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袋薯片。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只有窗外偶尔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其实那段时间,郦萝失眠已经达到了一个几乎会影响生活的程度,但是她强挺着不说,就连她自己的制作的药剂也没有用。
超绝的记忆力带来的副作用就是失眠,头痛。
郦萝的失眠并不是偶然的,那些被强行塞进脑海里的信息,那些在枪林弹雨中闪过的每一张面孔,每一声惨叫,都在她闭上眼时化作无数根尖锐的针,扎进她濒临崩溃的脑海。
那段时间,她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漆黑变成灰白。
她试过自己调配的强效镇静剂,但那些药剂对她的神经中枢早就失去了作用。她的精神状况差到了极点,头痛欲裂。
所以,当西伯利亚那个废弃军工厂的任务下达时,她直接让金鱼替自己去了。
不是不爱去,也不是不爱惜他的命。
而是她当时的状态,如果踏进那个军工厂,大概率连大门都走不到,就会因为精神崩溃而成为所有人的累赘。
她需要有人替她去,需要一个还能站着,还能开枪,还能在绝境里炸开一条生路的人。
而那个人,当时只能是金鱼。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郦萝从那段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旧时光里抽身出来。
她看着身边这个脸颊上还带着掌印的男人,看着他明明喝了不少酒,眼神却清醒得可怕的眸子。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是在为难自己。”
金鱼沙哑着开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是非要杀了她。可......可我就是过不去,看不得她那副像是因为我活不下去的样子......虚伪至极......阿萝,你说我怎么做才好?”
他本就很少提及身世,若非这次郦萝无疑发现,他怕是会憋一辈子,与他看起来张扬的性格不同,他会因为这些陷入深渊爬不出来。
郦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任由那些被酒精催化出的,带着血腥味的往事在空气中弥漫。
金鱼那张白得透亮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脆弱。
他垂着眼,看着手里那瓶已经见底的酒。
金鱼的幼年实在是有够灰暗,禽兽不如的继父,因长相而被觊觎,说是为他好的母亲。
或许这也是他一直觉得自己的脸是个祸害的原因。
郦萝回头,就看到他仰起头,将最后一点酒液灌进喉咙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金鱼的妈妈真的有那么无辜吗?郦萝并不觉得,不然金鱼不会走到那最后一步。
他是厌恶所有人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猎影这帮人,金鱼谁也不在乎。
他转过头,看着郦萝,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我知道你是在为我好。你说让我跟着每个地方的规则做事,想做什么你不拦着。可阿萝,你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生死,不在乎明天。如果真有哪天,我栽在了哪个坑里,那也是命该如此,我不觉得可惜。”
郦萝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金鱼这个人,看起来张扬跋扈、没心没肺,可骨子里却是一片荒芜。
他从小就没被好好爱过,所以也学不会怎么去爱自己。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一把没有刀鞘的刀,伤人的同时,也在日复一日地割着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郦萝抢了他新开的酒,“那你就试试,再闯祸,不用你动手,我让人杀了那个女人。”
其实死太容易了,或许让一个人生不如死才是更好的报复。
金鱼沉默了,伸出想要抢回酒瓶子的手也放了下去。
郦萝继续平淡的开口,“金鱼,有很多方式都比把自己打进去要好。你真的要让坏人开心吗?让我们这些陪着你这么久的人难过?”
她其实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说这样的话,她本人就够偏激的了,如今却劝起别人来。
她没参加过特训,可她不傻,知道从那里出来的到底有多艰难,付出了多少。
郦萝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是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割开了房间里那层黏稠的、带着酒气的悲伤。
她看着金鱼那双因为酒精和过往而显得晦暗不明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属于他们这类人特有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郦萝将手里的酒瓶随手搁在旁边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你好好回忆一下。你拼了命地爬到现在这个位置,难道就只是为了在某个深夜,把自己灌得烂醉,然后去想怎么把自己送进局子里,去成全别人的‘深情’吗?你难道就没想过,以后还要过几年好日子?”
金鱼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地毯上那圈水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猎影的确是黑道起家的,这一点,无人否认。掌权人的年纪渐长了,这几年,组织内部没有进行过任何改革,至今还在沿用那种最原始、最残忍的选拔模式。
一百个半大的孩子,被扔进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最后能活着走出来的,才能站在这里,有资格在群里跟人吵架,有资格喝这种几十万一瓶的酒。
那些孩子,一批一百个人里,能熬到最后的,也就两三个而已。
当然另一种模式也是有的,从小慢慢熬着,不过速度很慢,可能一辈子也达不到他们现在的位置。
金鱼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至于年纪太小,不会工作,猎影的理念就是,只要你爬到了那个位置,只要你不是一头只会喘气的猪,你自然就会懂,也能掌握。
这条路,没有人逼他们,是他们自己选的。
没有人拿枪逼着他们走进那个地狱,是他们对活下去的渴望,对权力的贪婪,或者仅仅是对世界的不甘,让他们咬着牙,踩着别人的尸骨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