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这头还冒着寒气,森罗殿的瓦片碎了一地,没人去管。
唐三藏把那枚透明戒指往桌上一搁,账本自己飘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秦广王,二十四诸天的事算个插曲。咱们接着说正事。”
秦广王缩在太师椅里,刚缓过来一口气,听见这话又是一哆嗦。“还……还有正事?”
“轮回通道的收益权转让书。”唐三藏把一摞文书推过去,“你签的债券是抵押,这个是分成。两码事。”
判官凑过去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三成?六道轮回的三成收益?”
“先签三成。”唐三藏提笔在自己那份上落了名,“后续看运营情况再谈追加。”
秦广王盯着那行字,手抖。六道轮回是地府的根,投胎的名额向来是十殿分着管,谁也不敢动。这和尚倒好,张口就要三成。
“唐长老,这……这要禀报玉帝的。”
“玉帝那边备过案了。”唐三藏从戒指里调出另一份文书,盖着天庭的红印,往桌上一拍,“跨部门协查公文,连带这次的资产重组,都在授权范围内。你要不信,可以派人去天庭核。”
秦广王看着那枚印,喉咙发干。玉帝的态度他清楚,灵山在六道里吃了这么多年白食,天庭早看不顺眼。如今唐三藏拿罗真这条龙开路,玉帝乐得在旁边看戏。
“五殿。”秦广王扭头喊。
阎罗王从柱子后头探出脑袋。“在。”
“盖印吧。”秦广王闭了眼,“拦不住的。”
十殿阎罗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森罗殿的玉印挨个落下来,砸在转让书上,闷响一声接一声。楚江王盖印的时候手都在抖,印偏了一点,又重新补了一下。卞城王盖完,看了眼车顶上裹着毯子的萝莉,一句话没敢说。
唐三藏收起转让书,往戒指里一塞。
“接下来说套餐。”
百花羞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着。“师父,记什么名头?”
“阴阳互通VIP套餐。”唐三藏背着手在森罗殿里踱了两步,“凡间那些豪绅,家里有钱没处花的,缴足香火费,就能指定投胎善道。不光投好胎,前世攒下的福报还能留一部分带过去。”
判官听得眼睛瞪圆。“这……这不合规矩啊。投胎都是按生前功过定的,哪能花钱买?”
“以前是以前。”唐三藏停下脚步,“现在地府引入了民间资本,得讲投资回报。香火费就是投资,善道名额就是回报。账目清清楚楚,比你们以前那套暗箱操作干净多了。”
判官张了张嘴,没词了。
秦广王在椅子上叹了口气。“那运营谁来管?地府的人手……”
“不用你们管。”唐三藏招了招手,“白骨夫人,蝎子精。”
白骨夫人从界口外头走进来,蝎子精被五方揭谛押着,跟在后头。蝎子精修为废了大半,脸色发白,脚步虚浮,看见唐三藏就缩了缩脖子。
“你们俩留在地府。”唐三藏指了指森罗殿,“白骨夫人做业务经理,统管VIP套餐的销售和投胎名额的调度。蝎子精做监工,盯着十殿别耍花样。”
白骨夫人愣了一下。“师父,我留这儿?”
“地府这块业务刚铺开,得有自己人盯着。”唐三藏看她一眼,“你心思细,账目上的事交给你我放心。蝎子精欠的债多,正好用劳役抵,留这儿干活合适。”
蝎子精一听这话,腿都软了。“唐、唐长老,我这修为废了,留在地府……万一那些鬼差给我使绊子……”
“你头上戴着罗真唾液炼的项圈。”唐三藏淡淡道,“谁敢动你,等于动我的资产。地府的人不傻,秦广王刚见识过二十四诸天是怎么没的。”
秦广王在旁边咳了一声,没接话。
蝎子精脖子上那圈暗金的禁制还泛着微光,她摸了摸,不吭声了。
白骨夫人想了想,点头。“成。师父什么时候要报表?”
“月底一次。”唐三藏从戒指里取出一本空账册,递过去,“收支、名额、香火费,分类记。有大客户,单独建档。”
白骨夫人接过账册,翻了翻,里头还附着唐三藏拟好的套餐价目表,分了三档。她看了一眼最高那档的价钱,咽了口唾沫。
“师父,这特供档……一个名额要这么多香火?”
“物以稀为贵。”唐三藏背过身,“善道名额本来就少,能花钱买的都是有家底的。定低了反而显得不值钱。”
白骨夫人合上账册,没再问。
界口这边的事算是理顺了。唐三藏转向森罗殿外,那里停着取经的车队,十几辆马车排成一长溜,前头几辆装着从灵感大王水府、三仙观、西凉女国一路收来的灵石灵矿,后头几辆是刚从地府划拉来的。
“八戒。”唐三藏喊。
猪八戒从车边跑过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师父,啥事?”
“幽冥寒铁装车了没?”
“装了装了,地藏王赔的那两万斤,都码在第三辆车上呢。”八戒拍了拍肚子,“还有那个轮回土,沙师弟带人挖了三车,说是种灵药用的。”
“轮回土金贵,单独封存。”唐三藏往车队那边走,“别跟寒铁混一块儿。”
沙僧从后头车上跳下来,手里还拎着个铁锹。“师父,土都封好了,用罗真睡过的毯子裹的,气味盖住了,地府的人闻不出来。”
“好。”唐三藏点头,目光扫过整个车队,最后落在最后一辆囚车上。
六耳猕猴被关在笼子里,脖子上套着枷锁,整个人蔫了。天赋被罗真在梦里剥得干净,修为从大罗一路跌到地仙,如今连笼子都撞不开。
唐三藏走过去,敲了敲笼子。
“出来。”
六耳猕猴抬起头,眼睛空的。“干、干啥……”
“白骨夫人留地府了,主推车的位置空出来。”唐三藏指了指车队最前头,“你顶上。”
六耳猕猴愣住。“让俺推车?”
“你欠的债,万亿灵石。”唐三藏从戒指里调出那张借条,晃了晃,“按劳役抵,一天抵多少,账上写得清楚。推车是体力活,正好消耗你那点剩下的修为。”
“俺、俺好歹是六耳猕猴……”
“现在是地仙了。”孙悟空从车顶跳下来,金箍棒往笼子上一磕,“别六耳不六耳的,赶紧的。师兄睡着呢,吵醒他你又得被拉进梦里。”
六耳猕猴一听“梦里”两个字,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他在那梦境里待过,浩瀚的杂音灌进脑子,天赋就那么没了,至今想起来还发毛。
揭谛上前打开笼子,把他拽出来,套上拉车的绳索。六耳猕猴被推到最前头那辆装满灵石的重车前,绳子往肩上一勒,差点没站稳。
“这车得有几万斤吧……”他咬着牙。
“四万六千斤。”八戒在旁边报数,报得挺熟练,“师父称过了。”
六耳猕猴脸都绿了。
唐三藏不管他,转身往界口外走。地藏王还坐在莲台上,谛听趴在脚边发抖。唐三藏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菩萨,那份补缴备忘录,记得转呈。”
地藏王没抬头,只是抬了抬手。“贫僧记下了。”
“告辞。”
唐三藏带着车队往奈何桥另一头走。马车碾过灰石路,车轮声在寂静的界口里格外响。十殿阎罗瘫在森罗殿里,没一个敢动。百万阴兵趴在地上,眼睁看着这支车队从忘川边上碾过去。
罗真裹着毯子在车顶睡得正香,偶尔打个嗝,吐出一点散开的透明气。那气一飘到阴兵头上,盔甲就化成一摊铁水,阴兵吓得往后缩。
“师兄这睡相,真不挑地方。”八戒推着车,小声嘀咕,“连地府都敢睡得这么死。”
“他怕谁啊。”孙悟空扛着棒子走在前头,“二十四诸天都被他当点心了,地府这点东西,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车队走了大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道幽光,那是还魂崖的界门。沙僧拿出秦广王给的通关令牌,往界门上一贴,光幕裂开一道口子。
“师父,门开了。”
“走。”
车队一辆接一辆穿过光幕。六耳猕猴拉着最重的那辆车,咬着牙第一个冲进去,绳子勒得他肩膀发红。穿过界门的瞬间,他眼前一黑,再睁眼,已经是阳间了。
天光刺得他眯起眼。
阳间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还魂崖立在面前,崖壁上凿着无数台阶,一直通到地面。车队顺着崖边的盘道往上走,越走光越亮。
爬到崖顶,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荒原铺在脚下,远处有座城。
那城不小,城墙高耸,按理说该是繁华的去处。可城上空笼着一层灰蒙的妖气,把城里本该有的金光压得黯淡,看着透着股说不出的萧条。
唐三藏停下脚步,盯着那城看了一会儿。
“八戒,看那城上头。”
八戒抬头瞧。“咋了师父?那城咋灰扑的,妖气还挺重。”
“原本该是有金光的。”唐三藏从戒指里取出账本,翻开新的一页,“你看城中心那座塔,塔顶应该放光的,现在暗着。”
孙悟空往前走了两步,眯眼看那塔。“师父说得对。这塔我有点印象,正经的宝塔,塔顶该有舍利子镇着,照出金光来。现在金光没了,妖气倒重,八成是出岔子了。”
正说着,城门那边出来一队人。
走在前头的是几个和尚,穿着破旧的僧袍,每个人脖子上、手腕上都套着重枷,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他们手里拿着扫帚,一边走一边扫着路边的尘土,脚步沉,背也驼。
那几个扫塔和尚抬头看见崖顶的车队,愣了一下。
为首的老和尚拄着扫帚,眯眼打量这支浩荡荡的队伍——十几辆马车,满载灵石灵矿,车顶上还睡着个裹毯子的金发萝莉,前头拉车的是个套着枷锁的猴子,旁边站着个扛金箍棒的,还有个挑担的胖和尚。
老和尚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拖着铁链,一步一步往崖边挪过来。
“几位……几位是从东土来的取经人?”他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堵着东西。
唐三藏合上账本,往前走了两步。
“正是。我是大唐来的唐三藏,这几位是我的徒弟。”他打量着老和尚脖子上的重枷,“老师父,你们这是……犯了什么事,戴着枷锁扫塔?”
老和尚一听这话,眼眶就红了。他张了张嘴,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半天才挤出一句。
“长老有所不知……我们这祭赛国的金光寺,本是供着佛宝舍利的圣地,塔上金光能照三国,引得四方来朝。”
“后来呢?”唐三藏问。
“后来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塔上的舍利子……被人偷了。”老和尚说到这儿,声音抖起来,“金光一灭,邻国就不来朝贡了,国王盛怒,说是我们这些和尚监守自盗,把全寺的僧人都下了大狱,拷打逼问。死了大半……剩下我们这些,戴着枷锁,天扫塔赎罪。”
旁边几个戴枷的和尚听着,都低下头,铁链拖在地上,没人吭声。
八戒咂了咂嘴。“好家伙,偷个舍利子,连累你们这么惨。”
唐三藏没接八戒的话。他盯着那座金光黯淡的宝塔,又看了看城上空那层化不开的妖气,手指在账本封皮上敲了两下。
“舍利子是谁偷的,查出来没有?”
老和尚摇头。“查不出。那妖气就是从塔底下渗出来的,可没人敢上塔顶查。上去的人……都没下来。”
唐三藏把账本翻开,提笔。
“花羞,记。”
百花羞凑过来。“记什么,师父?”
“新项目。”唐三藏一笔一划写下去,“祭赛国金光寺佛宝失窃案,委托追查及资产追偿。”
老和尚听不懂这话,愣地看着他。
唐三藏写完,抬起头,看着那几个戴枷的和尚。
“老师父,我们可以帮你们查这桩案子。”他顿了顿,“不过——”
老和尚眼睛一亮,刚要道谢,听见那个“不过”,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毯子滑下去半截。他鼻子动了动,朝着那座城的方向,咂了咂嘴。
“嗯……”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这味儿……塔底下,有点东西啊。”
唐三藏回头看了一眼车顶。
孙悟空也抬起头。“师兄又闻着了?”
罗真砸吧砸吧嘴,没醒,翻过身又睡了过去,留下一句含混的梦话飘在风里。
“……水底下的味儿,挺鲜。”
唐三藏的笔尖在账本上停了一下,随即又落下,添了一行小字。
碧波潭,待勘。