只是一个王爷。”
“王府上也只有八百府兵而已，加上他在朝中那些人，都是些文官。”
他将茶杯放下，抬起眼看着秦厢。
“若是想要做事情，光靠一群文官又怎么够呢？”
秦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齐云宵继续说道。“想要成大业者，手里必须有军队。”
“那些斩龙人再怎么蠢，也不会把一切希望都放在耀王身上。”
“这皇城的军队，禁军在我的手中，就只剩下这蓝田大营了。”
“这本是一想就能想到的问题，只是之前我不愿意去想而已。”
秦厢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用喝茶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齐云宵没有催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
终于，秦厢放下了茶杯：“所以？”
齐云宵看着他道：“所以我现在来了。”
秦厢的嘴角微微上扬。“来做什么？”
齐云宵深吸一口气。“耀王死了。”
秦厢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晚。”
秦厢又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不知道敲了多少下，他睁开眼睛，看着齐云宵：“你杀的？”
齐云宵摇了摇头。
“他自己。”
“他用陛下的御用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秦厢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陛下知道吗？”
齐云宵再一次笑了：“大将军觉得呢？”
秦厢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齐云宵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陛下知道。”
“陛下当然知道。没有陛下的旨意，你怎么敢动耀王？你怎么敢动一个正儿八经的皇室王爷？”
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
“所以我一直都说，你齐云宵不是权臣，你是忠臣。
天底下最大的忠臣。”
秦厢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大。
“因为一个权臣不会把权力还给皇帝，一个权臣不会在杀了那么多人之后还去请示皇帝，一个权臣不会用得着这么麻烦。”
他伸出手，指着齐云宵。
“耀王说你是权臣，说你架空皇室，说你迟早要篡位。
他错了。
他不是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因为承认你是忠臣，他就没有理由反你了。”
齐云宵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大将军，不说耀王了，说说你吧。”
秦厢的眉毛挑了一下。
“说我？”
齐云宵点了点头。
“说你。”
“我不想去在意你有什么准备，能不能杀了我。”
“我只知道，无论任何准备和算计，你都不会赢。”
秦厢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所以？”
齐云宵眼神也变得犀利：“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伸出手，竖起一根手指：“自行辞去大将军的职位。”
“剩下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大帐中安静得可怕。
秦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看着齐云宵，齐云宵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迸发出无形的火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厢忽然笑了。
“齐云宵。”
他喊的是名字，不是国师。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要王爷的封号吗？”
齐云宵没有说话。
秦厢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因为王爷只是一个名号，好听，但没有用。”
他看着齐云宵，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蓝田大营的十万大军，才是真正的东西。”
他伸出手，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了这十万大军，我说的话就是圣旨。
没有这十万大军，我就是一条狗，谁都能来踩一脚。”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
“你让我辞去大将军的职位，等于是让我去死。”
“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齐云宵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大将军，你说得对，有了十万大军，你说的话就是圣旨。
没有十万大军，你什么都不是。”
“但你想过没有？”
“这十万大军，是大秦的十万大军，不是你秦厢的十万大军。”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秦厢心口上。
“他们听你的，是因为你身上穿着大秦的官服，是因为你手里拿着大秦的兵符，是因为你是大秦皇帝册封的大将军。”
“不是因为你叫秦厢。”
秦厢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齐云宵，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齐云宵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大将军，你在这蓝田大营待了二十年，你把十万大军经营得铁桶一般，你手下那些将领。
有一半以上是你的亲信，你对他们有知遇之恩，他们对你忠心耿耿。”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秦还在，皇帝还在，朝廷还在。”
“只要你一天没有造反，这十万大军就一天还是大秦的军队。你手下的将领就一天还是大秦的将领。”
“你觉得，你如果真的反了，会有多少人跟着你？”
秦厢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大帐中又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你早就赢了。”
他看着齐云宵，目光中没有了刚才的锐利，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从我进蓝田大营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知道。”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但我以为还能再撑几年，再等几年。”
“等大秦统一了天下，等六国都灭了大秦再无外患，我就可以功成身退，带着我那些老兄弟回老家种地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但现在看来，我等不到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