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多分钟,吉普车载着昏迷的王红霞从卫生院大门口离开,在冰天雪地的毛马路上朝西河县城方向而去。
车上,除了跟随回城的大庙乡乡长王向阳之外,还有陈勇和陈北两人。
“没想到,陈南真的借到车了!”
“我更没想到陈南竟然会开小汽车!”
“江叔不是说,那辆吉普车本来坏了不能开,还是陈南修好的呢!”
“连小汽车都能修,他也太牛了吧!”
“……”
陈强、陈伟、李伟等五六个陈家沟的年轻人,看着渐渐远去的吉普车背影,每个人都发出赞叹,语气里满是羡慕。
他们连小汽车都还没坐过,陈南却已经开上了,能不羡慕吗?
“唉!”
一声叹息突兀地响起,拉回了所有人紧追吉普车背影的目光。
陈伟问:“陈雄,你叹气做什么?”
陈雄道:“我在担心,南哥借车、修车花了那么长的时间,不晓得幺婶儿能不能撑那么久?”
这话一出,所有人顿时都担心起来。
“应该……没问题吧!”
“就算耽误了一点时间,以小汽车的速度,也比我们闯鹰嘴崖的速度快。”
“对,吉普车跑得快,时间肯定来得及。”
“陈雄你别担心,幺婶儿她吉人有天相,不然陈南怎么能借到小汽车?”
“是啊,幺婶儿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
吉普车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白茫茫一片的天地间时,陈青江转身,招呼所有人说:“走吧,我们先回去。”
陈雄、陈强等人都应声,一行人出了卫生院,回陈家沟。
走了几步,陈青石对陈青江道:“先前,我以为你要跟着去的,没想到你只让陈勇跟着去了,那可是县城啊,你放心吗?”
陈青江白了他一眼,淡淡的道:“有陈南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陈青石一笑:“也是,南南那孩子有主见,有本事。”
陈青江感叹的道:“我以前一直将他当孩子看,经过这一遭事,才发现之前小看他了。”
两人说着话,不觉到了东街头。
迎面走来一条大汉,穿着旧棉袄,头戴风雪帽,国字脸上透着一股彪悍气息,走路也是虎虎生风。
众人不由的都多看了一眼。
“那汉子生得一副好身板!”
“干农活的话,肯定是一把好手!”
“他那体格,搁古代就是一条好汉,能上瓦岗和梁山的那种。”
“你们不认识他?我可认得,他叫郑广军,石林村的,是个街溜子,成天不是打架就是赌钱,可不是什么梁山好汉。”
“那还是别跟那种人有交集,我们都是老实的庄稼人。”
“……”
那汉子走远后,陈雄、陈伟和李伟等人议论起来。
“都给我闭嘴!”
陈青江喝住几人的议论,低声责骂道:“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儿,学娘们儿长舌,在背后议论人,羞也不羞?”
骂完,回头看郑广军已经走远,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再转回头时,他脸上还带着心有余悸之色,继续责骂道:“你们真是没吃过亏的,那种人也敢妄加议论,万一被他听见了怎么办?”
“你们招惹得起吗?”
陈雄、陈伟等人都脸上闪过讪讪之色,不敢再说什么。
一行人冒着风雪,继续往回走。
另一边。
郑广军到了街上,径直朝西街走去,没一会儿到了西街头上,在一株大柳树旁的红砖瓦房门口停下。
大门虚掩着。
郑广军抬手推门,一边往里走,一边嚷嚷:“张老三,还有肉不?”
里屋的门帘掀开,张三锋走了出来,冷着一张脸,没回郑广军的话,反倒嫌弃地问:“你怎么又来了?”
郑广军没在意张三锋的态度,理所当然地道:“到你这里,当然是割肉。”
“又割肉!”张三锋讥讽:“你前几次割肉的钱都还没给,一共都欠了13块4毛了!”
“不把以前的账平了,你别想再在我这里赊一两肉!”
话说得这般难听,郑广军还是一点不气,淡淡的道:“张老三,你搞清楚,我来你这里割肉,是带回去给我妈吃的。”
“我妈,她是你大姨妈!”
张三锋哼道:“要不是看在大姨妈的面上,你以为凭你,能在我这里赊到一两肉?”
郑广军无所谓的一笑:“张老三,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不过没关系!”
“你不当我是老表,但我还认你这个大表哥。”
他边说,边从衣兜里摸出三张大团结,“啪”地拍在旁边的桌子上,笑眯眯地说:“你看,我一有钱,就来照顾你的生意了。”
看着桌上的三张大团结,张三锋张大了嘴巴。
30块钱,在1983年可不是一笔小钱。
要知道,就是县城里国营工厂的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二十块钱左右。
郑广军一下子拿出这么大一笔钱买肉吃,让张三锋吃惊的同时,也担忧起来。
他眉头皱起,看向郑广军的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和警惕:“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昨晚又去赌了?还是干了别的事?”
“我哪来的钱,干了什么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郑广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转瞬掩饰干净,只剩满脸不耐,指着钱交代:“这30块,13块4毛先平以前的账,剩下的都给我割肉。”
“记得,全要肥肉。”
“我妈牙齿不好,也只喜欢吃肥肉!”
“你……”张三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抓起桌上的三张大团结塞进衣兜,说道:“你等一会儿,我称好肉给你拿出来。”
说完,掀开进里屋的门帘走了进去。
“我是你老表,又来照顾你的生意!”
“都不请我进里面坐坐,喝口茶什么的!”
“什么人呐!”
看着落下的门帘,郑广军不满地嘀咕。
突然,他似乎想起什么,冲着里屋大声喊:“对了,有猪肝的话,来一副!”
“我妈最近眼睛越来越不好,听说猪肝炖汤喝了能明目!”
“有的话,就给我啊!”
屋里传来淡淡的声音:“知道了!”
几分钟后,门帘再次掀开,张三丰提着两块肉和一副猪肝走了出来。
交给郑广军,说道:“剩下的肉里面,这两块最好。”
“你给的30块钱,扣除之前欠我的13块4毛,还剩16块6毛。”
“肉的价格你知道,是1块2毛一斤。”
“算下来,你只能买13斤8两肉。”
“这两块肉一共有14斤2两。”
“多出的4两,不算钱了。”
“另外,这幅猪肝算我送你……哦,不,是我送给大姨妈的。”
“算你还有点良心!”郑广军听张三锋算完账,淡淡地说了一句,拎着两块肉和猪肝,转身出门。
“等等!”
他刚走出去几步,张三锋追了出来,叫住他。
郑广军停下,转身回头,不耐地道:“有什么事,快说,我还要赶着回家,给妈做红烧肉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