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从冰底浮上来,深蓝鳞甲,头顶一对短角,腰间挂着一枚海螺。他抬手按住胸前的图卷,冰纹在掌心流转。
“取经的和尚。”他开口,声音裹着寒气,“我北海龙宫从不与人结怨。今日这事,是你们先动了万圣龙王的女婿。劝你们识相,把账本收了,掉头就走。”
唐三藏把笔在砚台上敲了敲,化开霜,重新蘸墨。
“特使是吧?”他翻开新页,写了行字,“正好,本团还有几笔账要跟北海龙宫对。你来得巧,省得本团再跑一趟东海找你们龙王。”
北海特使盯着那本账。
“你不怕死?”
“怕。”唐三藏写得不停,“所以本团做事,都讲个依法。你这玄冰阵,方圆百里水域冻死水族无数,毁了祭赛国城郊耕地,又把本团两位徒弟冻在水里——三项,都记你北海龙宫账上。”
特使被噎了一下。
他催动玄冰阵,本是要把这帮人连人带车冻成冰坨子,好让九头虫脱身,顺道把那笔交接的买卖瞒过去。哪想到这和尚冰都漫到脚边了,还有心思记账。
“嘴硬。”特使冷哼,手心一翻,图卷上的冰纹陡然加亮,“等你冻成冰雕,看你还怎么记。”
寒气再炸。冰面从桌脚三尺外重新推进,绕过去的那两道冰墙合拢上来,往唐三藏和马车的方向夹。
冰层爬上车轮。
咔的一声,木轮外侧结了层白霜,霜往上爬,爬到车厢板。
车顶那条裹着毯子的小龙翻了个身。
罗真本来睡得正香,啃完两万斤寒铁,肚子撑得舒坦,正打算再眯一觉。可这一阵寒气钻进鼻子,他鼻翼动了动。
味儿来了。
比地府那点幽冥寒铁纯多了。又是水,又是冰,挤在一块儿,那叫一个浓。
“唔……”他咂嘴,迷迷糊糊睁开半只眼,金瞳里浮起一层亮,“这味儿……比铁下饭。”
底下八戒还冻在水里出不来,岸上百花羞手里的笔结了霜,五方揭谛举着留影石,身上落了一层白。
唐三藏听见车顶的动静,把笔搁下了。
“罗真醒了。”
罗真从毯子里坐起来,金发披散着,揉了揉眼,朝潭心那面图卷看过去。那道幽蓝的光在他眼里跟一锅热汤似的,冒着香气。
“那玩意儿,”他指了指图卷,口水都快下来了,“是吃的吧?”
唐三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眼。
“北海玄冰阵图。”唐三藏说,“想吃,吃便是。记得吃干净,别浪费。”
“嘿。”罗真乐了,从车顶站起来,毯子滑到脚边。
他张开嘴。
不大的嘴,半个拳头那么宽。
可那张嘴一张开,潭面那面悬着的图卷就晃了一下。
冰纹乱了。
北海特使脸色一变。他催阵的手猛地一紧,图卷上的寒气全往外涌,想把这股拉扯顶回去。
顶不住。
罗真吸气。
那面方圆百里、把水族冻死、把庄稼冻烂、把孙悟空八戒裹在水里的玄冰大阵,从边缘开始,一缕一缕往车顶那张小嘴飞。
冰不是化的。
是被扯的。
坚冰从中间裂开,裂成一条细丝,细拧成股,股拧成一道冰蓝色的光流,顺着空气往罗真嘴里钻。
那声音脆得很,咔啦咔啦,跟扯面条一样。
北海特使瞪大了眼。
“这……这是玄冰阵图!北海镇宫的宝贝!”他嗓子都劈了,“你怎么吃它!”
罗真没空搭理他,腮帮子鼓着,吸得正起劲。
冰蓝法理涌进肚子,又凉又润,比寒铁顺口多了。他眯着眼,喉咙里咕咚咕咚地咽。
“好东西。”他含混地嘟囔,“冰冰凉凉的,下喉。”
潭面变了。
刚才还冻成一整块的水域,从中心往外,冰层成片成片地塌。塌下去的冰一碰水面就没了,连个水花都不剩,全被那股吸力卷走。
水位往下掉。
肉眼能看见,潭水一寸一寸往下退。原本满当的碧波潭,露出了岸边的烂泥,露出了冻死的鱼,露出了潭底的水草。
孙悟空和八戒身上的冰碎了。
“噗!”八戒一头从水里冒出来,呛了两口,“师兄!是师兄醒了!”
孙悟空抹了把脸,往车顶看。他这火眼金睛瞧得清楚——师兄那张嘴,把那面图卷连根的法理都给抽出来了。
“老猪,看好了。”孙悟空咧嘴,“师兄这是把人家压箱底的宝贝当点心。”
北海特使还死撑着图卷。
可那图卷已经空了。冰纹一道淡下去,最后只剩一张白纸,飘在半空,被风一吹就碎了。
阵法是靠特使的元神催的。阵图被抽空,反噬顺着那道连接,直接撞回特使身上。
特使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噗——”
一口血喷出来,落在冰面上,溅开一片红。
他捂着胸口,深蓝鳞甲都黯了几分。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唐三藏在岸上看得清楚,提起笔。
“花羞,接着记。”
百花羞甩了冻僵的手腕,搓了搓笔杆上的霜。
“师父,这又记什么?”
“北海特使施放镇宫阵法,意图谋害取经团八人。”唐三藏写得稳,“按谋杀未遂处理,罚金顶格。另,阵图属北海龙宫资产,现已被本团徒弟依法回收——”
“回收?”百花羞抬头。
“它自己飞进罗真嘴里的。”唐三藏指了指车顶,“算本团接收了一笔来自北海龙宫的实物抵债。”
特使在冰面上听见这话,气得又喷了一口血。
他这镇宫的玄冰阵图,传了几千年,被这帮人三言两语就成了“实物抵债”。
“抢!这是抢!”特使嘶吼。
“抢?”唐三藏放下笔,“你先动的阵,要冻死本团。本徒弟出于自卫,把你的阵收了。这叫正当防卫,外加战利品归属。你要不服,可以上天庭斩妖台告状。”
特使张了张嘴,没话了。
告状?他这趟来本就是干见不得光的买卖,跟九头虫私下交接北海的宝贝。这事要捅到天庭,先倒霉的是他。
车顶上,罗真吸完了最后一缕冰蓝法理,打了个长的嗝。
“嗝——”
一股冰雾从他嘴里冒出来,在空气里飘了一下,散了。
“饱了一半。”他拍了拍肚子,舔了舔嘴角。
可他这话刚说完,鼻子又动了动。
潭水退下去之后,潭底那座青石龙宫露了出来。九头虫缩在洞府门口,刚才那道护着他的幽蓝光罩,随着阵图碎掉也没了。他正想趁乱钻回水府。
罗真闻见了。
从那座龙宫底下,从更深的地脉里,又冒出一股味儿。比玄冰阵图还浓,还厚,是那种养了几千年的水眼气息。
“底下还有。”罗真眼睛一亮,金瞳里那层光更盛了,“好大一锅。”
他不睡了,整个人趴到车头,脑袋往潭底那座龙宫探过去。
唐三藏顺着他的视线看。
“悟空,那是什么?”
孙悟空在水里抬头喊:“师父,那是万圣龙王的水府!九头虫的老丈人,万圣龙王,就住底下!整座龙宫,连着碧波潭的地脉水眼!”
唐三藏眼神一动,立刻翻账本。
“花羞,新条目。”
“师父您慢点,我这页还没写满——”
“地脉水眼,碧波潭核心资产。”唐三藏写得飞快,“此眼供养整座万圣龙宫,估值难计。现一并纳入查封清算范围。”
潭底,九头虫听见动静,回头一看。
那条裹毯子的小龙,正盯着自己老丈人的水府,口水顺着车头往下淌,滴在地上,冒着金光。
九头虫汗毛都竖起来了。
“别……别过来!”他扯着九张嘴喊,“那是我岳父的家底!是龙宫的根本!你要是动了水眼,整座龙宫都得塌!”
罗真听见了。
他咧开嘴,乐呵地回了一句:“塌了才好吃啊。”
话音落,他张大了嘴。
这回不是吸图卷那点动静了。
车头那张小嘴对准潭底的龙宫,一股吸力从天而降,直接扎进潭水,扎进青石府,扎进府底那口供养了几千年的地脉水眼。
潭里残余的水,哗地往那口水眼倒灌,又顺着吸力往上冲,全进了罗真嘴里。
龙宫晃了。
青石砌的墙开始裂,石柱上盘的鳞片往下掉。府里那些镇宫的水法、寒泉、灵脉,一股脑被那股吸力扯出来,化作一道粗大的水蓝光柱,直奔车头。
“咕咚。”
罗真咽了一大口,眼睛眯成了缝。
“这个比图卷强多了。”他含混地说,“又厚又顺,养了好多年吧?舍不得放出来的那种味儿。”
潭底彻底见了底。
烂泥、死鱼、碎石、塌了一半的龙宫,全暴露在外头。那口地脉水眼被吸得只剩一个黑窟窿,窟窿边上的青石一块往里陷。
孙悟空和八戒站在干涸的潭底,仰头看那道水蓝光柱往车头钻。
“好家伙。”八戒咽了口唾沫,“师兄这是把人家祖宅的地基都给抽了。”
“老猪,往后躲。”孙悟空拽了他一把,“这龙宫要塌。”
龙宫确实在塌。
地脉水眼一空,整座万圣龙宫失了根本,青石府从底下开始往下沉,石墙一面接一面地倒。府里跑出来一群虾兵蟹将,连滚带爬地往岸上逃,跑慢的直接被塌下来的石头压在底下。
九头虫缩在洞府门口,魂飞魄散。
“岳父!”他扯着嗓子往龙宫深处喊,“水眼被吸干了!家要塌了!”
龙宫最深处,传来一声闷吼。
一条满身金鳞的老龙,从塌了一半的府里冲出来。他身形庞大,鳞甲泛着光,正是这碧波潭的主人,万圣龙王。
可这老龙这会儿一点威风都没有。
他养了几千年的地脉水眼,眼看着被抽成了一个黑窟窿;他住了几千年的龙宫,眼看着一面墙接一面墙往下塌。整座祖宅,在他眼皮子底下散架。
“是谁!”万圣龙王怒吼,回头四顾,“是谁动我龙宫水眼!”
他这一抬头,看见了车头那张小嘴。
那张半个拳头宽的小嘴,正对着他的水府吸个不停,水蓝光柱粗得能撑满半边天,全往那张嘴里灌。
万圣龙王懵了。
他这辈子见过的妖、神、佛不少,可从没见过哪个东西,能把一整座龙宫连根的地脉水眼当水喝。
“住手!求你住手!”万圣龙王顾不上摆龙王的架子了,往车头的方向冲,“再吸下去,我龙宫满门都得葬在底下!”
罗真没停。
他吸得正香,哪听得进这话。
万圣龙王眼看着身后最后一根撑着主殿的石柱断了,主殿轰隆一声塌下去,砸起一片烂泥。他养的那些龙子龙孙、虾兵蟹将,在塌下来的废墟里哭爹喊娘。
老龙急了。
他猛地想起一样东西。
那帮人闯进碧波潭,不就是冲着金光寺那颗佛宝舍利来的吗?
万圣龙王一咬牙,回身钻进将塌未塌的内殿,从一个石匣里抢出一颗圆润的珠子。那珠子通体莹白,外头罩着一层佛光,正是九头虫从金光寺偷来的舍利子。
老龙托着舍利,冲出水面,一路冲到岸边唐三藏的桌前,扑通一声跪下。
“大师!大师饶命!”万圣龙王双手把舍利举过头顶,金鳞老龙叩在烂泥里,“佛宝舍利在此!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婿偷的,与我无关哪!你要的东西,我双手奉上,求你让那位小祖宗住手,别再吸我龙宫了!”
唐三藏看了眼那颗举到面前的舍利,又看了眼跪在泥里的老龙,慢条斯理地提起了笔。
“花羞。”他开口,“万圣龙王主动归还赃物,态度尚可,这条记上。”
百花羞应了一声,低头要写。
唐三藏却又顿了顿,抬眼看车头那条还在埋头猛吸的小龙,补了一句。
“另起一行。”他说,“被告万圣龙王,现场表示愿配合清算。问他——龙宫水眼这笔账,是抵现银,还是抵地脉?”
跪在泥里的老龙,举着舍利的手,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